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大圣朝最精锐的水师,也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海上力量。
马三宝站在点将台上。
台下,是两万八千名幸存的官兵。
他们没有整齐的军服,很多人身上只裹着兽皮或者是番邦的麻布。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风霜,但身体却如同礁石般精壮。
但是,当马三宝站上高台的那一刻,这两万八千双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种狂热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哪怕马三宝现在让他们直接跳进海里去填海眼,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因为在过去的五年里,正是这个老人,带着他们在绝望的深渊里一次次爬了出来。
马三宝看着这些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的喉咙有些发堵。
原本,他想带着他们风风光光地回京受赏,想让他们每个人都封妻荫子,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
“弟兄们。”
马三宝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真气的加持下,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咱家……对不住你们。”
台下一片死寂。
只有海风呜咽的声音。
“咱家本想带你们回家享福。”马三宝的声音有些颤抖,“可是,咱们的家……好像被人给占了。”
士兵们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一股无形的杀气开始在码头上汇聚。
“先帝爷……走了。”
马三宝终于说出了这个消息。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句话真正落地的时候,人群中还是传来了压抑的抽泣声。对于这些常年漂泊在外的游子来说,先帝就是他们的精神支柱,是他们不论走多远都要回来的那个“锚”。
“现在坐在龙椅上的,是个咱家看不懂的人。”
马三宝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坚硬如铁,“有人告诉咱家,那是圣君。可咱家听到的,却是弑亲囚母,是独断专行,是让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的暴政!”
“轰!”
台下瞬间炸了锅。
这群在海上跟海盗、跟土著、跟风暴搏杀过的汉子,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种“背叛”。在他们朴素的逻辑里,先帝想立的是十殿下,那么违背先帝遗愿、甚至可能害死手足兄弟强行上位的林休,就是乱臣贼子!
“杀进京城!清君侧!”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整个码头都被这三个字淹没了。
“清君侧!清君侧!”
声浪如雷,震得太仓城的城墙都在簌簌掉土。
站在远处的顾金波捂着耳朵,感觉天都要塌了。完了完了,这回是真的要变天了。一边是深不可测的新皇,一边是这群刚从地狱回来的杀神……这大圣朝,怕是要热闹了。
等等……
顾金波突然回过味儿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老祖宗发这么大火,该不会是因为我刚才为了甩锅,添油加醋说的那几句吧?
“啪!”
他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让你嘴贱!这下好了,要是这两边真打起来,最后查到是我在这儿拱火……我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马三宝抬手压了压。
喧嚣声戛然而止。
“咱家不要你们造反。”马三宝看着众人,“咱们是大圣的兵,死也是大圣的鬼。咱们这次去京城,不是去打仗,是去……讨个说法!”
他猛地拔出长刀,刀尖直指北方。
“若是那新皇当真是个暴君……咱家这把老骨头,拼着粉身碎骨,也要替先帝清理门户!”
“传令下去,全军修整一夜,吃饱喝足。”
马三宝看着疲惫的士兵,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被坚毅取代,“明日一早……起锚!目标京城!”
“诺!!”
两万八千人的怒吼声汇聚成一股钢铁洪流,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漆黑的夜幕彻底撕裂。
第139章 海上金墙,最贵的拦路虎
这一夜,注定无眠。
就在太仓港那惊天动地的“清君侧”吼声响彻夜空的同时,一只不起眼的信鸽,带着顾金波那颤抖的笔迹,趁着夜色飞向了苏州府。
半个时辰后,苏州知府衙门的后堂灯火通明。
“哐当!”
平日里养气功夫极好的苏州知府王文镜,此刻却失态地打翻了手里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在官袍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条,脸色惨白如纸。
“清……清君侧?”
王文镜的声音都在哆嗦,“那位活阎王……要带兵进京,废了陛下?”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身穿紫红色绸缎长袍、手指上戴着三枚翡翠扳指的富态老者。正是掌控着江南半壁江山生意的苏州总商会会长,顾鹤年。
此刻,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商界巨擘,手里的核桃也被捏得咔咔作响。
“王大人,这消息确凿?”顾鹤年沉声问道。
“顾金波那是我的门生,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拿这事儿开玩笑!”王文镜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完了完了!马三宝那是谁?那是先帝爷的影子!他手里还有两万八千百战精锐!这要是杀进京城,陛下……陛下危矣!”
“陛下不能危!”
顾鹤年猛地一拍桌子,那股子狠劲儿,竟比官场中人还要重上三分,“王大人,您可别忘了,咱们苏州商会这三个月,往‘苏南直道’项目里投了多少钱!还有‘大圣皇家银行’的那些分行,那可是咱们全江南商人的身家性命啊!”
“若是陛下倒了,换个什么都不懂的主儿上来,咱们这些钱……找谁要去?”
这一句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让王文镜冷静了下来。
是啊。
钱!
现在的苏州府,早就不是半年前那个只靠丝绸和茶叶过日子的苏州府了。自从陛下推行新政,搞基建,开银行,整个江南的银子都动起来了。
若是这时候变天……
“顾会长说得对。”王文镜咬了咬牙,眼神逐渐变得凶狠,“这天,不能变!谁想动陛下,那就是动咱们的命根子!哪怕他是马三宝也不行!”
“可那是两万八千正规军啊……”王文镜又有些泄气,“咱们拿什么拦?就凭府衙那几百个捕快?”
“谁说要打仗了?”
顾鹤年眯起眼睛,老谋深算的脸上露出一丝决绝,“马三宝是来清君侧的,又不是来造反的。他自诩忠臣,总不能对大圣朝的百姓和官员开炮吧?”
说到这,顾鹤年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而且,王大人,您没见过陛下,草民前些日子为了‘京南直道’进京面圣,可是亲眼领教过那位爷的手段。”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着什么惊天秘密:“那位爷……心思深不可测,手段更是翻云覆雨。这几个月的新政,哪一项不是利国利民的大手笔?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马公公嘴里的‘篡位者’?”
“更何况,”顾鹤年指了指北边,神色中带着一丝自豪,“您别忘了,咱们苏州可是皇贵妃娘娘的娘家!李家那位‘女财神’可是草民看着长大的,那是何等精明的人物?连她都把身家性命全压在陛下身上,死心塌地地辅佐。咱们跟着娘娘走,能有错?”
“您的意思是……”王文镜眼睛一亮。
“误会!这中间肯定有天大的误会!”
顾鹤年斩钉截铁地说道,“马公公离京五年,刚回来就听到些风言风语,加上先帝驾崩的打击,这才乱了方寸。一边是千古明君,一边是赤胆忠臣,这两位爷要是打起来,那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啊!”
“只要咱们能拦住马公公,给他一个冷静下来听解释的机会……”顾鹤年握紧了拳头,“这误会一解开,咱们不仅保住了钱袋子,更是立下了擎天保驾的不世之功!”
王文镜听得热血沸腾,一拍大腿:“对啊!咱们这是去劝架,是去给马督公顺气儿的!这事儿……能干!”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脸上再无惧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使命感。
“顾会长,传令下去,让商会所有在港的船只,全部起锚!不管是运粮的、运丝绸的,还是画舫花船,只要能漂在水面上的,都给我开到太仓去!”
“咱们去给那位马督公……堵路!也是去救驾!”
……
次日,清晨。
大年初一的海面上,寒风凛冽。
经过一夜休整的舰队,随着号角声再次苏醒。风帆升起,巨大的战船如同即将出笼的猛兽,调整航向,准备北上。
马三宝站在旗舰的甲板上,手扶栏杆,目光眺望北方。
经过一夜的沉淀,他眼中的怒火并未平息,反而燃烧得更加深沉。他坚信,自己要做的是一件对得起先帝、对得起大圣朝列祖列宗的大事。
“启禀老祖宗!前方航道……有情况!”
瞭望塔上的哨兵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马三宝眉头微皱:“怎么?顾金波那个废物敢拦咱家?”
“不……不是太仓卫的兵船……”哨兵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是……是商船!好多商船!”
马三宝走到船头,定睛望去。
只见前方的海面上,密密麻麻地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
没有刀枪林立,没有杀气腾腾。
这些船只排列得异常整齐,甚至可以说是讲究。为首的是几艘装饰豪华的巨型画舫,后面跟着连绵不绝的沙船、福船。每一艘船上,都悬挂着两面旗帜。
一面是“大圣龙旗”。
另一面,则是写着“苏州总商会”的金字大旗。
数百艘船只,就像是一道用金银堆砌而成的城墙,静静地横亘在舰队的必经之路上,不退,不避,不卑,不亢。
“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马三宝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海盗拼命,见过两军对垒,却从未见过这种阵仗。
这不像是来打仗的,倒像是……来做生意的?
就在这时,为首的那艘画舫上,两道人影走上了船头。
左边一人,身穿绯色官袍,头戴乌纱,正是苏州知府王文镜;右边一人,锦衣玉带,气度雍容,乃是苏州总商会会长顾鹤年。
两人没有拿兵器,而是各自手里捧着一样东西。
王文镜手里捧着的是一方官印。
顾鹤年手里捧着的,是一叠厚厚的账本。
“下官苏州知府王文镜,携苏州总商会会长顾鹤年,率江南十万商贾……”
王文镜深吸一口气,运足了真气,声音在海面上远远传开,“给马督公拜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