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206节

  自己的水平到底如何,他心里是有数的。

  他偏科偏得相当严重,策论算是独一档,墨义贴经靠的是记忆力和死功夫也能撑住,可那诗赋,实在是……实在是说不上好。

  欧阳修把他一路保上榜首,也着实是个大好人。

  更巧的是,今年恰好开始殿试不黜落,说起来这件事还要感谢张元。

  要不是元宵夜宴上张元那番当众挑衅,逼得赵祯当场宣布殿试不再黜落任何考生,他就算过了锁厅试,到了殿试也还是悬着一颗心。

  如今倒好,殿试不黜落便意味着只要能进殿试的考生,最差也能落个同进士出身,他已经是预定了一个进士出身了,这真是他之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马车拐进巷口的时候,辛缜远远便听见了一片嘈杂喧嚷的声音。

  他掀开车帘往外一看,只见自家小院门前那条平日里颇为清静的巷子,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巷口两侧停满了车马轿子,各府的仆役和报喜的官差挤成一团。

  几个开封府衙门的书吏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大红喜报,正扯着嗓子高声报着陈留辛缜辛承旨,锁厅试第一!

  每报一遍,旁边便有人往空中撒一把铜钱,铜钱叮叮当当落在青石板地上,围观的街坊邻居和看热闹的路人便一拥而上弯腰去抢,孩子们在大人的腿间钻来钻去,抢到一枚便举在手里尖声欢叫。

  秋娘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簇新的靛蓝褙子,鬓边难得地簪了一枝银簪,笑得合不拢嘴。

  她面前摆着好几个大竹筐,筐里满满当当地堆着铜钱和红纸包,身边的几个婢女手脚不停地往外递红包、撒铜钱。

  康瘸子拄着拐杖站在一旁,在旁边烧起了爆竹,噼里啪啦地炸得正欢,烟火气弥漫了小半条巷子。

  温五则站在巷口迎客,谁来道喜都先递上一碗热茶,再往人家手里塞一个红纸包。

  几个住在隔壁巷子的大娘挤在人群里,一边抢铜钱一边交头接耳:“这辛家小子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一个锁厅试中了榜,排场比人家中了状元还大?”

  “哎呦您可不知道,这位小相公不光是读书好,人家可是在枢密院当差的,听说西北打仗都是他帮韩相公出的主意!如今又中了进士,往后那前程,啧啧……”

  旁边一个挑着馄饨担子的小贩也凑过来插了一嘴:“你们是没看见,刚才开封府来报喜的那几位书吏,态度恭敬得不得了,一口一个‘辛承旨’地叫着,连茶都不敢坐下喝!”

  辛缜的马车还没到院门口便被眼尖的街坊认了出来。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辛相公回来了”,人群呼啦一下便围了上来,把马车堵得寸步难行。

  辛缜只好下了车,一边拱手一边往院门口走,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嘴里不停地说着“多谢多谢”“侥幸侥幸”,短短几十步路竟走了一炷香的工夫。

  好不容易进了院子,他站在正屋廊下,看着眼前这热闹无比的景象,心里头既有几分感动,又有几分无奈,秋娘这是把攒了大半年的家底都拿出来撒了吧?

  不过对辛缜来说,这份喜悦也就是持续了那么一小会儿。

  他在院子里跟来道贺的邻居们应酬了一番,又让温五把几位开封府的书吏请进来喝了几杯酒、每人塞了一份厚实的红封,待到人群渐渐散去,便回到了书房里,点起油灯,重新坐到了书案前。

  快乐是快乐过了,但手头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光是承旨司与度支司的日常公务便要占去他每天大半的时间,军校那边曹平隔天便送一份简报过来,水泥试验路的工程正在甜水巷如火如荼地推进,军器监的新高炉后天就要正式点火投料,每一桩事都不等人。

  而眼下最为紧急的事情,是把车卖出去。

  御辇院那边已经在改造流水线,采购木料的款子已经付了,扩招工匠的告示已经贴出去了,大笔的银子已经砸了进去。

  若是生产线铺开了车却卖不出去,那这些砸进去的钱便全成了烂摊子。

  商务车这件事是他一手推动的,从御辇院、车营务到中车院,三个衙门几百号工匠现在都指望着这个项目翻身。

  事情既然是他挑的头,他就必须负责把它做成。

  辛缜求见赵祯。

  通报递进去之后,赵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让张惟吉把他引了进来,据说官家当时正在听翰林学士讲读,听到辛缜求见,便对那位翰林说了一句“今日先到这里”,推了其他的事情,专门在垂拱殿接见他。

  这个选择在赵祯看来并没有什么问题,因为辛缜的事情通常都是最重要的,他每次进宫,要么是带来钱,要么是带来变革的好想法,从来没有让赵祯失望过。

  赵祯端坐在御案后,见到辛缜走进来,脸上的笑意便先漾开了。

  他不等辛缜行完礼,便笑着问道:“辛承旨,知道自己是榜首了吧?今日是特意来感谢朕的么?”

  辛缜心下苦笑,心道官家您这话若是让人听去了,我这个榜首岂不成了您御笔钦点的私货?到时候言官们弹劾的奏章怕是能把我的值房给淹了。

  不过这话他自然是不会说出口的,当下便赶紧躬身感谢赵祯的栽培与厚恩,话说得既诚恳又得体。

  感谢完之后,他便立刻将话头岔开,拱手道:“陛下,臣今日来,实是有事相求。”

  赵祯心情正好,大手一挥笑道:“你尽管说来,只要朕办得到的,都答应你。”

  辛缜便将自己此行的来意说了出来,道:“御辇院的三款商务车已经试制成功,流水线正在改造,很快就可以正式上市销售。

  但这三款车还少一个名字,还请官家为这些车赐名,最好是取一个统一的系列名,然后每一款车再单独取一个名字,这样既能把档次区分开来,又能让整个系列有一个完整的气韵。

  下一次再出新款的时候,还可以另外取另一个系列的名字,一代一代地往下传。”

  赵祯听完欣然点头。

  请天子赐名这种事在别人看来或许是天大的恩典,但在赵祯眼里,不过是举手之劳,更何况这车卖出去的利润虽然不如内藏库,但也都是朝廷的。

  对于他赵祯来说,若不是王尧臣天天来找他要钱,煤厂与菜洞子的收入早就够了,若是御辇院能够有一个进项,那王尧臣也能少来骚扰自己,约等于就是自己挣钱了嘛。

  他示意张惟吉取来纸笔,铺在御案上,提笔蘸墨之后却停了一停,抬起头来问辛缜这名字该怎么取。

  辛缜将系列名和单独命名的思路又简要解释了一遍,赵祯听罢沉吟了片刻,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忽然落定在窗外初春时节刚刚抽芽的几株柳树上,嘴角微微一翘,提笔便在纸上写了三个字,“青云路”。

  辛缜看了这三个字,心中暗暗叫好,“青云”既有平步青云、仕途腾达的吉祥寓意,又暗合马车奔驰如踏青云的意象,“路”字则点明了这是载人前行的工具,三个字组合在一起,既雅致又不失大气。

  赵祯搁下笔,又分别在旁边题了三款车的独立名字:第一款车,名“追风”,第二款车,名“逐日”,第三款车,名“凌云”。

  追风、逐日、凌云,三个名字一个比一个气势恢宏,档次由低到高,恰如拾级而上,从追风而起到逐日而行,最终凌云直上。

  辛缜连声大赞,正要上前将纸墨收起告辞,赵祯却摆了摆手,从案边拿起一方和田白玉雕龙钮的私章,呵了口气,端端正正地盖在了他方才题写的每一个名字旁边。

  朱红色的印泥在纸上盖出了“祯”字,字口清晰有力,如刀削斧劈。

  辛缜微微一愣,这份看重让他有些意外,天子私章盖在商品上,这可是大宋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赵祯将私章交还给张惟吉,笑着对辛缜说道:“你不是要给每辆车镶铜质铭牌么?铭牌上若是没有落款,便少了魂。

  有朕的私章在上面,这车应该能卖得好一些。”

  辛缜连忙又是一番感激,心中却暗暗感慨,这位官家对于商业营销的直觉,竟是一点就透,连品牌背书的作用都无师自通了。

  赵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靠在御座上,忽然生出了几分好奇,身子微微前倾,问道:“辛承旨,这车你打算卖多少钱?”

  辛缜微微一笑,道:“不贵不贵,追风款,九百九十八贯,逐日款,一千九百九十八贯,凌云款,两千九百九十八贯。”

  赵祯还没有怎么着,站在一旁的张惟吉却猛地瞪圆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是御前伺候的人,什么样的金银数目没见过,可一辆马车卖将近三千贯,这个价钱在汴京城里够买一座地段上好的三进宅院了!

  赵祯注意到了张惟吉的反应,立即察觉到问题所在,追问道:“辛承旨,这三款车的本钱呢?”

  辛缜笑道:“追风款的本钱在八九十贯上下,逐日款的本钱约莫一百贯,凌云款的本钱稍高些,一百五十贯以内。”

  赵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好几下,才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最低价的一款,净挣九百贯?中间那款,直接挣将近一千九百贯?最贵的那款,一辆车净挣两千八百多贯?你这利润也太吓人了吧?”

  他顿了顿,又皱起眉头道,“辛承旨,这价钱会不会太狠了些,汴京城里最贵的马车,朕听说也不过一二百贯到顶了。

  你这卖到三千贯去,能卖得出去?

  就算是那最低价的追风款,将近一千贯的价钱,怕也卖不了几架吧?”

  辛缜笑道:“陛下放心,不仅能卖得出去,而且一定是凌云款卖得最多。”

  赵祯不甚明白,一辆将近三千贯的马车,怎么可能卖得比九百九十八贯的还多?

  但他看着辛缜那副从容笃定的神情,心里那点疑虑便被打消了七八分。

  他在煤厂和菜洞子上已经领教过,这小子在赚钱这件事上的确是天赋异禀,他说能,应该也不会差太多才是。

  赵祯忽然心念一动,生出了一个心思。

  他侧过头看向张惟吉,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张大伴,你以朕的名义定七架凌云款的车,这七架车,朕赐给朝中重臣,宰执以上的都要有。”

  张惟吉躬身应是,正要往袖中的记事簿上记,辛缜却忽然笑了起来,连忙拱手道:“陛下,这七架车臣另外安排定制,不用凌云款,否则凌云款恐怕就卖不出去了。”

  赵祯初时不解,他以天子的名义给宰执们送车,用的是最高档的凌云款,难道不是替凌云款抬身价么,怎么就卖不出去了?

  但他能坐在御座上二十多年,毕竟不是愚钝之人,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宰执们乘坐了凌云款,那其他人便不敢乘坐了。

  你一个五品知州,也敢跟中书门下平章事坐同一款车?

  你一个三司判官,也敢跟参知政事用同一个铭牌?

  那些豪商富贾就算再有钱,也不敢在这方面僭越了分寸。

  到那时候,凌云款便不再是最贵的车,而是宰执专用的车,反而把自己的销路给堵死了。

  赵祯想通了这一层,不由得笑了起来,拿手指虚点了点辛缜,道:“你这心眼,也不知是怎么长的。”

  辛缜笑道:“陛下想赏宰执们车,臣让御辇院另外定制一批便是,木料用最好的,漆面再加几道工序,铭牌上刻上各府的名号,独一无二。

  宰执们得了与众不同的车,凌云款也不会被锁死销路,两全其美。”

  赵祯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方案。

  他身子往后一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问道:“最近还有什么好事没有?”

  辛缜想了一下,道:“说起来,臣最近已经在改造一条道路,就在大相国寺那边,是一条叫做甜水巷的旧街。

  大约还有七八日便能完工,届时陛下若得空,可以亲眼去看一看,水泥路的效果,光看样板不如走一趟来得实在。”

  赵祯闻言眼睛一亮,立刻转头对张惟吉道:“张大伴,你今天就派人去甜水巷看看那地方现在是什么模样,回来跟朕详细说说。

  等路修好了,朕亲自去看,就乘坐辛承旨造的新车去。”

  张惟吉赶紧躬身应下,将这两件事都记在了袖中的记事簿上。

  辛缜也拱手应了,然后躬身告辞。

  从垂拱殿出来,辛缜没有回承旨司,而是径直去了御辇院。

  沈方正在车间里跟几个老师傅比划着流水线的工位排布,见到辛缜进来,正要上前汇报进度,辛缜却先开了口。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被仔细折好的澄心堂纸,展开来,上面赵祯的御笔和私印赫然在目。

  沈方看到那几个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手忙脚乱地用袍袖擦了又擦双手,才敢去接那张纸,接过来之后立刻转身吩咐旁边的工匠:“快,快把香案搬来!”

  辛缜哭笑不得,连忙拦住他说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沈方却正色道:“辛判官,官家赐名是御辇院百年未有的恩典,这纸上的字是要模刻到铭牌上去的,原件更得用上等紫檀木做框裱起来,供在御辇院正堂里,世世代代传下去。”

  辛缜见他执意如此,便也不再阻拦,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等沈方把那张御笔墨宝小心翼翼地在香案上安置好,又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辛缜才把他叫到一旁的值房里,坐下来给他布置了一个新任务:“沈公事,接下来你要制定一本产品手册,这东西既是产品介绍,也是请柬。

  把三款车的图样、尺寸、功能配置都印上去,尤其要凸显官家的御笔手书和私印。

  这批请柬只发给汴京城里最有头脸的人,宗室亲王、宰执大臣、勋贵世家、各地在京的豪商巨贾。

  图样要请最好的画师来画,文字要请最有名的书家来写,纸张要用最好的,不要怕花钱,这本请柬本身就要让收到的人觉得珍贵。”

  他顿了顿,又着重强调了一句:“官家手书和私印的那一页,可以用金箔压印,也可以用金粉描边。

  总之一句话,怎么尊贵怎么来,怎么让人看了挪不开眼怎么来。

  我们要让每一个收到请柬的人,在翻开的那一刻就觉得,这个发布会,我必须去。”

  沈方将辛缜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反复记了三遍,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是个极好的执行者,一旦明白了上官的意图,便不会再多问半个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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