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275节

  公事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单,双手递给辛缜。

  辛缜接过来扫了一眼,说了句知道了,便转身往自己的直房走去。

  回到直房,辛缜将那份名单摊在案上,端起梨花刚送来的热茶抿了一口,然后逐行细看。

  曹姓大户,名下的田庄横亘在鲁山至宝丰一段的必经之路上,管事的据说是曹皇后族中的一个旁支叔父。

  某郡王爷的庄子在汝州境内,位置恰好卡住了京鲁线规划的节点,路线若绕开他的地,便要多翻一座山头,工程造价暴涨不说,日后运营的运输效率也要打折扣。

  那位已致仕的老翰林学士虽已不在朝,门生故旧却遍布朝野,几个儿子都在各路做着转运使,占的地盘虽不算大,但能量不小。

  再往下,还有几家当地的大户,背后或多或少都有京朝官的身影,有的是某位殿前司将领的远亲,有的是某位枢密院官员的同乡,有的是某位台谏官的姻亲。

  光是把这些名字和背后的关系网理一遍,辛缜便觉得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辛缜看完之后,将名单轻轻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心情颇有些沉重。

  但这份沉重倒不全是因为眼前这条京鲁线,而是透过这件事,他触碰到了一个更深层、更顽固的问题。

  大宋朝实行的是土地私有制。

  太祖立国之初便定下了“不抑兼并”的国策,土地可以自由买卖,世代相传,神圣不可侵犯。

  这个制度在农业时代有其合理之处,它鼓励开垦、促进流通、保护私有财产,是大宋朝商品经济繁荣的重要制度基石。

  可当工业开始萌芽,当修路、开矿、建厂这些需要大规模征用土地的工业化需求开始出现的时候,这套土地私有制便会越来越成为工业发展的桎梏。

  欧美的工业化历程无一例外地证明了这一点。

  美国横贯大陆的铁路建设,最大的阻碍不是崇山峻岭,不是沙漠沼泽,而是沿途那些手握土地的私人农场主。

  他们坐拥广袤无垠的土地,几英亩的耕地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可一旦铁路公司上门,便如同触动了他们最敏感的神经,漫天要价不过是寻常手段,有的甚至在铁路路基已经夯实、枕木和钢轨都已运到现场的时候,依然寸步不让,宁愿看着铁路绕道而行也不肯松口。

  欧洲同样如此,土地私有制让大规模的城市规划和工业区建设举步维艰。

  普鲁士曾经试图在莱茵兰规划一条连接煤矿和钢铁厂的工业铁路,结果光是征地便耗费了数年之久。

  法国的许多城市改造工程因为无法征用城中贵族和教会的土地而被迫改道。

  这些国家都经历过同样的痛苦,土地私有制在发展工业和建设公共工程的时候,天然地会形成一个又一个难以逾越的障碍。

  辛缜对这个问题并非没有预料。

  他之所以选择先从经济入手、用发展来解决问题,而不是像范仲淹那样直接从吏治和制度动刀,就是因为他心里清楚,大宋朝的旧体制太坚固了,直接去撞,只会头破血流。

  他的策略是绕开那些坚硬的壁垒,通过释放生产力、做大蛋糕,把诸多矛盾和问题暂时掩盖住,让整个国家在快速增长中先跑起来。

  在奔跑的过程中,许多现在看起来无解的问题,或许到那时候便有了新的解决条件,经济壮大了,朝廷手里有了更多的财力和资源。

  观念变化了,更多的人开始接受工业化的逻辑。

  利益格局重组了,新的利益集团会主动站出来推动制度的变革。

  这便是他一直以来奉行的“发展是硬道理”的逻辑。

  可即便如此,此刻他坐在这间安静的直房里,看着案头那份名单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姓氏和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还是真切地感受到了旧体制那股沉重而黏滞的压力。

  这还只是刚刚开始,只是一个京鲁线,只是一小段官道。

  将来盐铁司纲要全面铺开之后,遍布全国的矿山、工厂、驿站、水利工程,哪一项不需要土地?

  哪一项不会碰到同样的问题?

  若是每推进一步都要跟这些土地大户讨价还价,那发展的速度便会被拖慢不止一倍。

  辛缜靠在椅背上,闭目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睁开眼时,那份沉重并没有消失,但他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把名单拿过来又看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虽然不甚痛快但暂时可行的方案。

  他提起笔,忍着满心的腻歪,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关于组建京鲁高速路经营管理商行及拟定收费标准的建议》。

  这是妥协。

  他原本设计京鲁线的时候,压根就没想过要在官道上设卡收费。

  一条贯通伏牛山区与汴京的经济大动脉,收费只会阻碍商旅流通,增加物流成本,与他要降低运输成本、促进商品流通的初衷背道而驰。

  但现在看来,不收费是不行了,你不收费,这条路便只是一条官道,对那些大户来说不过是一桩占地补偿的小买卖。

  可一旦有了收费机制,这条路便成了一只能持续下金蛋的母鸡,股份才有价值。

  只有让那些大户看到持续分红的预期,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拿出土地来合作,而不是咬着不放。

  他打算从盐铁兴利基金与内藏库各拨一笔银钱作为官营股本,盐铁司代表朝廷持有控股权,确保路权永远掌握在官府手里。

  沿线的大户则将名下所涉田地的征收补偿折价入股,以征地款项换取相应股权,成为京鲁线的小股东。

  将来商旅通行京鲁线时,按运货量与通行区间缴纳少量通行费,运营公司则将通行费的收益按股权比例定期分配给股东。

  辛缜叹了一口气,这个头一开,以后所有道路恐怕都会成为各路大户们觊觎的肥肉,修一条路便是一家新公司,每家新公司都有一群股东等着分红,想绕过他们都绕不过去。

  光是想想这些将来的麻烦,他就觉得有些恶心。

  可眼下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不过辛缜也不会让这些大户过于得意。

  想进来分果果,可以,但你得出真金白银。

  你拿田地来作价入股,那是你的本钱,但不仅如此,还得多拿出真金白银出来,作为购买股份的资格费用,但经营管理权不给你,你只享有收益分红权。

  另外,为了确保他们有足够的动力推动工程进展,而不是入了股便甩手不管,股本要分期缴纳,先交一半,剩余部分从每年的分红中抵扣,路通不了,分红便无从谈起。

  这些条款,他会在商行的章程中一条一条地写清楚,绝不会让那些大户觉得这是可以白吃的午餐。

  写完之后,辛缜看了一遍,终究是心有怒气,又拿起笔又添了一条:所有股东持有的股权不得私下转让,如需转让,必须报经营管理商行审核,经盐铁司批准后方可进行,且盐铁司享有同等条件下的优先回购权。

  这条看似不起眼,实际上是一把锁,锁住了股权的流通渠道。

  那些大户想把股份私下倒卖给他人,没门。

  盐铁司有权优先把股份收回来。

  如此一来,他们手里的股份便不是完全自由的资产,而是一张绑定在官府体系上的凭证,今天你可以参与分红,但你想套现跑路,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眼下先立这个规矩,将来时机成熟了,再慢慢把控制权收回来。

  辛缜最后又在建议末尾加了一条备注,京鲁高速路所经沿途各州县,须由当地县衙派员协助盐铁司进行征地协调工作,并将其纳入年终考课。

  地方官配合得力的,优先升迁。

  借机刁难的,记录在案,考课时一并清算。

  不能只让盐铁司一家跟那些大户磨嘴皮子,地方官该出的力也得让他们出了。

  PS:两章了哈,义父们给个票票!

? 第一百八十一章 悯农!磷肥与农具!

  辛缜将那份道路经营方案放在案头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透着妥协的腻歪。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拿起札子,起身往王尧臣的直房走去。

  王尧臣接过札子翻看了几页,抬头看了看辛缜的脸色,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老夫知道了”,便提笔在三司使的签押栏里落了自己的名字。

  辛缜拱手告辞,转身出门的那一刻,心里头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不做事的人,永远不必面对这种恶心。

  清流们只需要站在岸上,看着水里的人被浪头打得浑身湿透,然后摇摇头说一句“何必呢”。

  可真要做事,就只能跳进水里,一步一步往前蹚,有时候甚至不得不做一些自己都瞧不上的妥协。

  他忍着满心的腻歪把这件事交代了出去,然后便将它暂时搁到脑后,转头扎进了农业。

  农民很苦,大宋的农民尤其苦。

  这不是一句空泛的感慨,而是辛缜在西北亲眼见过的现实。

  庆州城外的农户,一家五六口人挤在一间漏雨的土坯房里,种着十几亩薄田,交了租子纳了税,剩下的粮食连糊口都勉强。

  家里的男人除了种地,还要去给军头们修宅子、搬辎重,换几个铜板贴补家用。

  女人和孩子则上山捡柴、下河摸鱼,能往嘴里塞的东西一样都不放过。

  可即便如此,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还是得靠野菜和树皮熬过去。

  庆州还是边地,地广人稀尚且如此,中原那些人口稠密、土地兼并严重的地方,佃户的日子只会更苦。

  而接下来,随着盐铁司纲要的全面铺开,工业和商业会迎来一轮前所未有的爆发。

  表面上看起来这是好事,经济繁荣了,国家富裕了,可对于底层农民来说,这未必全是福音。

  工商业扩张必然需要更多的劳动力,一部分农民会被从土地上吸走,走进工厂和矿山。

  但与此同时,工业化初期对农产品价格和土地资源的挤压,也极有可能让那些留在土地上的农民变得更苦。

  如果农业跟不上,粮食产量不能大幅提升,农民的收入不能随着工业的增长而同步增长,那么工业化的过程便不是共同富裕,而是用一部分人的血汗去浇灌另一部分人的繁荣。

  所以农业必须跟上。

  发展农业,便脱离不开四样东西:水利工程的建设、种子的筛选、肥料的突破、农具的革新。

  这四样里头,水利是重资产投入,需要大量的钱和劳力,而且回报周期极长,一条灌渠从开工到通水少说也要好几年,以盐铁司目前的财力,根本没有能力在全天下全面铺开,只能先集中力量修复几处前代遗留的大型灌渠,比如陕西路的郑白渠和河北路的漳河渠,作为示范工程。

  种子优化是一个漫长的筛选和培育过程,各地农事试验场才刚刚建立,试验田里的第一季稻麦还没收割,要真正选出稳定的优良品种并推广到各路州府,没有三五年工夫根本不可能。

  所以眼下辛缜能够立刻发力的,只有肥料和农具这两项,肥料能在短期内直接提升亩产,农具则能降低农民的劳动强度,提高耕作效率。

  这两样东西的技术储备都已经有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大规模生产、全力推广。

  在动手之前,辛缜先让人做了一番扎实的调研。

  他专门派了盐铁司设案下几名精通农事的吏员,分成几路到汴京周边的几个州县去实地走访,把当下大宋农户使用的肥料种类、来源、施用方法和效果都摸了一遍。

  吏员们回来后呈上了一份颇为详细的调研报告,辛缜摊开报告逐页细看。

  大宋朝的农业技术比起汉唐确实有了长足的长进,肥料的种类已经相当丰富,光是粪肥便有细致的划分,城市公厕收集的人粪尿甚至需要花钱购买,牛马猪羊等畜粪各有用途,蚕沙更是上等的好肥。

  绿肥的利用也已经相当普遍,农户们懂得在冬闲田里种上绿豆、小豆,到了春耕前青嫩时直接翻耕入土,肥效极高。

  堆肥与沤肥则是把秸秆、落叶、杂草、垃圾混在一起,加上水土堆沤,制成火粪或踏粪。

  更让辛缜注意的是饼肥,这是宋代标志性的进步,用麻籽、豆类榨油后的渣滓作肥,是古代肥料中浓度最高的品种之一。

  除此之外,还有煮茧后的蚕蛹水、动物的皮毛骨头等动物性肥料,以及水乡农民常罱取的河泥和用于改良冷浸田的石灰。

  这份调研报告让辛缜对大宋的农业技术有了更清晰的认识,能在有限的耕地面积上养活这么多人口,大宋的农民和农官们确实已经把这套传统农业技术发挥到了极致。

  但问题也同样明显:这些肥料要么获取不易,要么效率其实并不高。

  粪肥需要大量人力去收集和运输,饼肥受限于榨油业的规模,河泥更是需要寒冬下水罱取,极苦且低效。

  辛缜放下调研报告,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判断。

  即便是这里面最为肥沃的饼肥,大宋顶级肥料的效率,也远不及现代最普通的化肥,差距不是一星半点,而是数量级层面的鸿沟。

  北宋肥料本质是有机混合物,有效成分极低。

  比如人粪尿含氮量约在千分之五到千分之八之间,而现代尿素含氮量高达百分之四十六,这个数字辛缜记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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