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这乘辇车的工艺水准,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避震用的是铜簧,转向用的是多层铜垫圈,冬有暖道夏有冰道,窗嵌鱼骨薄片,漆面七层打磨,这些设计,不是靠堆料堆出来的豪华,而是靠一代代匠人呕心沥血琢磨出来的巧思。
论材质的科技含量,这当然是畜力时代的木头车,与后世的汽车没有可比性。
但论设计的巧思与装饰的精美,宋式美学那种极致的雅致,温润内敛、不事张扬却处处考究到骨子里的气质,就算是后世的劳斯莱斯开到这间工坊里来,单就内饰格调而言,恐怕也得甘拜下风。
辛缜在工坊里转了一圈,又让沈方把御辇院的设计图纸搬出来给他看。
沈方赶紧吩咐匠人从库房里抬出几只樟木大箱,打开来,里面全是历年积累下来的车辇图样。
辛缜随手翻开几卷,越看越觉得眼花缭乱,有专供祭天用的六马大辇,车顶饰有金凤展翅,车身长达三丈。有供宫中后妃日常出行用的轻便小车,车厢仅容一人,却设有折叠妆台和暗格。
有供仪仗用的四轮鼓吹车,车身上可以站八个乐手。还有那传说中用于大驾卤簿的指南车和记里鼓车,内部齿轮结构复杂得让辛缜看了半晌都没完全看明白。
他缓缓合上图册,抬起头来,问沈方:“这些东西,就都尘封在这御辇院里,永远也不见天日?”
沈方苦笑着摊了摊手:“辛判官,咱们御辇院就是给陛下造车乘的。
可官家一人,就算加上宫中后妃、亲王宗室,又能用得了多少车辆?每年能换几乘旧车、添几乘新车已是顶天了。
这些图纸、这些手艺,平日里也就只能搁在库房里落灰。
不瞒您说,院里有几位老师傅,做了一辈子的车辇,手艺好得不得了,可一年到头也轮不上几次动真格的机会,闲得发慌,只能做些小物件自己把玩。”
辛缜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离开御辇院,又马不停蹄地去了车营务和中车院。
这边的景象与御辇院大不相同,规模要大得多,中车院的工棚连绵好几排,光是大车间就有十来间。
然而,这规模带来的反差也更加强烈。
辛缜一路走过去,只见十二间工棚有四间完全闲置,门口的锁链都锈了。还有三间虽然开着门,却只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工匠在打盹。
正常开工的车间里,活计倒是在干,但造的都是统一规格的骡马货车,式样粗笨,用料普通,毫无讲究可言。
辛缜注意到,中车院的名册上写着在编工匠六百余人,可他目测此刻在工棚里干活的最多不过二百出头,剩下的人去哪里了,不问也知,不是领了半俸在家闲待着,就是自己出去揽私活谋生了。
一圈走下来,辛缜基本上是摸清楚这三家企业的底子了。
他在中车院一间空置的工棚里,就地拉了几张条凳,让三位勾当公事坐下,开始说自己的打算。
“我要造车,”辛缜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向民间卖车。”
三个勾当公事齐齐吃了一惊,面面相觑。
周安最先反应过来,皱眉道:“辛判官,车营务和中车院向来只管造车拨付各路衙门和军中,从未向民间卖过车,这如何使得?”
郑朴也低声附和:“是啊判官,咱们中车院造的这些货车,虽说比民间的货车要好上太多,但关键是造价很高,卖到民间去谁会买?市面上那些私营车坊,造出来的车极便宜,咱们怕是争不过。”
沈方更是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辛判官,御辇院就更不用说了,咱们是为官家服务的机构,造的是天子车乘,怎么能把御辇院的手艺拿去给百姓造车?这……这不合适吧?”
辛缜等他们都说完,方才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些你们都不用管。
本官已经与王计相说好了,你们这三家工厂都归我管,随便我怎么折腾。
官家那边你们更不用担心,便民煤厂与菜洞子的事你们应该都听说过吧?现下每天给官家创造好几万贯的利润,官家不知道多开心呢。
王计相跟我说了,官家亲口交代过,三司度支这些官营产业,只要辛缜有法子搞活,便放手让他去搞。”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说话了。
便民煤厂和菜洞子的名头,如今汴京城里哪个不知道,连带着辛缜会搞钱的名声,在三司各衙门里早就传开了。
既然王计相和官家都点了头,他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沉默片刻之后,沈方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隐隐的兴奋:“辛判官,您打算怎么做?”
辛缜道:“我要御辇院设计三款商务车。”
沈方微微一怔:“商务车?”
“就是给有钱人出门谈事做生意、走亲访友、游玩踏青时乘坐的车。”
辛缜解释道,“款式要豪华,要舒适,要有面子。
但三款车也要拉开档次,低中高三种级别,让普通大户、豪商富贾以及权贵公卿,都有各自可选的车。”
沈方皱了皱眉,有些迟疑:“辛判官,市面上私营车坊不少,汴京城里光是有名有姓的大车坊就有七八家,他们常年做民间的买卖,经验比我们多得多。
我们御辇院从来没做过这种面向民间的车,恐怕……造不过他们吧?”
辛缜笑着摇了摇头:“沈公事,你太小看御辇院了。
市面那些私营车坊,论手艺,给你提鞋都不配。
你方才领我看了那么多东西,铜簧避震他们有吗?暖道冰道他们有吗?鱼骨薄片窗他们有吗?七层打磨朱漆他们有吗?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样来,都能把市面上最好的车比得像个粗胚。你担心什么?”
他顿了顿,“当然,我们也不能把御辇院给官家造车的那一套原封不动地搬过去,那样成本太高,谁也买不起,这三款车,要分级别来设计。
低配款,车身为普通硬杂木,不上朱漆,罩一层耐磨的桐油即可。内设简化,保留最基本的铜簧避震,布垫座椅,目标客户是那些家底殷实但不算豪富的普通大户人家。
中配款,木料用好一档的榆木或槐木,外罩两层清漆,铜簧避震加厚,座椅用绸缎软垫,车窗嵌薄纱,扶手雕简单纹饰,内饰可选两三种配色,目标客户是那些日进斗金的大商贾、各路的豪绅地主。
高配款,高配款才是我们真正的拳头。”
辛缜说到这里,眼中带了几分笑意,声音也压低了些,仿佛在透露什么了不得的商业机密:“高配款不批量生产,只接受定制。
木材、漆色、内饰、纹样、配饰,全部由客人自己选。
但是,这三款车都要在车身上镶嵌一块铜质铭牌,刻上车主的姓氏堂号,再刻上一行小字,‘大宋御辇院造’。
诸位,你们想一想,御辇院是什么地方?是给官家造车乘的。
这三代累世公卿、豪商巨贾、一方权贵们,出门办事的车上镶着这么一块铭牌,牌子上的落款是给天子造车的皇家御用作坊,那是什么成色?那就好比他们坐的也是天子同款的车!
这东西讲白了,卖的不是车,是面子,是身份,是别处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尊崇。”
三人听到这里,已是倒吸凉气。
他们做了半辈子的工,管了半辈子的车,从没有这样想过问题。
以往他们造车,想的只是尺寸对不对、木料好不好、能不能按时交差,从来没有站在买主的角度去琢磨,有钱人到底想要什么?辛缜这番分析,简直像是给他们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周安和郑朴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沈方却已经两眼放光,他毕竟是御辇院出身,对“皇家御用”这四个字的分量再清楚不过。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御辇院造的……限量定制……独一无二……”然后猛地一拍大腿,“辛判官,您是怎么想出来的!”
辛缜又道:“对了,高配款还得再加一条规矩,不是谁有钱就能买的。
买主须得是有功名在身,或是有朝廷敕封的官身爵位,至少也得是地方上有名望的乡绅耆老,由当地官府出具荐书,咱们才接他的单。
没有身份的暴发户,钱再多也不卖。”
这话一出,连沈方都愣了一下,但他旋即反应过来,眼中已是惊为天人的神色,这不在限制客户,而是在抬高门槛,让买到车的人觉得自己被选中了、被认可了,是与众不同的人物。
这种心理上的优越感,比车本身值钱得多!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造车,而是在经营身份。
沈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向辛缜深深一揖:“辛判官,您就放心吧,设计就交给我们御辇院。
十天,不,五天之内,下官就把三款车的图样送到您案头。”
辛缜点头笑道:“很好。”
然后他转向周安与郑朴二人,“周公事、郑公事,你们二位也要做好准备。
把那些废弃的车间都收拾出来,该修缮的修缮,该打扫的打扫。
赋闲在家的工匠,一个个都通知到,让他们回来报到,按新规矩重新编组培训。
中车院这么多人,这么多车间,荒在那里长草,太可惜了。
你们回去之后打个请款札子上来,把修缮车间需要多少钱、召回工匠需要多少安家费、采购木料漆料需要多少本钱,一项一项列清楚。
本官看过之后便给你们拨款,利利索索地把摊子支起来。”
周安和郑朴闻言,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喜色。
车营务和中车院这些年都快揭不开锅了,工匠们的半俸都拖欠了两三个月,如今忽然天降甘霖,不但要重新开工,还要拨款,这可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周安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搓了好几下,声音都有些发颤:“辛判官,此话当真?下官……下官回去就办,今晚就拟札子!”
沈方在一旁听着,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还是没忍住,轻声道:“辛判官,那我们御辇院这边……设计新车也需要开支,画图的纸墨、试制的小样、工匠的加班钱……”
辛缜笑道:“你们也打个札子上来,我给你们拨。”
沈方闻言,那张拘谨清瘦的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连声应是。
辛缜没有再多停留,交代完诸事便带着鲁大离开了中车院。
出得门来,初春的寒风迎面一扑,倒让他精神一振。
他想着方才那三位公事惊喜交加的神色,心里却微微有些发沉,这些人在各自的衙门里熬了这么多年,守着顶尖的手艺和偌大的工棚,却被困在一套僵死的体制里动弹不得,连给工匠们发全俸都成了奢望。
这还只是三个造车衙门而已。
大宋朝里,像御辇院、车营务、中车院这样被体制困住的官营工坊,怕是不下几十处。
辛缜走后,沈方、周安、郑朴三人并未立即散去。
三人在中车院那间空置的工棚里又多坐了一会儿,起初谁也不说话,只是互相看着,然后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便都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又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痛快。
这些年来他们这三家衙门就像是被遗忘在皇城角落里的旧物,日复一日地积灰,没有人过问,没有人关心,连他们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什么用。
可今天这位年轻的辛判官来了,不但看了他们的工坊,翻了他们的图纸,还亲口告诉他们,你们的手艺很好,你们的工棚还能转起来,你们的日子还能重新红火起来。
这大概就是那种熬了太久之后忽然看到光的感觉。
离开中车院后,辛缜没有回度支司,而是让鲁大驱车径直往城西煤厂去了。
煤厂如今是徐正在管事,辛缜有一段日子没来,正好顺道看看生产状况。
徐正听说辛缜来了,连忙从窑场那边小跑着迎出来,一面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水,一面把辛缜往值房里让,又忙着招呼人沏茶。
值房比辛缜上次来时齐整了不少,墙上贴着煤饼产量的逐日表,桌上摞着近期的出货账册。
辛缜坐下来,简单问了问煤厂近况。
徐正一一禀报:煤饼日产量已稳定在一千二百万个左右,新开的两口煤窑也顺利出了煤,元宵过后的需求略有回落但依然旺盛,仓库里存货充足。
辛缜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话锋一转,问道:“上次让你们去勘探石灰岩,寻到了没有?”
徐正忙道:“寻到了!按您当时的吩咐,派了几拨人去周边各县踏勘,登封县、巩县、密县都有大量露天的石灰石矿脉,储量极大,开采也不难。
属下已经让人采了几车样本回来,就堆在后院库房里,您要不要去看看?”
辛缜点头道:“很好。
你马上组织人手,在发现石灰石的地方就近建造烧石灰的窑炉。
我要造一种新型的黏合材料,用来代替筑城、修路、砌堤时用的糯米灰浆和石灰。”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递给了徐正。
徐正双手接过,展开来看,只见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地写着几页,石灰石与黏土按比例混合、经过高温煅烧后磨成细粉、使用时按一定比例掺入砂石和水搅拌均匀,后面还详细标注了原料配比、煅烧温度和磨粉细度的要求。
工艺原理和操作步骤写得一清二楚。
徐正看完之后,捧着那份配方的手竟然有些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