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父子,兵分两路。
老子走后宫情感线,儿子攻前朝政治线。
他们誓要在这场被皇帝无视的牌局里,为南京勋贵集团,硬生生抢回一个上桌的资格。
李东璧的府邸,远不如首辅张正源那般气派,但却透着一股文人特有的清雅与肃穆。
徐文远没有递上任何名贵的拜帖或礼物,只是让门房通报,说“南京故人求见”。
很快,他便被请进了书房。
次辅李东璧,这位在朝堂上以“老成持重”著称的内阁大佬,正坐在书案后,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看到徐文远进来,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文远贤侄不在驿馆陪着国公爷,跑到老夫这里来,所为何事啊?”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徐文远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坐下。他没有绕圈子,而是开门见山,极其严肃地说道:
“阁老,晚生今日前来,是想和阁老谈一谈江南的未来。”
“哦?”李东璧放下了茶杯,似乎有了一丝兴趣,“江南的未来,不是已经被陛下用一张报纸定下来了吗?怎么,贤侄还有更高明的见解?”
徐文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缓缓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大圣舆图》前。他的手指,准确地落在了江南那片繁华的土地上。
他背对着李东璧,沉声道:“陛下高瞻远瞩,以‘专利’为饵,引江南商贾自相残杀,为国修路,此乃旷世阳谋,晚生敬佩万分。但是,阁老,您想过没有,当这些路全部修好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转过身,直视着李东璧:
“江南商贾,本就富可敌国。如今再经此一役,其实力必然会再次膨胀。他们抱团成势,互通有无,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络将笼罩整个江南。到那时,朝廷对江南的掌控力,会不会被削弱?”
李东璧的眼神微微一凝,没有说话。
徐文远继续道:“当年先帝爷在位时,就常忧心江南财赋重地,恐生变故。所以才一直令我等勋贵世家镇守金陵,名为‘养老’,实为‘监国’!为的,就是替朝廷看好这个钱袋子!”
“如今,陛下开启商路,国库固然会充盈,但风险也随之而来。若无朝廷信得过的重臣坐镇金陵,为陛下看住这帮愈发无法无天的商贾,这修好的路,究竟是为朝廷运粮运银的皇道,还是将来……别人用来运兵的便道?”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重。
“运兵的便道”五个字,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了李东璧的心上。
他虽然知道这是徐文远在危言耸听,是勋贵集团为了争权夺利而抛出的说辞。
但是,这番话,确实精准地击中了朝廷,尤其是他这种身居高位的内阁大学士,对于“江南失控”这一潜在风险最深层次的恐惧。
大圣朝的财政,一半以上依赖江南。
一旦江南生变,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徐文远见火候已到,终于抛出了他今天此行的核心概念,“南京,必须是朝廷扎在江南的一颗钉子!”
“不管那些商贾怎么折腾,怎么内卷,只要这颗钉子牢牢地扎在那里,江南,就乱不了!我南京勋贵集团,愿意为陛下,为朝廷,当好这颗钉子!”
书房内,一片寂静。
李东璧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滚烫的茶水氤氲出的雾气,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但徐文远却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其明亮的精光。
内阁首辅张正源,本就是他政见上的老对手。自新君登基,这位靠着从龙之功的元臣,在朝中的权势更是如日中天,处处让李东壁感到掣肘。
尤其是在这江南修路一事上,张正源旗帜鲜明地支持皇帝,俨然将自己当成了“新政派”的领袖。
李东壁的思绪飞速运转。皇帝的“阳谋大计”固然高明,但一个无比强大的商贾集团在江南崛起,对朝廷而言,长远来看未必是好事。权力,必须得到制衡!张正源只看到了新政的雷厉风行,却似乎忽略了这长远的隐患。
而现在,南京勋贵这枚“钉子”,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们根植江南,有名望,有根基,却又与那些新兴的商贾不是一路人。让他们去“体面”地制衡商贾,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棋子。
这既是为国分忧,也是在张正源主导的江南新政中,楔入一枚属于自己的楔子。
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想到这里,李东璧缓缓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年轻,却极具政治眼光的魏国公世子,终于露出了此番会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国公爷的意思,老夫明白了。”
他没有提首辅张正源,而是直接将此事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钉子’的比喻,很贴切。若真能替朝廷钉死江南,那便是国之重器。”
“此事,老夫自会在御前,为你们分说一二。”
“贤侄,且回去静候佳音吧。”
徐文远心中狂喜,他知道,这第二步棋,也走对了。
他站起身,对着李东璧深深一揖。
“如此,便多谢阁老栽培。晚生告退。”
走出李府,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深夜的寒意。徐文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握的双拳终于松开了些。
自己这边,算是成了。次辅李东壁,已经默许了他们的计划。
现在,就看父亲那边了。
也不知父亲在后宫,面见太妃的“哭陵之计”,是否顺利……
这场豪赌,他们父子二人,乃至整个南京勋贵集团,都已经压上了最后的筹码。棋子已经落下,局势能否翻转,就看明日,那位高坐云端的天子,究竟会如何落子了。
(本章完)
第109章 商贾如水,勋贵如钉
未时的日头偏西,御书房外的汉白玉台阶被晒得有些晃眼。
徐天德走在通往御书房的夹道上,脚步踩得很实,心里却不得不佩服那位年轻天子的雷厉风行。文远前脚刚从李东璧府上回来,连口热茶都没喝完,宫里的口谕后脚就到了——“御书房召见”。
这分明是兵贵神速,半刻都不让人喘息!
他今日特意没穿那身象征着超品公爵的紫蟒袍,而是换上了一身略显陈旧、却浆洗得发白的团龙补服。
这是当年太祖爷赐给他爷爷的样式。
他身后跟着的,不是往日里那些前呼后拥的随从,而只有那个捧着黑瓦罐的心腹老仆。那瓦罐里装的,是上午让静太妃哭红了眼的“孝陵黄土”。
“国公爷,这……咱们真能成?”老仆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毕竟这里是皇宫,是那位传说中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御气境宗师的“谪仙”皇帝的地盘。
徐天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深邃的宫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成与不成,不在于我们争什么,而在于陛下怕什么。”他拍了拍老仆那哆嗦的肩膀,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笃定,“商贾那帮人,是有钱,但他们是流动的浩荡江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陛下是聪明人,他既然放开了闸门让水流进来,就绝对需要一根定海神针。”
“我们,就是这根针。”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那稍显陈旧的衣冠,在小太监的引领下,跨过了御书房的高门槛。
御书房内,暖香浮动。
没有朝堂上的百官肃立,这里只有大圣朝真正的核心决策圈——内阁首辅张正源、次辅李东璧,以及户部尚书钱多多、工部尚书宋应、兵部尚书王守仁几位重臣,早已在两侧赐座。
林休依旧是用那个最舒服、也最没规矩的姿势瘫在软塌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葡萄,眼神半开半阖,仿佛下一秒就要睡过去。
但这副慵懒的模样,在徐天德眼中,却更像是一头正在打盹的猛虎。
“宣,魏国公徐天德觐见——”
随着小太监尖细的嗓音落地,徐天德快步上前,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撩起衣摆,双膝重重地砸在了大殿正中的金砖上。
“老臣徐天德,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跪,极重。重得连两旁的户部尚书钱多多都忍不住抖了一下脸上的肥肉,心想这老国公今日是唱哪一出?这膝盖不要了?
林休微微抬起眼皮,将手里的葡萄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哟,老国公来了?听母妃说,你上午送了一碗鸭血粉丝汤,把她老人家感动得连午膳都没用好。怎么,这会儿急着进宫,是来给朕也送汤的?”
这话听着像是家常闲聊,可朝堂上的哪个不是千年的狐狸?首辅张正源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次辅李东璧则是微微垂首,掩去了眼中的精光。
徐天德没有接这句玩笑话。
他缓缓直起上半身,双手高高举起,却不是为了讨赏,而是为了呈情。
“陛下!”徐天德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子金石之音,“老臣今日来,不为送汤,只为送‘钉’!”
“钉?”林休挑了挑眉,终于坐直了一些,“工部缺钉子了?宋应,你这尚书怎么当的?”
工部尚书宋应刚想出列喊冤,却被徐天德那洪亮的声音盖了过去。
“非铁石之钉,乃人心之钉!乃社稷之钉!”
徐天德猛地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陛下明鉴!如今《大圣日报》一出,水泥神技公诸于世,江南商贾闻风而动。这是盛世之兆,老臣不敢妄议。但老臣斗胆问一句,这商贾逐利,如水如风,今日这里有肉便聚于此,明日那里有血便散于彼。他们修路,是为了运货赚钱;他们造桥,是为了通商获利。”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竟然爆发出一股慑人的精光,直视着高高在上的帝王。
“陛下!若是太平时节,这自然是好。可若是……若是有了风吹草动呢?若是这江南的钱袋子太过沉重,重到连朝廷这只手都提不动了呢?谁来替陛下看着这帮富可敌国的商人?谁来替陛下守着这江南的这扇大门?”
大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徐天德那激昂的声音在回荡。
“商贾如水,随利而流,遇阻则变;勋贵如钉,死守国门,锈死不移!”
“我们这帮老骨头,虽然本事不如那些商贾大,脑子不如那些文官活,但我们有一点是他们比不了的——我们的根,扎在太祖爷的脚下!我们的命,拴在皇家的裤腰带上!”
“老臣恳请陛下,确立南京为‘江南路网总枢纽’,赋予南京勋贵‘监管’之权!老臣愿率南京一众勋贵,做陛下扎在江南的一颗钉子!替陛下死死钉住那帮商贾的七寸,让他们只能生财,不敢生变!这钉子哪怕是锈了、烂了,也绝不会挪动半寸!”
轰!
这番话,如同一颗惊雷,在御书房内炸响。
好一个“商贾如水,勋贵如钉”!
好一个“锈死不移”!
就连一直看勋贵不顺眼的兵部尚书王守仁,此刻也不禁在心中暗暗喝彩。这徐天德,不愧是顶级勋贵,这番话说得既有大义,又有私情,更是精准地戳中了皇权对于“失控”的恐惧。
林休依旧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那双原本慵懒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让大殿内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徐天德跪在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这是在赌,赌这位年轻的皇帝,还是需要他们这些“自己人”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约莫五个呼吸的时候,一道苍老却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好!好一个勋贵如钉!”
打破僵局的,竟然是内阁首辅,张正源。
徐天德心中一喜,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另一侧的次辅李东璧。这剧本不对啊?李东璧不是答应了帮忙吗?怎么是张正源先跳出来了?
他没有看到的是,就在张正源起身的那一瞬间,这位首辅大人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李东璧。而一直垂首品茶的李东璧,此时也极其隐晦地抬了抬眼皮,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触即分,却仿佛交换了无数信息——那是一种属于顶级政客的默契,一种“猎物已入网,该收网了”的信号。
只见张正源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站起身,对着林休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对着跪在地上的徐天德深深一揖。
“国公爷这番‘钉子论’,振聋发聩,足见一片赤诚,令老夫佩服。”张正源的脸上写满了赞赏,那诚恳的模样,仿佛真的被徐天德的忠心感动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