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赤那突然低声问了一句。
巴图回过神,顺着赤那的目光看去。
只见前方百步开外的十字路口,不知何时搭起了一个凉棚。凉棚下,摆着一张太师椅,一张红木大案。案上放着茶壶、果盘,还有一叠厚厚的、看起来就很不吉利的空白账册。
一个穿着大红官袍的中年人,正半躺在太师椅上,手里摇着一把画着仕女图的折扇,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这人长得挺喜庆。圆脸,微胖,眼睛笑起来就成了两条缝,看着就像是邻居家那个整天乐呵呵、喜欢给人做媒的热心肠大叔。但他身后站着的那两排人,可就一点都不喜庆了。
左边一排,穿着刑部的差服,腰里挂着铁尺和锁链,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刚从坟地里爬出来。
右边一排,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虽然没拔刀,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冷血腥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这哪里是迎接使团的仪仗队,这分明就是阎王殿门口的拦路鬼。
“大圣朝,顺天府尹,赵正。在此恭候各位多时了。”
中年人站起身,合上折扇,对着巴图拱了拱手。动作标准,笑容可掬,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顺天府?”巴图皱了皱眉,他对大圣朝的官制还算了解,“管治安的?”
“正是。”赵正笑得更灿烂了,“京城重地,治安第一。为了各位贵客的安全,也为了京城百姓的安宁,本官特意带着‘京城治安巡逻队’,来给各位……护驾。”
护驾?
赤那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环顾四周,发现这条原本应该繁华热闹的大街,此刻竟然安静得有些诡异。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开着门,但没有吆喝声,也没有顾客进出。那些掌柜和伙计,都趴在柜台上,用一种看热闹、甚至带着点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们。
就像是在看一群即将被宰的肥猪。
“既然是护驾,那就带路吧。”赤那压下心头的不安,冷冷地说道,“我们要去鸿胪寺的国宾馆。”
“好说,好说。”
赵正做了个“请”的手势,但他的人却纹丝不动,依旧死死地堵在路口。
“这边请。”赵正指了指旁边一条看起来有些狭窄的小路。
“我们要走大路!”巴图怒道,“堂堂使团,走小巷成何体统?”
赵正叹了口气,一脸为难地指了指那条宽阔的主干道:“不是本官不让走,实在是……不巧啊。前面朱雀大街正在进行‘京师地下沟渠大修工程’,挖了个大坑,过不去。各位只能委屈一下,走这边了。”
巴图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前面路面平整得能跑马,哪来的大坑?
“你当我是瞎子吗?那是平地!”
“哎呀,将军这就是有所不知了。”赵正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那坑在地下呢。表面上看着平,其实下面早就空了。万一各位的宝马良驹踩塌了路面,掉进粪坑里……那画面太美,本官不敢想啊。”
巴图气得脸上的横肉都在抖。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帮大圣朝的官,一个个都是睁眼说瞎话的高手。
“走!”赤那沉着脸,打断了巴图的发作。他知道,在人家的地盘上,只能忍。
使团调转马头,拐进了赵正指的那条小路。
这一拐,就算是彻底掉进了赵正精心编织的盘丝洞。
刚走了没两步,巴图就发现不对劲了。
赵正他们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他们使团一群人孤零零的。
路牌呢?
偌大个京城,怎么连个指路牌都没有?
这条街七拐八弯的,全是岔路口,两边的房子长得都差不多,连棵标志性的歪脖子树都没有。他们就像是一群没头苍蝇,在迷宫里乱撞。
“找个人问路。”赤那吩咐道。
巴图随手一指路边一个正蹲在墙角晒太阳的闲汉:“喂!那个谁!鸿胪寺怎么走?”
那闲汉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麻子的脸。他看了看巴图,又看了看巴图身后那群凶神恶煞的骑兵,突然眼珠子一翻,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
“非礼啊——!!!”
这一嗓子,凄厉得简直像是被人活剐了一样,瞬间穿透了半个京城。
巴图整个人都僵住了。
非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足以吓哭小孩的腱子肉,又看了看那个长得比他还潦草的闲汉。
这世道变了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个闲汉已经在地上打起滚来,一边滚一边撕扯自己的衣服,嘴里还喊着:“外邦人非礼良家妇男啊!没天理啦!我不活啦!我的清白啊!”
呼啦一下。
原本空荡荡的街道,瞬间涌出来几十号人。有拿擀面杖的大妈,有拿杀猪刀的屠夫,还有举着夜壶的老大爷,一个个义愤填膺地把巴图围在了中间。
“住手!”
一声正气凛然的大喝传来。
赵正带着他的“治安巡逻队”,瞬间出现不知道从哪里闪现出来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敢在我大圣朝的京师重地,调戏民男?!”赵正痛心疾首地指着巴图,“简直是……简直是道德沦丧,人性扭曲!”
巴图张大了嘴巴,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的闲汉:“我……我就是问个路!”
“问路?”赵正冷笑一声,“问路需要把人家衣服都撕了吗?问路需要把人家吓成这样吗?你看这位壮士,都吓得口吐白沫了!”
地上那闲汉也很配合,立马开始吐白沫(其实是刚才偷偷塞进嘴里的皂角粉),一边吐还一边抽搐,演技堪称影帝级别。
“误会!这绝对是误会!”赤那急忙上前解释,“我们只是语言不通,可能动作大了一些……”
“语言不通?”赵正抓住了关键词,脸上那副“铁面无私”的表情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我很理解”的表情,“哦……原来是语言障碍啊。这就难怪了。咱们大圣朝的话博大精深,稍微用词不当,就容易产生歧义。比如‘干什么’和‘干……什么’,那意思可差远了。”
赤那虽然听不懂这种荤段子,但也知道对方是在胡搅蛮缠。
“那大人觉得该如何处理?”赤那咬着牙问道。
赵正搓了搓手,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按律,调戏民男,轻则杖责八十,重则充军。不过念在各位是外宾,又是初犯,而且确实存在沟通障碍……这样吧,罚款就免了,但这受害者的精神损失费、误工费、名誉受损费,还有这衣服的折旧费,总得赔一点吧?”
“多少?”
“不多,五百两。”
巴图刚要拔刀,被赤那死死按住。
“给。”
赤那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五百两银子递过去,地上的闲汉立马就不吐白沫了,甚至还动作利索地爬起来给巴图鞠了个躬:“谢谢大爷赏!大爷下次想问路还找我啊!或者找我二舅也行,他在前面那个路口等着呢!”
巴图气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为了避免这种误会再次发生,”赵正收好银子,一脸诚恳地建议道,“本官觉得,各位急需一位专业的通译。正好,本官这里有一位‘皇家认证’的金牌通译,那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精通八国语言,连鸟语都能听懂几句。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赤那看着赵正那张笑脸,知道这是个坑,但也只能跳。不然这满大街都是“良家妇男”,他们恐怕走到天黑也走不到鸿胪寺。
(本章完)
第061章 皇家翻译官苟秀才,与那条名为“旺财”的神犬
“请。”
赵正拍了拍手,那张笑得像朵花一样的脸上,写满了“你赚大了”的表情。
随着他的掌声落下,从巷子口那个阴暗的角落里,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书生。
准确地说,是一个看起来像是刚从咸菜缸里爬出来的书生。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毛边的青布长衫,头上戴着个歪歪扭扭的方巾,手里捏着把破破烂烂的折扇。那张脸,尖嘴猴腮,两撇八字胡随着他的呼吸一翘一翘的,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猥琐与精明。
“这位就是咱们京城大名鼎鼎的通译,苟秀才。”赵正热情地介绍道,“苟秀才可是咱们顺天府的‘语言天才’,精通八国语言,尤其擅长……嗯,异域风情的交流。”
苟秀才吸了吸那摇摇欲坠的鼻涕,对着赤那拱了拱手,动作倒是挺标准,就是那眼神一直在往赤那腰间的钱袋上瞟。
他张嘴就是一句:“叽里咕噜?”
赤那愣住了:“你说什么?”
“哦,这是蒙剌语里的‘你好’啊。”赵正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只不过是……方言。很偏僻的那种部落方言。大概是在那座不知名的神山脚下,只有三个人的小部落里流传的语言。苟秀才连这种冷门方言都懂,可见其学识之渊博。”
赤那深吸一口气,他是正儿八经的蒙剌贵族,从小学习蒙语、汉语甚至波斯语,从未听过这种像是在嘴里含了个热茄子似的“方言”。
“多少钱?”赤那不想废话。他知道,这也是个要钱的由头。
“一天五百两。”
“成交。”赤那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慢着。”苟秀才突然伸出一根手指头,在赤那面前摇了摇,那一脸的奸商相简直跟赵正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五百两是‘基础套餐’,只能听,不能说。也就是说,我只负责听你们说话,不负责翻译给别人听。”
“什么?!”巴图瞪大了眼睛,“只听不说?那我们要你干什么?当摆设吗?”
“哎,将军此言差矣。”苟秀才晃着脑袋说道,“听,也是一种劳动嘛。而且,要是想让我开口翻译,那是‘尊享版’服务,得加钱。一千两一天。而且,每翻译一句超过十个字的句子,得收十两银子的‘润口费’。毕竟,说话废嗓子,还得喝茶润喉,这茶钱总不能让我自己出吧?”
赤那看着这个连秀才功名都不知道是不是买来的家伙,感觉自己的血管都要爆了。
这就是大圣朝的待客之道?这就是所谓的礼仪之邦?
这分明就是一群披着官服的土匪!
“用!我们要尊享版!”赤那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带着血。
“好嘞!老板大气!”苟秀才立马变了一副嘴脸,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就请各位老板上路吧!小的这就给各位开路!”
有了这个“尊享版”通译,队伍终于再次出发了。
只不过,这一路上更吵了。
苟秀才真的是个话痨。而且是个极其不负责任的话痨。他似乎要把这一千两银子赚得物超所值,看见什么都要翻译一番。
看见路边有个卖炊饼的,他指着喊道:“看!那是大圣朝的‘黄金面点’,寓意团团圆圆,吃一口长生不老……”
看见墙角有堆垃圾,他也能扯:“瞧!那是‘历史的尘埃’,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每一片烂菜叶都诉说着京城的繁华……”
最离谱的是,当一只在大街上溜达的癞皮狗路过时。
那狗长得那叫一个寒碜,一身癞皮,瘸了一条腿,正对着路边的拴马桩撒尿。
苟秀才却像是见到了亲爹一样,激动地冲上去,指着那条狗大声喊道:
“看!看!各位快看!那是大圣朝的神犬,名叫旺财!”
“旺财?”巴图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不就是条野狗吗?”
“非也非也!”苟秀才一脸严肃地摆摆手,“这可不是普通的狗。这是‘招财进宝兽’!寓意着财源广进!你们看它那撒尿的姿势,多么潇洒,多么豪迈!这就代表着咱们大圣朝的国运,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而且,这神犬性格温顺,但咬人很疼……哦不,是护主心切!”
“闭嘴!”巴图终于受不了了,吼道,“一条狗你也翻译半天?你有病吧!”
“这句不用翻!”苟秀才立马伸出手,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刚才那句‘神犬介绍’一共二十五个字,承惠三十两。概不赊账。”
巴图握着马鞭的手都在抖,他真想一鞭子抽死这个混蛋。
“给他!”赤那在前面冷冷地说道。他现在已经麻木了。只要能到鸿胪寺,只要能见到那个该死的皇帝,花多少钱都行。
好不容易熬过了迷宫般的巷子,忍受了苟秀才一路的噪音轰炸,眼前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