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是没机会!”另一位面容枯槁的侯爵悲愤附和,“咱们昨天还在笑话顾鹤年和苏半城是棋盘上的尘埃,可今天看来,咱们连当尘埃的资格都没有!陛下这场大戏,主角是天下商贾,咱们这帮人,从头到尾,连个名字都没被提起过!”
这番话,像一把盐,狠狠撒在了所有勋贵的心口上。
是啊,最大的羞辱,莫过于无视。
他们这群顶着祖宗光环,自诩为大圣朝柱石的世袭权贵,在皇帝的这盘大棋里,竟然连被提及的价值都没有。
徐天德缓缓转过身,扫视了一圈屋内神情各异的众人。有的人唉声叹气,有的人满眼怨毒,更多的人,则是像斗败了的公鸡,彻底没了精神。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商贾们已经抢跑了,他们正沿着皇帝铺设的“求财门路”狂飙突进。如果他们这群勋贵还沉浸在被无视的怨念里,那么用不了多久,南京就会彻底沦为苏州、扬州,乃至整个江南商贾集团的经济附庸。
到时候,他们这些所谓的“国公”、“侯爷”,在那些手握巨资的商贾面前,恐怕真的连个屁都不算了。
这个念头让徐天德浑身一颤,但随即,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骄傲与狠厉,便驱散了这瞬间的颓丧。钱?他们徐家,乃至整个南京勋贵集团,最大的资本,从来就不是钱!
“钱?”徐天德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声音沙哑而低沉,但腰杆却重新挺得笔直,“我们跟他们比钱?”
他指着窗外那些亢奋的商贾,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祖上跟着太祖爷提着脑袋打江山的时候,这帮人的祖上,正躲在后方囤积居奇,发着国难财!论搞钱,我们拿什么跟这帮钻进钱眼里的畜生比?”
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徐天德,等待着他的下文。
“这条路,我们不能走。”徐天德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商贾们有他们的金钱大道,我们,有我们的通天之路!他们擅长用钱开路,那我们就用‘情分’和‘规矩’,行一出他们想都想不到的‘攻心之计’!”
看着众人依旧迷茫的眼神,他沉声解释道:“陛下以孝治国,而太妃娘娘,正是我们最大的‘情分’所在!想让陛下听我们的,就得先让太妃站在我们这边!而什么东西,比一碗家乡的热汤,一捧故里的黄土,更能说到她老人家的心坎里去?”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下令:
“来人!”
“把我们带来的那些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全都给老夫收起来!一件都不许动!”
“再去让咱们带来的厨子,立刻动手,做一锅地道的鸭血粉丝汤!记住,要金陵的老味道,用老鸭汤底,鸭血要嫩,鸭肠要脆!再切两只盐水鸭,要那种皮白肉红、骨头里都透着咸香味的!”
“然后,去!把我们从金陵带来的那坛土,给老夫小心翼翼地捧出来!”
“今天,咱们不去工部,也不去内阁!”
“咱们……去哭!”
……
慈宁宫。
静太妃昨夜睡得并不安稳。
儿子林休那惊世骇俗的“内卷大计”,让她这个久居深宫的妇人也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巨大冲击力。
她一方面为儿子的帝王手腕感到骄傲,另一方面,却又隐隐有些担忧。
她担忧的,不是那些商贾,而是南京的那帮“老兄弟”。
这些人,都是跟着太祖皇帝和先帝爷一路打拼过来的功臣之后。虽然几代承平下来,锐气磨得差不多了,但情分和体面还在。
如今皇帝扶持商贾,大搞经济变革,这帮老兄弟心里,怕是不好受啊。
正当她心绪不宁,端着一碗参茶出神时,殿外的小太监一路小跑了进来,神色古怪地禀报道:
“启禀太妃娘娘,宫外……宫外魏国公徐天德,率南京众勋贵求见。”
静太妃眉头一挑:“哦?他们来做什么?可带了什么东西?”
在她想来,这帮人此刻进宫,多半是来诉苦或者送礼求情的。
谁知小太监的表情更加古怪了,他躬着身子,低声道:“回娘娘,魏国公……什么都没带。哦不,带了。他让随从在宫门外候着,挑着两个食盒,自己手里……还用红布抱着一个黑乎乎的瓦罐。”
静太妃愣住了。
食盒?瓦罐?
这徐天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让他进来吧。”静太妃放下茶碗,心中充满了好奇。
片刻之后,须发已经有些花白的魏国公徐天德,在太监的引领下,步履沉重地走进了慈宁宫。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一等国公地位的华贵朝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常服,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邻家老翁。
“老臣徐天德,叩见太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徐天德一进殿,便撩起衣袍,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五体投地大礼。
“魏国公快快请起。”静太妃抬了抬手,“不在驿馆歇着,这么一大早进宫,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徐天德没有立刻起身,他依旧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抬起头时,已经是老泪纵横。
“太妃啊……”
他这一开口,声音便哽咽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静太妃心中一惊,连忙道:“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跟本宫说,本宫给你做主!”
徐天德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身后挥了挥手。
一个随从立刻将两个食盒和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瓦罐呈了上来。
徐天德亲自打开第一个食盒,一股混合着鸭油和香料的浓郁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宫殿。
食盒里,是一碗还冒着腾腾热气的鸭血粉丝汤。那翠绿的香菜,乳白的鸭血,劲道的粉丝,无一不透着地道的金陵风味。
他又打开第二个食盒,里面是几只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盐水鸭,皮白肉嫩,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手艺。
“太妃娘娘,”徐天德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声音依旧哽咽,“老臣知道您在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但……但老臣想着,您离家这么多年,许是会想念这口家乡的味道。这是老臣特意让从金陵带来的厨子,方才在宫外现做的,就怕凉了,失了味道。您……您尝尝?”
静太妃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确实已经很多年,没有尝过这么地道的金陵小吃了。
自从先帝驾崩,她虽然贵为太妃,但在这深宫之中,更像是一个孤独的异乡人。
这碗鸭血粉丝汤,瞬间勾起了她无数关于故乡的回忆。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徐天德的手已经伸向了那个用红布包裹的瓦罐。
瓦罐还未揭开,那股子来自故土的沉重气息,似乎就已经透着红布弥漫开来。
徐天德微微低头,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即将爆发的精光。
这碗鸭血粉丝汤,赌的是太妃的“乡情”。
但这尚未揭开的瓦罐里,装的才是那个能让整个南京勋贵集团死中求活、把“情分”变成“护身符”的真正杀招。
(本章完)
第108章 一捧黄土哭太祖,两路并进锁江南
所谓杀招,往往朴实无华。
随着那块猩红的布帛被缓缓揭开,慈宁宫内原本因鸭血粉丝汤而泛起的温情烟火气,顷刻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源自岁月深处的沉重与苍凉。
徐天德深吸一口气,那双曾握惯了刀枪的大手微微颤抖着。
瓦罐里,装的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捧再普通不过的黄土。
徐天德将那个瓦罐高高举过头顶,像是捧着整个世界。
他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了。
“太妃啊!您还记得太祖爷当年的难吗?”
“那时候前朝昏庸,奸商勾结官府,把粮价炒上了天,一斗米要卖到几百两银子!逼得太祖爷他老人家,只能拿着个破碗,从濠州一路乞讨到金陵啊!”
“这天下,是咱们这帮穷兄弟,跟着太祖爷,提着脑袋,一刀一枪,从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商贾手里,硬生生抢回来的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泪写成的。
静太妃的眼眶,彻底红了。
徐天德像是完全沉浸在了回忆里,他捧着那坛土,声泪俱下地继续道:
“当年先帝爷在金陵监国时,也曾拉着老臣的手,指着这孝陵的方向说,天德啊,这江山,是父皇和咱们这帮叔伯兄弟用命换来的,咱得替父皇守好了,绝不能让那帮奸商再骑到百姓头上拉屎撒尿!”
“可如今……可如今啊!商贾又要坐大了!他们要把路修遍整个江南,银子像流水一样往他们口袋里淌!老臣不是嫉妒他们有钱,老臣是怕啊!”
“老臣怕,这路修好了,没了咱们这帮自家人看着,这江南,就又回到了当年那个被奸商把持的世道!老臣怕,太祖爷和先帝爷在地下,都要气得睡不安稳啊!”
“太妃!这坛土,就是老臣从孝陵前,亲手捧来的!它还沾着太祖爷的龙气啊!您闻闻,这才是咱们大圣朝的根啊!我们这帮老骨头,就是烂在金陵,也要替陛下,替太祖爷,守好这个根啊!”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肝肠寸断。
静太妃看着眼前这个声泪俱下的老国公,心中百感交集。
那碗鸭血粉丝汤确实勾起了她的乡愁,但徐天德接下来的表演,却让她在瞬间从一个念旧的妇人,切换回了那个在深宫中蛰伏二十年的宫斗冠军。
好一招“哭陵”!好一出“攻心之计”!
她几乎要为徐天德这教科书般的政治表演喝彩。他没有送礼,因为任何礼物在皇权面前都显得苍白;他没有讲理,因为皇帝的新政是阳谋,无理可讲。他选择了一种最聪明的方式——诉情。诉乡情,诉祖宗之情,诉忠君之情。
静太妃的眼眶也红了,但那泪水中,三分是感怀,七分却是算计。
她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休儿的“内卷大计”固然高明,但它会催生出一个无比强大的商贾集团。而这些被边缘化的勋贵,正是平衡这股新兴力量最好的棋子!他们是旧时代的“根”,是皇权的天然盟友,更是拴住商贾这头猛虎的锁链。
儿子在前面冲锋陷阵,她这个做母亲的,就必须在后方为他巩固阵地,做好平衡。这帮“老兄弟”,不能寒了心,更不能废掉。他们还有用,有大用!
想到这里,静太妃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下来,陪着徐天德一起掉了下来。她演得比徐天德更真,更像一个被这份饱含委屈的忠心彻底打动的长辈。
她亲自走下凤座,用手帕擦了擦徐天德的眼泪,又擦了擦自己的。
“老国公,快起来,快起来。”她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你们的委屈,本宫都懂。你们的忠心,本宫和陛下,也都看在眼里。”
她扶起徐天德,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既是说给徐天德听,也是在给自己下定决心。
“你放心,这件事,本宫不能当做没看见。你们是太祖爷留下的功臣,是陛下的叔伯,这份体面,谁也不能夺了去!”
她没有把话说死,只提“体面”,不提“利益”,但语气中的坚定已经足够让徐天德安心。
“本宫会去见陛下。你们的忠心,陛下会看到的。朝廷,也绝不会寒了功臣的心!”
得到了这个承诺,徐天德再次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老臣,谢太妃娘娘天恩!”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泪,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知道,这第一步棋,走对了。
用几十文钱的鸭血粉丝汤和一捧不要钱的黄土,换来太妃的眼泪和一句“体面”的政治承诺。
这,才是顶级勋贵的行贿艺术。
与此同时,凤座之上,静太妃用手帕轻轻按着眼角,姿态优雅而悲悯,心中却波澜不惊。
她为自己这番滴水不漏的应对,在心中暗暗喝了声彩。
用几滴恰到好处的眼泪和一句模棱两可的承诺,就换来了一整个勋贵集团的“投诚”,并为皇帝的棋盘,落下了一枚至关重要的制衡棋子。
这,才是顶级太后的驭人之术。
……
就在魏国公徐天德在慈宁宫上演“哭陵大戏”的同时,他的嫡长子,魏国公世子徐文远,正乘坐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次辅李东璧的府邸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