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他便开始盘算着该请哪位画师、哪位书家、哪个印坊,画师得请翰林画院的那几位待诏,书家得请国子监的书法博士,印坊嘛,汴京城里最好的那家墨海堂应该能接这个活。
……
孟谦是开封府中牟县最大的地主,在汴京城里有七八处商铺收租,在县里坐拥数百顷良田,还垄断了中牟到汴京的粮食贩运生意。
论钱财,他在开封府的地主里头至少能排进前十。
论人脉,他跟几个衙门里的胥吏头子称兄道弟,县太爷见了他也客客气气。
可论社会地位,他孟家就有些拿不出手了,几代人都没有出过一个正经的科举出身,最高的功名是他侄子考的一个州县试的贡生,连举人都不是。
在这个以进士为贵、以诗文为荣的时代里,孟谦虽然家财万贯,走到哪里却总觉得腰杆不够硬。
汴京城里那些真正的权贵圈子和文人雅集,他挤不进去,不是没钱,是没身份。
人家一张口就是“某年进士”“某科同年”,他只能在旁边干笑两声,端茶掩饰尴尬。
这一日,孟谦正在自己位于潘楼街附近的一处商铺里查账,忽然有仆役双手捧着一封东西快步走了进来,说是有个穿着御辇院号衣的信使刚刚送来的,指名要交给东家本人。
孟谦放下账册,接过那封东西,入手便是一沉,他低头一看,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了。
那不是普通的信封,而是一本薄薄的书册,封面上压印着一辆马车的侧影图案,那图案竟然是用真金箔贴出来的,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下灼灼生辉。
金箔马车下方用端凝厚重的榜书字体写着“青云路”三个字,旁边盖了一方朱红色的私印,印文是一个“祯”字,天子御笔,天子私印!
孟谦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翻开书册。
第一页是御辇院的介绍,语气庄重而不失谦和,大意是御辇院素来专为天子造车乘舆辇,此番蒙官家恩准,将宫中造车之技艺公诸于世,以利天下商旅。
文字间穿插着几幅御辇院历代名匠的小像和简介,笔触工致,气韵生动。
翻到第二页,是三款马车的图样,三辆车并排画在一整张展开的折叠长页上,追风、逐日、凌云,由左至右依次排列,每一辆都画得纤毫毕现,连车轮上的辐条根数和车厢上的木纹肌理都清晰可辨。
第三页是每款车的功能配置清单,密密麻麻写了好几列,孟谦虽看得不甚仔细,但那些“铜簧避震”“温调管道”“鱼骨天窗”“七层朱漆”“铭牌定制”的字样已经足够让他口干舌燥。
他合上书册,靠在椅背上,闭目沉吟了片刻。
然后他睁开眼,对仆役说道:“去告诉御辇院来的人,就说孟某届时一定到。”
到了发布会那一天,孟谦早早便换上了一身他最贵的行头,宝蓝色暗云纹锦袍,腰间束一条墨色革带,外罩一件灰鼠皮大氅。
他带着两个贴身仆从乘马车到了御辇院,远远便看见御辇院大门外搭起了一座巨大的朱漆木制拱门,拱门上方横着一条红底金字的条幅,上面写着“青云路商务车发布会”几个大字。
拱门两侧各立了一排身着簇新靛蓝袍服的御辇院工匠,个个精神抖擞,站得笔直,见到有客人来便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门口铺了一条长长的猩红毡毯,从拱门一直延伸到院内深处,毡毯两侧摆满了盆栽的松柏和梅花,枝头上系着大红绸带。
最让孟谦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毡毯旁边立着一面巨大的朱漆木板墙,上面贴着一张洒金笺,笺上写着“签名墙”三个字,来的宾客可以在这面墙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旁边还有御辇院的匠人专门用毛笔把名字描金。
孟谦站在签名墙前,提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在专人引导下踩着红毯往里面走。
一路上他不停地左右张望,左边那几个人,是枢密院几位副都承旨和检详官,身份地位个个比他高出不知多少。
右边那位老者,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孟谦依稀记得曾在某个宴会上远远见过一面,那是三司衙门里的一位老判官。
再往前走,他几乎要停下脚步了,前面正在红毯上缓步而行的那几位,看袍色看腰间佩鱼,分明是宗室里的郡王和国公。
孟谦心跳加快了几分,只觉得今日这一趟已经值了,不管车买不买,光是能跟这些人物站在同一个院子里,以后说出去都是天大的面子。
安乐郡王赵惟吉与王妃崔氏也收到了请柬。
他们的请柬与别人不同,是辛缜特意吩咐鲁大亲自送到府上的。
鲁大那天赶着马车到了安乐郡王府,将请柬双手奉上,又特意传了辛缜的话,说公子请王妃务必赏光,另外公子已经为王妃专门定制了一架车,发布会之后便会送到府上。
崔氏拿着请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圈微微泛红,嘴上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这孩子,尽弄些虚头巴脑的”。
赵惟吉倒是兴致极高,他一个闲散王爷,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最为感兴趣。
夫妻二人联袂而来,马车刚拐进御辇院门前的大街,赵惟吉便忍不住掀开车帘往外看。
他虽是个不大不小的郡王,在宗室里也算见过世面,可眼前这阵仗还是让他愣了愣,那朱漆拱门、那猩红长毯、那两排整齐鞠躬的工匠,还有那面他从未见过的签名墙,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又那么气派。
王妃崔氏下了车,扶着赵惟吉的手臂,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辛缜远远便看见了母亲。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绿袍,腰束革带,站在院内负责接待,身边围着好几个正在跟他寒暄的官员。
看见母亲的身影出现在红毯尽头,他便立即向身边几人告了声罪,快步迎了上去。
走到近前,他先是向赵惟吉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母亲,深深一揖:“娘,您来了。”
崔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伸手替他正了正领口被风吹歪的衣襟,动作轻柔而自然,像是他小时候每次出门上学堂之前一样。
她端详着儿子的面孔,目光中既有骄傲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骄傲的是这个儿子如今已经是锁厅试榜首、进士出身预定者、满朝瞩目的少年俊杰。
心疼的是他眼眶底下那两抹遮不住的青黑,分明是这些日子没日没夜地操劳留下的痕迹。
“又瘦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
辛缜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只是扶着母亲的手臂,将她引到贵宾席位上坐好。
发布会正式开始。
会场设在御辇院里面一片临时搭建的大棚里。
棚内搭了一座半人多高的木台,台前摆了几十把铺着锦缎坐垫的座椅,座位两侧各立着几座一人多高的铜质烛台,烛台上插的不是蜡烛,而是御辇院特制的琉璃灯,灯火明亮而不刺眼,将整个会场照得温暖而华丽。
台后挂着一幅巨大的深蓝色幕布,幕布上绣着“青云路”三个金色大字,旁边盖着天子私印的朱红印迹。
沈方作为御辇院的勾当公事,亲自担任发布会的主讲人。
他在御辇院当了大半辈子的差,从来都是在工坊里跟木料和图纸打交道,从未在大庭广众之下登台讲过话。
昨晚他对着铜镜练了大半夜,把辛缜给他写的那份讲稿翻来覆去背了不下几十遍,今天早上起来灌了两大碗浓茶才把嗓子润开。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深褐色公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上了木台。
“诸位贵宾,”沈方站在台上,双手自然下垂,脸上挂着一个反复练习过的温和笑容,声音沉着而有力,“在下沈方,忝任御辇院勾当公事。
今日请诸位来,是想跟大家聊一聊,马车这件事。”
他的语气像是在跟朋友话家常,不像是官样文章的开场白。
台下众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在座的诸位,都是坐惯了马车的人。
可大家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冬天出门,车外北风如刀,车内也冷得跺脚,裹了三层被子还是打哆嗦。
夏天赶路,车厢里闷得像蒸笼,汗流浃背,衣衫尽湿,到了地方整个人都馊了。
路况稍差一些,那车就颠得人骨头散架,颠上小半天,腰酸背痛两三天缓不过来。
还有的时候,堂堂一方巨贾,坐着家里最好的马车出门去谈买卖,结果对方的马车跟您的一模一样,甚至比您的还新还气派,这就好比穿了件体面衣裳去赴宴,发现满屋子人都跟你撞了衫。”
台下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和附和声。
孟谦在人群里暗暗点头,深有同感。
“在下在御辇院当差大半生,亲眼见过我们御辇院的老师傅们,用一双巧手造出了无数精美绝伦的车辇,可惜这些手艺,几十年来只能锁在皇城深处,只为天子一人服务。
在下每次看着那些精妙无比的设计图纸在库房里落灰,看着那些老师傅们一身绝技却一年到头也轮不上几次动真格的机会,心里便不是滋味。
在下想,这些为天子服务的技艺,若是能拿出来造福天下,该有多好?”
沈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可是,御辇院的规矩是祖宗定下来的,御辇院只为天子造车,不得为外臣庶民造车,这个规矩已经守了上百年。
在下区区一个勾当公事,怎么敢动祖宗成法?直到有一天,在下斗胆将这件事禀报给了官家。
官家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祖宗设御辇院,是为了给天下造好车。
既然有好手艺,藏着掖着,才是违背了祖宗的本意。
此事朕来做主,若有非议,朕一力担之。’”
台下顿时响起了一片唏嘘感佩之声。
沈方的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官家是宽厚仁慈的皇帝,为了这件事,官家亲自祭告祖先,将御辇院造车以利天下的事禀明列祖列宗,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肩上。
今日诸位能坐在这里,能亲眼看到这些本该锁在深宫里的造车技艺变成可以买回家的车,这一切,都源于官家的一片仁心。”
台下众人纷纷站起身来,朝着皇宫的方向拱手作揖,嘴里说着“谢官家恩典”“官家仁慈”之类的话。
孟谦也跟着众人一起拱手,心里却在暗暗感慨,这番话若是真的,那这位官家对御辇院的重视程度当真了得。
就算这番话里有几分渲染的成分,光是那方盖在产品手册上的天子私印,就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沈方见气氛已经烘托到位,便不再多言,抬手拍了两下。
幕布后面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一辆马车被驾乘着缓缓驶上了木台。
那是一辆追风款,车身用了上等榆木,外罩两层桐油清漆,在琉璃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车厢线条简洁流畅,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种朴素而雅致的气度。
台下众人看到这辆车的第一眼,便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惊叹,这车看起来实在是太好看、太优雅了。
在座的哪一个没有坐过马车,可他们乘坐的马车,哪怕是那些花了几十贯打造的所谓豪华马车,跟眼前这辆车一比,便显得粗笨不堪。
沈方走到追风款车旁,开始逐一介绍这辆车的各项功能配置。
他从铜簧避震讲到温调管道,从车厢密封讲到鱼骨天窗,每讲到一处便让工匠现场演示,关上车门让大家听隔音效果,打开暖道让大家伸手感受热气,掀开座椅让大家看里面的马鬃填充和头层牛皮蒙面。
他讲到温调管道的时候,特意加了一句:“这个功能,是我们御辇院的老师傅们熬了三个月才攻克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诚恳,眼眶甚至微微泛红,台下众人听了无不动容。
追风款介绍完毕之后,沈方又抬手一拍。
幕布再次掀开,一辆逐日款缓缓驶上台来。
逐日款明显比追风款更大了一圈,车身用了上等槐木,外罩三层清漆,漆面在灯光下流转着深浅不一的光泽。
车厢内部的座椅换成了独立可调节倾斜角度的款式,小桌板是可拆卸的活板,车窗嵌了薄纱窗帘,扶手上雕了简单的缠枝纹。
沈方一一介绍了逐日款的进阶功能,台下已经有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追风款虽然好,但跟逐日款一比,便显得有些素净了。
然而当第三辆车驶上台来的时候,整个会场骤然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咳嗽声都消失了。
那是一辆凌云款,车身用了上等铁力木,漆面是御辇院独有的七层朱漆打磨工艺,在琉璃灯下流转着如同深潭一般的暗红色泽。
车轮的每根辐条上都雕了细细的云纹,车门的把手是錾花的黄铜件,车厢顶部微微向上拱起一道优雅的弧线。
光是停在那里,便自有一种不容侵犯的贵气,让人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 第一百五十三章辛承旨治军之严前无古人!
沈方开始介绍凌云款的功能。
凌云款拥有前面两款车的所有功能,铜簧避震、温调管道、鱼骨天窗、独立座椅、折叠桌板,此外还多出了好几样独一无二的配置。
车身的木料是从岭南运来的铁力木,每一根木料都是老师傅们亲手挑选的,纹理不对的不选,有一点瑕疵的不选,干湿度不达标的不选,能通过筛选的木料十不存一。
漆面是御辇院独有的七层朱漆打磨工艺,每一层漆都要在完全阴干之后才能上下一层,七层漆上完需要将近两个月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