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面巨大的赤红色军旗,旗面上用金线绣着军校的徽记,在晨风中猛然展开,猎猎作响。
旗杆下没有鼓乐,教场四周的教坊乐班在这一刻保持了绝对的安静。
辛缜事先特意交代过,升旗仪式不需要任何伴奏,就是要让所有人听到旗帜在风中展开的声音。
那一声布帛在风中猛然抖开的脆响,干脆利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三百多名学员维持着敬礼的姿势,纹丝不动。
没有军乐,没有鼓声,没有人说话,只有初春凛冽的晨风将那面赤红军旗吹得猎猎作响,旗面在风中翻卷舒展,缓缓地向着旗杆顶端攀升。
所有人都望着那面旗帜,三百多名学员的目光,讲师们的目光,检阅台上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在那一面被风吹得铮铮作响的旗帜上。
赵祯站在检阅台最前方,冬末凛冽的晨风拂过他的面颊,吹动了他大氅的领口。
他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军旗,望着旗杆下那三名学员庄严肃穆的面孔,又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教场上那三百多名举臂敬礼、纹丝不动的年轻人。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谄媚,只有一种被某种信仰所点燃的光芒,那光芒清澈而炽烈,像是三百多簇燃烧的火苗,在晨光中灼灼发亮。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隐隐感觉眼窝子有些发热。
这位坐在御座上看了大半辈子朝堂倾轧、听惯了文臣们慷慨陈词也见惯了武将们唯唯诺诺的天子,在这一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攫住了。
这些人,是他的学生。
他们将要替他执掌军队,替他守卫边疆,替他去完成那些文臣们争论了几十年也没能完成的变革。
而他们看他的目光里,除了臣子对君主的敬畏之外,还有一种更质朴、更纯粹的东西,那是学生看着师长时的信任和期待。
旗帜攀到了旗杆顶端,在风中猛然展开,赤红色的旗面被风吹得饱满如鼓,金色的徽记在晨光下灼然生辉。
教场上依然鸦雀无声。
三百多名学员仍然维持着敬礼的姿势,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赵祯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良久,他用只有身后几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说了一句话:“朕今日才知,何谓强军!”
张惟吉站在近旁,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官家那句低语。
他没有敢接话,只是悄悄地垂下了眼帘,假装什么也没有听见。
赵祯坐在检阅台上,双手扶着栏杆,直到那面赤红军旗在旗杆顶端猎猎展开良久,他依然没有坐下。
晨风从教场上空旷处吹过来,裹挟着细沙土微微打在脸上,他竟浑然不觉。
三百多名学员在值星官的口令下已恢复了立正姿势,方阵依然整齐如刀裁,旌旗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些年轻的面孔被风沙吹拂,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抬手去擦。
他见过无数种场面。
大朝会时含元殿前山呼万岁的文武百官,南郊祭天时绵延数里的燔燎烟火,上元夜宣德楼下万盏灯火的鼎沸人声,他在这座皇城里坐了二十多年的御座,什么样的排场都见过。
可眼前这个排场,跟他以前见过的所有排场都不一样。
没有丝竹管弦,没有锦绣华服,没有繁文缛节,只有三百多双厚底皂靴同时砸在沙土地上的沉闷回响,只有旗帜在风中抖开的猎猎脆响,只有一群年轻人用同一种步伐、同一种眼神、同一种呼吸节奏,在教场上走出了一个前所未见的方阵。
赵祯松开栏杆,缓缓转过身来。
他望着辛缜,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道:“赏。”
然后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大了些,“赏!……在场学员,每人赐绢五匹、钱十贯。
讲师加倍,伙房、杂役,赏钱五贯!。”
辛缜上前一步正要代众人谢恩,赵祯却抬手止住了他。
官家似乎觉得这些赏赐还不够表达他此刻的心情,转头对张惟吉道:“回宫之后提醒朕,军校的经费,再加三成。”
张惟吉赶紧躬身记下。
检阅结束之后,赵祯被引到讲堂巡视了一圈。
辛缜将教材一一呈上。
赵祯一本一本地翻过去,翻到《战例汇编》中好水川那一页时,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许久。
那一页上画着好水川的地形图,标注了宋军和西夏军的兵力部署,箭头标出了反埋伏的路线,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一场仗,当年捷报传到汴京时,他曾对着地图反复看了大半夜。
如今这场仗被编成了教材,给三百多名学员当教案用,赵祯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放下书稿,环顾了一圈这间简朴的讲堂,白灰刷的墙,松木打的桌凳,窗纸糊得整整齐齐,桌上连个花瓶都没有。
然后他忽然开口道:“拿笔来。”
张惟吉一愣,旁边的曹平反应极快,飞也似的捧了笔墨纸砚上来。
赵祯挽起袍袖,提笔蘸墨,在铺好的澄心堂纸上悬腕挥毫,写下了几个大字。
他的书法在当世也算得上乘,笔画丰腴圆润,骨肉停匀。
待他搁下笔,众人定睛看去,只见纸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六个字:大宋忠武军校。
忠武,是禁军殿前司骑兵的军号,取“忠勇尚武”之意,是大宋禁军中最荣耀的番号之一。
赵祯用它来命名军校,既点明了军校的军事属性,又寄托了他对这批学员的厚望,这里不是舞文弄墨的书院,而是培养忠勇武将的殿堂。
名字前面冠以大宋二字,更是直接昭示了这所军校独一无二的地位:它不属于枢密院,不属于三衙,不属于任何一个衙门,它是大宋朝廷的军校,是天子亲领的军校。
这几个字的分量,比辛缜原先设想的任何名字都要重得多。
辛缜看着那五个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道:“臣代三百一十二名学员,叩谢陛下赐名!”
赵祯微微一笑,摆手示意他平身,又在讲堂里逗留了片刻,与几位老军校讲师说了几句话,问了问常安民的履历和年岁,听常安民红着眼眶说自己在西北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来没想到能站在天子面前说话,赵祯也微微动容。
直到日上三竿,张惟吉再三提醒起驾的时辰,赵祯才依依不舍地登上了回宫的车驾。
一路上,车厢里异常安静。
张惟吉侍立在旁,偷偷打量了官家好几眼。
赵祯靠在车壁上,目光越过车帘望向窗外飞驰的冬日原野,脸上始终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神情恍惚而愉悦,像是饮了几盏上好的琼酥酒,整个人晕乎乎的。
回到宫中已是午后。
赵祯在垂拱殿里坐定,宫女端上茶来,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
如此反复了几次,茶都凉了,他也没喝进去几口。
张惟吉在一旁瞧着,心里直犯嘀咕,却也不敢多问。
晚膳赵祯用得也比平时少。
他草草夹了几箸菜便搁了筷子,让宫女撤了膳桌,然后便独自在殿中踱起步来。
从殿门口踱到屏风前,又从屏风前踱回殿门口,背着手,低着头,嘴里偶尔念叨几句什么,张惟吉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依稀听到“若是所有禁军”“战无不胜”之类的片段。
到了就寝时分,赵祯躺在御榻上,辗转反侧,好半晌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张惟吉正倚在殿外打盹,忽然听见殿内传来官家唤他的声音。
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寝殿,便看见赵祯已经自行披了件外袍坐在榻边,头发还未梳,脸上却神采奕奕,半点没有刚睡醒的惺忪模样。
“张惟吉,”赵祯开口道,声音清朗而急促,“以后提醒朕,每旬都要去军校一次。”
张惟吉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官家是说……每旬?”
“每旬。”
赵祯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朕想过了,光是一次检阅不够。
朕既然当了他们的校长,便不能只挂个虚名。
每旬至少去一趟,看看他们的操练,听听他们的功课,也让他们知道,朕是真心实意地在关注他们。”
张惟吉咽了口唾沫,把到了嘴边的规劝又咽了回去。
他伺候赵祯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位官家了。
赵祯平日里脾气极好,谁劝都听得进去,但他一旦露出这种斩钉截铁的表情,那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于是张惟吉便躬了躬身子,恭恭敬敬地应道:“奴婢记下了,每旬初提醒官家一次,绝不会忘。”
然而赵祯的兴奋并没有持续太久,或者说,他的兴奋还没来得及消退,朝堂上便炸了锅。
赵祯亲临城西军校主持开班仪式、还亲自担任了军校校长的消息,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了整个汴京官场。
奏章几乎是当天下午就开始往政事堂里递了。
言官们,尤其是御史台那几位素以敢言著称的台谏官,反应最为激烈。
第一个发难的是殿中侍御史里行,也是御史之中的头号炮筒子,包拯!
他的奏章洋洋洒洒写了将近两千字,措辞极其尖锐,开头便是一句:“臣闻陛下亲赴西郊军校,自领校长之职,臣惊骇莫名,夜不能寐!”
他从太祖杯酒释兵权讲起,讲到太宗设立枢密院与三衙互相牵制的祖宗成法,再讲到真宗澶渊之盟后对武将的层层约束,最后得出一个振聋发聩的结论——“陛下此举,是自坏祖宗法度,开天子与武人结党之先河!五季之乱,殷鉴不远。
朱温、李存勖、石敬瑭、刘知远、郭威,哪一个不是从军伍中起家?哪一个不是靠着与将士的私恩私义而渐成尾大不掉之势?五代的血还没干透呢,陛下难道要重蹈覆辙吗?”
这封奏章一递上去,立即在政事堂引起了连锁反应。
谏院的其他言官们纷纷跟进,奏章一封接一封地往宫里递,措辞一个比一个激烈。
有人引经据典地论证“天子不与兵事”是古今圣王的通例,有人把矛头对准了韩琦和范仲淹,说他们身为宰执重臣,不但不劝阻官家,反而亲自陪同前往,这是失职,是纵容,是为虎作伥。
甚至还有人暗地里把火烧向了辛缜,虽然没有明着点名,但那封奏章里提到的“近有佞幸小臣,以巧技惑上,妄立军校之名,诱天子亲临行伍之间”,指桑骂槐的意味谁都看得出来。
消息传开后,文官集团的反应更是激烈。
翰林院、国子监、各部寺监的官员们纷纷上书应和,有人慷慨激昂地在衙门外当众陈词,说天子亲任武校校长是“变乱旧章、动摇国本”,声音大得连街上的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朝堂上下一片哗然,奏章在政事堂的案头堆了厚厚一摞。
赵祯坐在垂拱殿里,让张惟吉把那些奏章一封一封地念给他听。
张惟吉念了一封又一封,念得口干舌燥,偷偷抬眼看了看官家,却见赵祯面上没有半分慌张之色。
他靠坐在御案后,手里端着一盏温茶,神色平静得近乎淡然。
事实上,赵祯对此早有预料。
当初张惟吉把辛缜的请求转达给他的时候,他就知道此举必然会引起朝堂震动。
大宋的文官们在这件事情上的敏感程度,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些靠着科举正途爬上来的士大夫,对武将有着根深蒂固的戒备和鄙夷,更不必说对天子亲自站到武人中间去的举动了。
可是,想得清楚归想得清楚,真正让赵祯如此镇定的,还是他在教场上亲眼看到的那一幕,那三百多双厚底皂靴同时砸在沙土地上发出的撼动人心的回响。
他亲眼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纪律,什么是真正的强军之姿。
那种三百多人被同一个意志所统摄、浑然一体、坚不可摧的力量感,比任何奏章上的雄辩都更有说服力。
赵祯放下茶盏,决定不在奏章上跟文官们打笔墨官司。
他要当面跟他们说清楚。
他让张惟吉传旨,次日在垂拱殿召对相关台谏官及相关部寺大臣,韩琦、范仲淹一同列席。
张惟吉看了看官家的脸色,什么也没说,躬身领命而去。
次日垂拱殿中的召对,火药味从一开始就弥漫开来。
几名台谏官鱼贯而入,行过礼后便迫不及待地开了火,言辞之激烈比奏章上有过之而无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