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诛心之论,给陛下守住钱袋子
面对这咄咄逼人的质问,马三宝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此乃麒麟,乃是盛世祥瑞。魏公公久居深宫,没见过也是常情。”
“麒麟?”魏尽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就这?还麒麟?咱家看是‘骑林’吧!骑在树林子上吃叶子的货色!”
突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慢着……骑林?”
魏尽忠那双阴鸷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寒光。他死死盯着马三宝,声音不再是尖细的嘲讽,而是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凉的阴毒。
“好你个马三宝!当今万岁爷乃是‘林’氏皇族!你弄个畜生叫‘麒麟’,这是想骑在谁的头上?你是想骑在万岁爷的头上作威作福吗?!”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简直就是诛心!周围的东厂番子闻言,手中的刀瞬间出鞘半寸,杀气逼人。
魏尽忠却没打算就此罢手,他的目光越过马三宝,落在了队伍最后那根高耸的竹竿上。那上面倒吊着个穿着艳俗女装的男人。
“哟!那上面还挂着个什么玩意儿?”魏尽忠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穿着花裙子,露着黑毛腿……啧啧啧,马三宝,你这是唱大戏还自带丑角啊?这是哪儿捡来的野猴子,也配给这头犯了忌讳的畜生配对儿?”
他突然脸色一变,指着马三宝背上的荆条,声音骤然变冷:“还有这荆条,背得挺像那么回事。怎么,马总管这是准备负荆请罪?还是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准备把自己烤了给万岁爷助兴啊?”
这话太毒了。
周围的锦衣卫和东厂番子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谁不知道马三宝虽然是太监,但在军中的威望极高。魏尽忠这话,简直就是把马三宝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马三宝身后的亲卫们一个个目眦欲裂,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若不是马三宝压着,恐怕早就冲上去拼命了。
马三宝却依旧平静。他看着魏尽忠,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魏公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马三宝微微欠身,朝着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麒麟’之名,乃古籍所载,非老夫杜撰。且‘麒’者,仁兽也;‘麟’者,祥瑞也。老夫不远万里带它归来,正是为了向陛下表明心迹——愿做大圣朝的仁兽,为陛下镇守四海。至于‘骑林’之说……”
他冷冷地看了魏尽忠一眼,“心中有佛,所见皆佛;心中有粪,所见皆粪。魏公公满脑子都是大逆不道,自然看什么都是犯上作乱。”
“你——!”
“嘿!你个老东西还喘上了!”
魏尽忠被马三宝这种云淡风轻的态度彻底激怒了。
“来人!”魏尽忠厉喝一声,“去!把那头长脖子怪给咱家赶走!咱家倒要看看,没了这挡箭牌,这老东西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几名东厂番子领命,提着刀就要冲上去。
马三宝身后的亲卫瞬间踏前一步,杀气爆发。
眼看局势就要失控,一场火拼在所难免。
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霍山,终于动了。
他知道不能再让魏尽忠疯下去了。马三宝手里可是有两万八千水师的虎符,要是真在这里把马三宝给辱了、杀了,那太仓那边非得炸锅不可。
“魏公公,借一步说话。”
霍山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魏尽忠马前,伸手虚拦了一下。
魏尽忠正在气头上,斜着眼看他:“怎么,霍大人心疼了?还是说,您跟这老东西有什么交情?”
“公公说笑了。”霍山面无表情,压低了声音,“霍某只是提醒公公一句。马总管既然在这里,那太仓那边……岂不是成了空城?”
魏尽忠一愣,眼神瞬间闪烁了一下。
霍山指了指东南方向,声音更低了:“那两万八千水师,还有那三百艘宝船的金银财宝,现在可是没人管的状态。若是去晚了,被南京那些眼红的勋贵给吞了,或者被下面的人私分了……公公回京怎么跟万岁爷交代?”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浇在了魏尽忠的头顶。
他虽然恨马三宝,但他更怕林休。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陛下那双慵懒却洞若观火的眼睛,还有那句轻描淡写的命令:“数人头,守家底。”
守家底!
羞辱马三宝固然爽,但太仓那边全是真金白银啊!那是陛下的钱袋子!
要是钱没了……
魏尽忠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作为皇家的狗,最重要的职责就是替主人看好骨头。
魏尽忠脸上的疯狂神色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算计的阴冷。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霍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霍大人说得对。咱们是替万岁爷办差的,哪能跟这种罪臣一般见识。”
他调转马头,重新看向马三宝。
“老东西,算你命大。陛下有令,只许带三百人进京。你这既然已经负荆请罪了,咱家就不越俎代庖了。”
魏尽忠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眼神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几分警告。
他转头看向霍山,语气森然:“霍大人,这人交给你了。咱家得去太仓替万岁爷盯着那帮大头兵。不过……”
魏尽忠突然凑近霍山,那张惨白的脸几乎贴到了霍山的鼻子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咱家会把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连同这只畜生吃了多少片叶子,都写在密折里呈给万岁爷。霍大人,您这路上可得‘用心’点,别让咱家觉得,您跟这老东西有什么私情。否则……哼哼。”
说完,他猛地一勒缰绳,马匹发出一声长嘶。
“东厂听令!目标太仓,全速前进!谁要是敢在路上掉队,咱家剥了他的皮!”
轰隆隆的马蹄声响起,卷起漫天黄沙。
那支黑色的队伍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一阵黑色的旋风,转眼间就消失在古道的尽头。
霍山看着魏尽忠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凝。他伸手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仿佛要掸去那股子阴气。
这条疯狗,虽然疯,但鼻子是真灵。
他转过身,看向依然站在石磨旁的马三宝。
此时,那头长颈鹿似乎是被刚才的马蹄声惊到了,不安地跺了跺脚。马三宝伸手轻轻拍了拍它那长长的脖颈,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马总管。”霍山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魏公公走了。”
马三宝苦笑了一声,重新坐回石磨上,端起那碗没喝完的水,一饮而尽。
“这条老狗,还是这么难缠。”
“其实魏公公也不容易。”霍山轻声说道,“他虽然行事乖张,但对陛下,确实是无底线的忠诚。哪怕陛下让他去咬死自己的亲爹,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下嘴。”
“无底线?”马三宝若有所思。
“是啊。”霍山转过头,看着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太监,“咱们这位新皇爷,这天下的棋局,已经被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张正源怕他,魏尽忠怕他,徐天德怕他……马总管,您……其实也怕他,不是吗?”
马三宝沉默了。
是啊,怕。
哪怕他是半步宗师,哪怕他手握重兵,但面对那个深不可测的“先天境”传闻,面对这还没见面就已经布下的天罗地网,他又怎能不怕?
这负荆请罪,这祥瑞麒麟,说到底,不也是一种变相的求饶和试探吗?
“走吧,总管。”
霍山翻身上马,指了指前方那条蜿蜒向北的古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以前咱们总觉得,皇帝要么仁,要么狠。可这位爷不一样,他是在‘办事’。只要事情办成了,百姓有饭吃,国库有银子,咱们这些人怕不怕他,甚至恨不恨他,他压根就不在乎。这才是真正的大气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说句大不敬的话,我总觉得他这么拼命折腾,就是为了早点找个没人管的地儿睡大觉。”
他勒转马头,声音在风中飘散:“不管陛下是神是魔,这京城,咱们终究是要去的。这道考题,咱们还没交卷呢。”
马三宝点了点头,重新背好那沉重的荆条,在那几十名亲卫的簇拥下,缓缓跟了上去。
夕阳下,长颈鹿那高大的身影被拉得老长,一步步走向那未知的权力中心。
第153章 指鹿为麟,把“造反”变成“祥瑞”
官道旁的破驿站里,油灯如豆。
霍山捏着一支秃了毛的笔,眯着那双三分睡意、七分精明的眼睛,盯着面前铺开的宣纸,像是在审视一个还没完全成型的猎物。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宛如一只蹲伏的孤狼。
他迟迟没有落笔,而是侧头透过窗缝,看向漆黑的院子。
昏黄的风灯下,院子里那头庞然大物正不安地喷着鼻息。而那个在海上叱咤风云的马三宝,此刻正佝偻着身子,费力地提着一桶水,踮着脚尖给那头长颈鹿喂水。那头怪兽低下头,温顺地蹭了蹭老太监满是皱纹的脸,马三宝那张黑如锅底的脸上,竟露出一丝难得的慈祥与……惶恐。
霍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知道,这头怪兽不仅是祥瑞,更是马三宝全家老小的救命稻草。这老太监是在拿命伺候这位“祖宗”。
“吱呀——”
房门被推开,寒风裹挟着马三宝走了进来。
“老霍,这……能行?”
马三宝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条凳上,那身为了“负荆请罪”特意换上的粗布衣裳,此刻满是尘土和草屑。因为背了一天的荆条,他背后的衣衫都被血水和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显出几道狰狞的血棱子。他那张常年在海上风吹日晒的脸,此刻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焦躁。他端起桌上那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想喝口水压压惊,却发现碗里早就空了,只能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得厉害。
这不能怪马三宝沉不住气。
身为海军提督,没得圣旨宣召,私自离开驻地太仓,这在哪个朝代都是掉脑袋的大罪。
往轻了说是擅离职守,往重了说,那就是三个字——清君侧!
虽然马三宝把两万八千水师留在了太仓,只带了几十个亲兵进京,但他之前在太仓港喊出的那句“清君侧”,早就随着商队的信鸽传遍了京城。
对于不知内情的文官集团来说,这三个字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他们哪里知道太仓那边早就被几封家书给哄顺了毛?在他们惊恐的想象中,那支失去主帅的无敌舰队,随时会变成吞噬一切的恶龙。
虽然他马三宝一片忠心,是为了给陛下送礼,可朝堂上那些御史言官,哪管你什么忠心不忠心?他们正愁找不到机会咬下武将一块肉来呢。
霍山没搭理他,手腕一抖,笔锋落在纸上,如有神助。
“肉角覆肉,仁兽也。王者至仁则出……”霍山一边写,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子说书人的韵味,“其状如鹿,其尾如牛,足踏祥云,不履生虫……”
写到这儿,霍山停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抬头看向马三宝:“三宝啊,你这招‘指鹿为麟’,可是给咱们那位陛下出了个大难题,也送了个大枕头。”
“我是怕这枕头太硬,硌着陛下的头。”马三宝指了指窗外漆黑的院子,那儿隐约传来几声沉重的喷鼻息声,“那玩意儿除了脖子长点,吃得多点,也就看着唬人。当初我在蛮夷之地花两匹绸缎换来的时候,就觉得它像古书里画的麒麟,这才动了心思。但这毕竟是活物,万一在朝堂上拉泡屎,或者是踢了谁一脚,这戏可就演砸了。”
马三宝一脸的担忧,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股子老狐狸的狡黠。
“砸不了。”霍山搁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通透,“你这招棋走得极妙。陛下大婚在即,内阁正愁没有拿得出手的贺礼来粉饰太平。这时候,咱们送上去的不是野兽,是‘天命’,是‘合法性’。只要咱们咬死了这是麒麟,谁敢说它是长颈鹿?谁敢说它是野驴?那就是跟陛下过不去,跟大婚过不去,跟大圣朝的国运过不去。”
霍山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一阵乱晃。
“再说了,”霍山指了指京城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了,却透着一股子笃定,“咱们这位老朋友孙立本尚书,最擅长的就是把黑的说成白的。他在乎的是能不能堵住悠悠众口,让你那句要命的‘清君侧’,变成‘千里献瑞’的急切。”
马三宝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竖起大拇指:“还得是你老霍。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这把我就赌到底了。”
霍山没接这茬,转回身,重新提起笔,在折子的最末尾,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随手补了一行字:
“另,随船带回海外异种粮种若干,名曰‘土豆’、‘玉米’,据蛮夷言,此物耐旱高产,然口感粗砺,仅作添头,以此充数。”
写完这一行,霍山把笔一扔,动作潇洒得像个刚刚完成绝世名作的大画家。
“行了。”他拿起那封还没干透的折子,对着灯光照了照,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叫锦衣卫的弟兄进来,动用最高级别的‘金令急报’。让沿途站点的御气境高手全程真气接力,天亮之前,这份折子必须摆在司礼监小凳子的案头。记住了,要‘不经意’地让内阁那几位老狐狸先听到风声。”
马三宝看着那封折子,尤其是最后那行不起眼的小字,挠了挠头:“老霍,那几麻袋烂土疙瘩,你也写上去?多丢份儿啊。我都想半路扔了。”
霍山瞥了他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你还是不懂陛下”的戏谑:“烂土疙瘩?嘿,三宝啊,你常年在海上,不知道咱们这位陛下的口味。前些日子王文镜送来礼单,陛下连看都没看那麒麟几眼,唯独对这土豆和玉米眼冒绿光,那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他拍了拍马三宝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在咱们眼里这是烂泥,可在陛下眼里,这玩意儿怕是比你那头麒麟还要金贵。写上这一笔,你这颗脑袋,才算是真正保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