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205节

  僵持了片刻之后,一位头发花白、双手布满老茧的老师傅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老派匠人特有的固执和傲气:“辛判官,您说的这个道理小老儿也听明白了。

  可造车这个东西,跟蒸馍馍不一样,不是把面揉圆了往蒸笼里一摆就完事了。

  每一块木料纹理都不一样,每一张皮子的厚薄软硬都不一样,每一道榫卯松紧都不一样。

  老师傅之所以是老师傅,就是因为他一上手就知道这块料该怎么处理、这刀该下多深、这榫该紧还是该松。

  您把造车拆成几十个小工序,每个工序的人只干一样活,可这些人不是老师傅啊,他们对整辆车没有感觉,前面的人出了岔子后面的人根本看不出来,等整辆车装好了才发现问题,那就全白做了。”

  辛缜听他说完,也不恼,反而笑了起来。

  他知道跟老工匠们讲道理,光凭嘴皮子是没有用的,他们一辈子都在跟木料和皮子打交道,只信手上的功夫,不信耳朵里的话。

  他一拍大腿,笑道:“好!既然大家各有各的看法,那咱们就用事实说话。

  沈公事,你来安排,这几天挑车间里一个最常用的部件,两组人马用同一种料、做同一个部件,人数一样,时间一样,一组用老师傅单件定做的老办法,一组用我的流水线新办法。

  最后比比看,谁做出来的多,谁做出来的质量好。”

  沈方和几个老师傅互相看了看,虽心里仍然不服气,但辛缜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们也不便再推托。

  何况,他们心里确实是不服的,这些老师傅哪一个不是在造车这个行当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把式?几个刚上手没几天的学徒拼凑出来的东西,能跟他们比?沈方便点头应了下来:“行,那就比一比。

  辛判官,您说比哪个部件?”

  辛缜环顾了一圈车间,目光落在那几个正堆在墙角等着装配的座椅骨架上,便指着说道:“就比座椅。

  一辆车至少要配四到六把座椅,是需求量最大的部件之一,也是最费工时的部件之一,从木骨架到蒙皮到安装,正好能体现流水线的优势。

  老师傅组抽四个手艺最好的师傅,流水线组我挑四个年轻工匠,人数一样,工时一样,各做各的。

  材料用同一批榆木和同一批牛皮,尺寸规格按中配款座椅的统一标准来做。

  沈公事,你们这边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开比,比一整天,傍晚收工时点数量、验质量。”

  沈方和几个老师傅痛快地应了下来,各自回去准备。

  辛缜要亲自组建流水线,消息很快便传遍了车间。

  他从店宅务的工匠中挑了四个年轻工匠,年纪都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手艺不算拔尖,在老师傅们眼里都还是半吊子学徒的水平。

  这几个人被挑出来的时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都是惴惴不安的神色,尤其是看到对面站着的四位老师傅时,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那四位老师傅是车间里公认手艺最好的,一个专做木骨架,一个专做皮面裁剪,一个专做蒙皮绷面,还有一个是专门做最后装配和检验的,四个人加在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座椅制作工序。

  沈方特意让他们四人各自独立完成整把座椅的所有工序,也就是每个人从头做到尾,以发挥他们手艺全面的优势。

  辛缜将四个年轻工匠叫到一处,把座椅的制作流程拆解给他们听。

  他将整道工序拆成了十几个工位,第一个工位负责从料堆里挑出合适的榆木板材,检查纹理和干湿度,不合格的丢回料堆,合格的码好传下去。

  第二个工位负责按统一尺寸裁切木料,用标准模板比对,长一点短一点都不行。

  第三个工位负责打榫眼和开榫头,用标准尺寸的凿子和锯子。

  第四个工位负责将骨架组装成形,检查榫卯是否严紧。

  第五个工位负责挑选牛皮,检查皮面有没有伤疤和裂纹。

  第六个工位负责按标准模板裁皮。

  第七个工位负责打孔。

  第八个工位负责缝制皮面。

  第九个工位负责将皮面绷到骨架上。

  第十个工位负责最后检验,不合格的退回返工。

  每个工位一个人,辛缜将四个年轻人分配到这十个工位上,前三个工位和第十个检验工位各配一个年轻工匠,其余打孔、缝制、绷面等相对简单的工序则临时从车间里拉了几个手脚麻利的杂役来充任。

  辛缜又在地面上用石灰粉画了一条线,将各个工位沿线的位置标定好,每个工位旁边堆好所需的材料和工具,工位之间用几块光滑的木板搭成简易的滑轨,做好的半成品搁在木托盘上沿着滑轨传到下一个工位。

  整个流水线布置好之后,虽然简陋,但已经有了几分后世生产线的雏形。

  次日一早,沈方和几位老师傅准时来到车间。

  车间中央已经用石灰粉画出了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左边是流水线组的地盘,工位沿一条直线排开,材料堆得整整齐齐,托盘和滑轨摆放得井井有条。

  右边是老师傅组的地盘,四位老师傅各占一张独立的大工作台,台上摆满了他们各自顺手的工具,旁边站着老师傅的学徒们,加起来也是十人。

  沈方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线香,看了看左右两组人都已就位,便高声宣布道:“规矩说好了,人数两边各配齐,工时以这根线香烧完为限,做中配款商务车的标准座椅,榆木骨架,头层牛皮蒙面,规格尺寸按标准图纸来。

  收工之时,按成品座椅的数量和质量定胜负!”

  他说完将线香插入香炉,喊了一声“开始”。

  头半个时辰,流水线组的效率并不显眼,甚至还有些磕磕绊绊。

  第一个工位的年轻工匠挑木料时犹豫了好几次,拿起来看看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生怕挑到一块不合格的料被辛缜点名批评。

  第二个工位裁木料时动作也比老师傅慢了一大截,锯子拉得小心翼翼,锯完之后还得反复拿模板比对,生怕裁偏了一丝一毫。

  第三个工位打榫眼更是费了老大的劲,凿子敲了好几下才凿出一个榫眼,而旁边老师傅组那位老木匠早已经手起凿落,三两下便凿好了一排榫眼。

  第四工位的组装倒是快些,因为前面积压的半成品还不多,组装工闲下来的时候便跑去帮前面的人递料。

  老师傅组那边,四位老师傅各显神通,每人守着自己那张工作台,从头到尾一个人包揽所有工序,旁边的学徒们协助着做一些粗浅的准备。

  他们动作娴熟老练,刨木板时刨花翻飞如雪,裁皮子时剪刀游走如鱼,绷皮面时锤子敲得均匀而有节奏,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旁观的中车院工匠们看得连连点头,有个年轻学徒忍不住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道:“老师傅就是老师傅,那些毛头小子怎么比得过?”

  沈方站在一旁也是暗暗得意,按这个势头比下去,老师傅组怕是要赢得毫无悬念。

  然而过了头一个时辰之后,情况便开始悄然发生了变化。

  流水线组的年轻工匠们渐渐熟悉了手里的活计,挑木料的已经摸清了这批榆木料的规律,不再每一块都反复打量,眼睛一扫纹理和颜色便知道合不合格,手上动作利落了好几倍。

  裁木料的已经把标准模板用得滚瓜烂熟,模板往木板上一压,炭笔沿着边缘划一道线,锯子顺着线锯下去,锯完之后也不用再反复比对,因为他裁了一上午的木板,手感和眼力都已经练出来了,一刀下去该是什么角度、该用多大的力,心里已经全有了数。

  打榫眼的更是一绝,他这一上午别的什么都没干,就是不停地凿榫眼、凿榫眼、再凿榫眼,凿到后来那把凿子在他手里已经像是长在了手上一般,一敲一个准,一个榫眼三五下便能凿得干干净净,大小深浅分毫不差。

  因为每个人只做一件事,所以熟练的速度快得惊人,不需要学怎么选料,不需要学怎么缝皮,不需要学怎么组装,只需要把自己手头这一道工序反复做到极致。

  这种单一重复带来的肌肉记忆,是传统学徒跟着师傅学全套手艺时永远也达不到的。

  到了中午时分,流水线组的产量已经开始追上老师傅组了。

  双方的成品座椅数量大致持平,但老师傅们明显已经开始露出了疲态,虽然可以唤徒弟们做一些粗浅的配合,但四个人必须从头到尾包办所有工序,每一道工序都要全神贯注地投入,连续干了两个多时辰,手腕和腰背都有些酸了,不得不偶尔停下来揉揉手腕、捶捶腰眼。

  而流水线组那边,每个人只做一道工序,虽然手上也没停过,但精神上的消耗远比老师傅们小得多,你不需要一边裁皮子一边想着待会儿榫眼怎么打、皮面怎么绷,只需要专注地把眼前这一件事做好,心思单纯,反而更不容易累。

  到了午后,流水线的优势便如决堤的洪水一般不可阻挡地喷涌了出来。

  每一个工位都达到了各自最高的效率,整个流水线像是一台被精密调试过的机器,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木料从第一个工位进去,经过一道道工位,每一步都几乎没有停顿,托盘在滑轨上一个接一个地往下传,节奏流畅得近乎悦目。

  打孔工位上那个年轻工匠甚至发明了一个小窍门,他用炭笔在钻头上做了刻度标记,每次下钻到这个刻度便收手,打出来的孔深浅一致,速度也快了一截。

  缝制工位的杂役也找到了门道,把几张待缝的皮面按顺序叠好,缝完一张立刻拿下一张,中间不停顿换手。

  到傍晚时分,沈方手中的线香燃尽了最后一小截,他喊了一声“停”,两组人同时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清点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老师傅组一共做出了二十四把成品座椅,这个数字其实已经相当惊人了,放在平时,四位老师傅一天能做二十把座椅,那是加班加点的极限了,今天他们确实是拼了全力,每个人都累得满头大汗,坐在工作台旁喘着粗气。

  但当沈方报出流水线组的数字时,整个车间都安静了。

  流水线组的十个人,一天之内做出了八十三把成品座椅。

  全场哗然。

  几个老师傅当场便愣住了,纷纷站起来围到流水线那边去,反反复复地翻看那些座椅,他们不相信用这种方法做出来的东西能有他们亲手做的质量好。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拿起一把流水线出品的座椅,翻过来看底部的榫卯,又拿手指沿着皮面的缝线摸了一遍,又放到桌上用力按了几下试弹性,然后抬起头来,与旁边几位老师傅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做工确实不如老师傅们亲手做的那么精致,毕竟流水线上的人手艺尚浅,皮面缝线的针脚没有老师傅们那么细密匀称,木骨架的榫卯也没有老师傅们做得那么严丝合缝。

  但这只是相对而言,以合格品的标准来衡量,这八十三把座椅每一把都稳稳地达标了,甚至比中车院平日里出品的平均水平还要高一些,因为你只需要把标准定好,每个人只管一道工序,哪里不对就返工哪里,不用像老师傅那样整把椅子拆了重做。

  “怎么可能……”那老师傅喃喃道,手里拿着一把流水线做出来的座椅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天……八十三把……我们累死累活才做了二十四把,他们……”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不停地摇头,那摇头里已经没有了不服气,更多的是震惊和茫然。

  沈方站在一旁,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没能合拢。

  他在御辇院管了这么多年的生产,自认对造车这一行的门道已经摸得烂熟,可眼前这个结果,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四个手艺稀松平常的年轻工匠,加上几个从车间里临时拉来的杂役,一天之内做出的座椅,竟然是四位顶尖老师傅带着得力徒弟们的三四倍,而且质量还不差。

  他转过头望向辛缜,目光中满是震撼和敬佩,嘴唇翕动了几下,深深一揖到地:“辛判官,下官服了。

  这流水线之法,确实……确实是神了。”

  辛缜将他扶起来,笑道:“今天的流水线还只是临时拼凑的,工位之间的滑轨也是木板搭的,若是以后专门按照流水线的需求来规划车间,从头到尾的物料转运都用更顺滑的轨道,再把每个工位的工具和辅料提前备好,效率还能更高。”

  沈方深吸了一口气,将车间里的几个老师傅和管事的都召集到一处,当场便开始估算如果按照流水线的方式重新组织生产,商务车的月产量大概能达到多少。

  他将座椅、车厢、底盘、转向构件、车轮等几个大部件的流水线产能分别估了一个数,又按照新车间的厂房面积和工匠人数做了配比,几个老师傅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着实际生产中可能遇到的瓶颈。

  估算了好一阵子,沈方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辛缜,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的语气说道:“辛判官,我们粗略算了一下,按流水线的做法,再把各部件凑齐之后统一装配,月产量至少可以达到这个数。”

  他将那张纸笺双手递到辛缜面前。

  辛缜低头看去,纸笺上面写着一个墨迹未干的数字,四百架,一年将近五千架。

  他微微点头,少是少了点,不过暂时是满足需求了,以后等销售量上去了,到时候继续扩张生产线就是了。

  他将纸笺还给沈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可动摇的笃定:“那就按这个目标来。

  先铺一条完整的流水线,等这条线跑顺了,再铺第二条、第三条!”

? 第一百五十二章 商务车发布会!

  辛缜还在车间里与沈方等人讨论流水线的工位排布,座椅线怎么摆、底盘线怎么走、车轮组装线放在哪个跨间,几个人正说得投入,忽然听见车间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同时跑过来的,踩在青砖地面上咚咚作响,节奏又快又乱,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沈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鲁大和铁山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冲了进来。

  鲁大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黑脸上此刻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了,一进门便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公子!您锁厅试高中榜首!”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在车间里回荡了好几息。

  铁山站在鲁大身后,也是咧着嘴笑得合不拢,一双大手不知往哪里放,只是一个劲地傻笑。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沈方最先反应过来,将手里的图纸往旁边一搁,快步走上前来,朝着辛缜便是深深一揖到地,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恭喜辛判官!贺喜辛判官!锁厅试榜首,下官在御辇院当了大半辈子的差,还从没有亲眼见过哪位上官能在锁厅试里夺魁的!”

  那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也纷纷放下手中的工具,有的拱手,有的作揖,嘴里七嘴八舌地道着恭喜。

  他们或许不太懂科举的那些名目和规矩,但他们知道一件事,这位年轻得过分的辛判官,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沈方直起身来,眼中放光,语气比方才又热切了几分:“辛判官,您怕是还不知道,下官听说今科殿试已经定下来不黜落了!也就是说,您已经板上钉钉,至少也是进士出身了!”

  辛缜笑着与沈方等人道了谢,说了几句“侥幸而已”“大家同喜”之类的客套话,便随着鲁大和铁山一起出了御辇院,登上了马车。

  一路上鲁大赶车赶得飞快,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说秋娘子在家里备了红包和铜钱,温五在门口摆了爆竹。

  辛缜靠在车壁上,听着鲁大絮絮叨叨,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心里却有些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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