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御史中丞王拱辰一开口便直指核心,声若洪钟道:“陛下,五代之乱去今不过百年!朱温以宣武节度使得天下,李存勖以河东兵马入洛阳,石敬瑭、刘知远、郭威,哪一个不是手握兵权而后篡位?
五代之际,天子与武人之间但凡多了一层私恩私义,转眼便是黄袍加身!
如今陛下自领校长之职,与三百余名将校结为师生,这师生名分一旦定下,便是一层撕不掉的私恩纽带!
太祖太宗费了多少心血才将兵权收归朝廷,陛下怎能亲手将这堤防拆去一角?”
他话音未落,旁边另一位御史张得一便接过话头,矛头直指韩琦与范仲淹:“韩枢相、范参政!二位皆是当世名臣,受陛下厚恩,位列宰执,本该为陛下拾遗补阙、规谏得失。
可二位非但不加劝阻,反而亲身陪同陛下前往军校,目睹天子与武人结下师生名分而一言不发!
敢问二位,你们这是尽忠尽责,还是阿谀取容?”
这话说得极重,已经近乎当众弹劾了。
韩琦端坐不动,面色如常,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并没有开口辩解的意思。
范仲淹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坐在韩琦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和地望着对面那几个面红耳赤的言官。
他与韩琦昨夜便已商定,今日这场召对,主角不是他们二人,而是官家。
若非必要,不要分散火力。
赵祯静静地听着台谏官们一个接一个地慷慨陈词,面上没有任何不悦之色。
他耐心地等到最后一位台谏官也把话说完,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人再开口,方才缓缓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这个动作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按惯例,召对时官家都是坐着说话的,极少有起身的情况。
殿中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望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赵祯负手而立,语气平静如水:“诸卿说了这么多,朕只问你们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从几位台谏官脸上一一扫过,“太祖立国之初,可曾说过天子不得过问军事?”
这句话问得猝不及防。
几位台谏官互相对视了一眼,御史中丞皱了皱眉,开口答道:“陛下,太祖虽未明言,但武人跋扈,若得天子门生加持,怕是要更要骄横跋扈……”
“朕再问你们,”赵祯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和,声音却比方才高了几分,“朕身为天子,欲亲掌军队,有何不可?
大宋的兵,难道不是朕的兵?大宋的将,难道不是朕的将?朕亲自去教场上看一看他们操练,亲手给他们写一块校名匾额,亲口对他们说几句勉励的话,这便成了五代的藩镇?这便成了朱温、李存勖?”
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西北战事之中,军队暴露出来多少问题,犯了多少可笑至极的错误,你们难道不知道么?
现在打赢了西北战事,你们便又认为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是不是?
朕不过问军事,禁军中的空额就会自己消失吗?冗兵冗费就会自己解决吗?”
他转过身来,望着那几位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台谏官,“你们口口声声说五代不远,可五代之所以成为五代,正是因为天子失去了对军队的掌控,正是因为兵权旁落于藩镇之手,正是因为天子与士卒之间隔了太多层,隔到了政令不出宫门的地步!
朕今日亲自去军校,就是要告诉那些当兵的人,他们的天子在乎他们,他们的天子认得他们的脸,他们的天子不是庙里一座高高在上的泥塑木偶!”
他这番话说得并不算咄咄逼人,语气也始终没有失控,但一句接一句,层层推进,竟让那几位台谏官一时不知从何反驳。
赵祯又停顿了片刻,然后忽然放缓了语气,几乎是用一种推心置腹的口吻说道:“朕知道诸卿的担忧。
诸卿怕的是朕开了这个先例,后世子孙有样学样,万一出个穷兵黩武之君,便会祸乱天下。
朕也读过史书,朕也知道前朝覆辙。
可诸卿有没有想过,朕今天去当这个校长,恰恰是为了让军队真正成为朝廷的军队,而不是某些人的私兵。”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朕若不亲自去,军校的校长便要由旁人来当。
诸卿觉得,是朕当这个校长更让诸卿放心,还是朕把校长之职交给某个手握兵权的将领更让诸卿放心?
怎么,你们这么反对朕掌兵,是怕朕造反么?”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几位台谏官的头上。
这个道理,辛缜当初对赵祯说过,赵祯当时悚然而惊。
如今赵祯拿它来质问台谏官,同样的逻辑,换了问话的对象,杀伤力丝毫不减。
台谏官们可以反对天子亲领武校,但他们更不可能赞同让某个武将去当这个校长,那比天子亲领还要可怕十倍。
两边一权衡,他们竟发现自己被堵在了一个两难的位置上:反对官家当校长,就等于变相支持别人去当校长。
殿中安静了片刻。
张得一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御史中丞王拱辰,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祯见火候到了,便也不再多言,微微一笑重新坐回御座上,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天子气度:“朕知道诸卿忠君爱国,所以才把话说得这般重。
今日的话,诸卿回去可以慢慢想。
军校之事,朕意已决,诸卿不必再谏了。”
御史中丞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陛下既然心意已决,臣等自是无话可说。
然则有一事臣须请陛下明示,军校的开支从何处出?若是另立一军,军饷、器械、营房、马匹,哪一样不是钱?如今三司岁入本就吃紧,臣恐此例一开,各地效仿,虚糜国帑……”
赵祯摆了摆手,这一次他的语气比方才更加笃定:“军校的开支,一概由内藏库拨付,不动朝廷正税一文钱。”
这话一出,连一直沉默不语的韩琦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内藏库是皇帝的私库,军校由内藏库拨付,等于这所军校从财政上便不隶属于朝廷任何一个衙门,而是直属于天子。
台谏官们再有不满,管不到内藏库的账目上,便无从置喙。
赵祯这一手,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台谏官们面面相觑,终于意识到官家这次是铁了心,从法理、财政、人事上都已经做好了周全的布局。
又是几番极限拉扯,赵祯依然神采奕奕,但言官们也是彻底没有脾气了。
王拱辰沉默良久,终于带头行了一礼:“陛下圣明,臣等敬闻命矣。”
一场风波就此渐渐平息。
台谏官们退下之后,赵祯独坐在垂拱殿中,端起茶盏,发现茶已凉透,却也不以为意,仰头饮了半盏。
张惟吉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奏章,偷偷瞥了赵祯一眼,却见官家嘴角微翘,眼中带着一种他很少见到的光芒。
这一刻张惟吉知道了,一个憋屈了半辈子的皇帝终于挺直了腰杆、亲手砸碎了一道看不见的枷锁!
以后,那个虽然仁慈,但有些唯唯诺诺的天子可能要不见了吧……
? 第一百四十五章 造车与水泥!
军校开班仪式之后,诸般事务总算暂时告一段落。
教材已付印,课程已排定,讲师已就位,三百一十二名学员也正式进入了每日按表操课的节奏。
辛缜在军营里盯了几天,确认运转基本顺畅,方才将日常管理交给了曹平和几位老教头,自己重新回到了枢密院与三司之间两头点卯的当差日子。
这一日上午,他在枢密院承旨司批完了几件西北边防的例行文书,用过午饭便径直往三司衙门去了。
度支判官的值房他已有好些日子没正经坐过,案头积压的公文虽然副手已代为处理了大半,但有几件事却是必须他亲自过问的。
今日他便召了三个人来,御辇院的勾当公事、车营务的勾当公事,以及中车院的勾当公事。
这三家机构,论品级都不高,论职权也算不上显赫,却恰好都在三司度支的管辖范围之内,且都与车有关。
辛缜前些日子特意翻阅这几家机构的收支状况,当时便留了心,只是一直腾不出手来细究。
今日总算有了空,他便让吏员提前一日通知下去,将三位勾当公事一并召来。
最先到的是御辇院的勾当公事,名叫沈方,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微微发白但熨烫得十分平整的青色官袍,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老派工匠式的拘谨与恭谨。
御辇院这地方,论名头倒是响亮,专为天子造车乘舆辇,说出来是给官家办事的,可实际上却是个清水衙门中的清水衙门。
沈方当了五年的勾当公事,每年经手的车辆不过十来乘,大多是按礼制为宫中更换几辆旧辇,或是为某次大礼临时赶制一乘新车,活计虽精,却实在谈不上什么规模。
紧随其后进来的是车营务的勾当公事,姓周名安,五十出头,膀大腰圆,面皮黝黑粗糙,一看便是在工地上摸爬滚打惯了的。
车营务名义上掌管全国官用物流车辆的制造与调配,听着像是个颇有实权的衙门,实际上却也是个半死不活的光景,最近几年每年造车的数量不过数百辆,且大多是应各州各军的调拨文书而造,造完之后按定额拨付,既不涉及买卖,也不产生利润,纯粹是个按任务运转的生产作坊。
最后进来的是中车院的勾当公事,姓郑名朴,三十来岁,是三人中最年轻的一个。
中车院是车营务的下属生产机构,说白了就是实际造车的工坊。
郑朴管着几百号工匠和几十间工棚,看着摊子不小,可这几年朝廷拨款一年比一年少,工匠们走的走散的散,还能正常开工的车间连一半都不到。
辛缜让三人落座,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便让他们一一汇报各自衙门的经营情况。
沈方先开口,说的无非是御辇院今年造了几乘辇、用了几根楠木、花了多少拨款,账目倒是清清楚楚,但每一页都透着一个“穷”字。
周安接着汇报,车营务去年共造车五百余辆,以骡马货车为主,另有一部分辎重板车,全部按兵部和各路转运使司的定额拨付,收支两抵,勉强不亏。
郑朴最后开口,说中车院下辖十二间工棚,目前正常开工的只剩四间,其余八间不是缺料就是缺人,工匠们只能领半俸,许多人都已自谋生路去了。
辛缜听完,心中大约有了数。
这三家衙门的情况,跟他预料的大差不差,御辇院就是个皇家定制工坊,技术顶尖,却不对外经营,全靠三司拨款维持,跟后世那些专为皇室服务的御用作坊如出一辙。
而车营务与中车院呢,名义上是制造物流营运车辆的衙门,听着像是应该面向市场卖车的,实际上却仍然是一个封闭的体制内供应机构,每年按上级下达的任务指标生产,生产出来的车辆按定额调拨给各路衙门和军中,没有买卖,没有利润,没有市场竞争,甚至连成本核算都不怎么讲究。
造多造少、造好造坏,全看朝廷拨多少钱。
这几年朝廷财政吃紧,拨款一年比一年少,这三家衙门便只能逐年萎缩,成了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架子。
这大约就是后世开国初年的工业体系模样,没有商业化的军工企业,完全靠任务来运转,一旦上头不怎么拨钱了,企业就形同废弃。
辛缜合上沈方递过来的账册,站起身来,拢了拢袍袖,对三人说道:“走,去看看。”
他先去了御辇院。
御辇院的造车工坊坐落在皇城西北角的一处僻静院落里,地方不大,门脸也不起眼,辛缜走进去的时候,沈方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搓着手,神情颇为忐忑。
然而辛缜踏入工坊的那一刻,脚步便停住了。
工坊里并没有他预想中的灰尘满地与萧条破败。
恰恰相反,虽然地方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锯末刨花都归拢在墙角的大木箱里,工具分门别类地挂在墙上,每一把凿子、每一柄刨刀都擦得锃亮。
几名匠人正在工案前低头作业,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到沈方领着一位绿袍官员进来,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辛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目光却被工坊正中那乘尚未完工的车辇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乘四轮朱漆辇车,车身不过一丈来长,却每一处都透着令人叹为观止的巧思。
辛缜走近前去,弯下腰细看。
车身的朱漆足有七八层,漆面光滑如镜,触手温润。车辕上雕刻着缠枝牡丹纹,每一朵牡丹都有七八层花瓣,层层叠叠,细腻到了极致。车窗上嵌的不是寻常的纱绢,而是一种半透明的鱼骨薄片,既透光又挡风,边缘用极细的银丝掐边。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车座的扶手,那木料呈深褐色,纹理细腻密实,凑近去闻,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檀木清香。
沈方见辛缜看得仔细,便在一旁小声介绍:“这是去岁冬天接的活,给太庙大礼造的一乘礼辇。
车身用的是岭南铁力木,车轮的辐条是老匠人一根一根手磨的,避震用的是铜簧,铜簧这法子是咱们御辇院的独门手艺,外头没人会做,过坑洼路面时车身的晃动幅度极小。
大人请看车轮,每个轮子有二十四根辐条,受力均匀得很,转向时车轴底下的转盘也是新改进过的,用了三层铜垫圈,转起来灵活不说,响声还极小。
车座底下有暖道,冬天可以在车底放一个小炭盆,热气从暖道上来,整个车厢都是暖的,又不会有烟气呛人。
夏天换成冰盆,便是一乘凉轿。”
辛缜直起身来,心中已不仅仅是赞叹。
他原以为这个时代的造车技术不过尔尔,木头轮子木头轴,无非就是大车小车粗车细车的区别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