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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
李嗣坐在地上,他翘着二郎腿,双手撑在背后,仰头看天。
月亮还在,但偏西了些。
这会儿的他嘴里叼着一棵树,连根拔起的,树干在牙齿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旁边有个池塘,不大,水很清。他偶尔会低下头,把整张脸埋进去,咕嘟咕嘟喝上几口。
然后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继续看天。
他现在感觉很好,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体力也全满。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很温柔,很舒服。
他打算再休息半小时,然后回去再喷一口。喷完就跑,绝不恋战。
整这么想着,他突然直起了身子,耳朵也动了动。
他听见了声音。
马蹄声,很多,从远处来,很轻。
他转头,看向地平线。
一队骑兵出现在月光下,大概五十骑,穿着轻甲。
最前面的人举着一面白旗,在夜风中飘荡。
李嗣眯起眼睛,他没动,只是看着这匹骑兵靠近。
骑兵队在距离他半里处停下,马匹看见远处的巨兽,不安地踏起蹄子。
巨兽的气味让它们感到害怕,但骑手们的安抚下,它们还是慢慢稳定了下来。
举白旗的人独自策马向前,走得很慢,李嗣就这样看着他靠近,没什么反应。
那是个年轻人,银发,穿着精致的板甲,没戴头盔。
很漂亮的男人,虽然长得和女人没区别,但李嗣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性别。
但李嗣对于同性没有任何兴趣,所以他不会去盯着男人看。
只看了一眼,他就移开目光,继续嚼嘴里的树。
洛塔尔在距离巨猿一百步处停下,这个距离很危险,如果巨猿想攻击的话,他逃不掉。
但他必须停在这个距离,因为这足以证明他的诚意。
他抬起头,看着巨猿。
之前远远看过,但这么近看还是第一次,巨大的身躯像一座山,黑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光。
血红的眼睛半眯着,嘴里叼着一棵树,嚼得咔嚓响。
洛塔尔感到喉咙发干,手心里渗出汗水。
他咽了咽口水,握紧缰绳。
“李嗣酋长。”他喊,声音在寂静的平原上传开,“我奉阿尔布雷希特·施瓦本将军之命前来。”
巨猿没反应,继续嚼树。
洛塔尔等了几秒,继续说:“将军让我问您,帝国人付您多少佣金。巴尔萨可以付双倍。”
巨猿停下咀嚼,血红的眼睛转过来,盯着他。
洛塔尔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但他没动,挺直背,迎上那双眼睛。
“双倍?”巨猿开口,声音震得人耳膜发抖,“帝国人付我一座金矿,你们也付双倍?”
洛塔尔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回答。
随后巨猿笑了,露出交错的獠牙,“开玩笑的,帝国人付我钱,但不止钱,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洛塔尔问,“巴尔萨也可以给。”
“你们给不了。”巨猿说,“而且,我现在不缺钱。”
他把嘴里的树吐出来,树干砸在地上,溅起尘土。
然后他俯身,巨大的脸凑近洛塔尔。
洛塔尔感到呼吸一窒,巨猿的气息扑面而来,但不是那种他想象中的血腥味,而是一种冷冽,清新,月光一般的味道。
他看着那张脸,那是一张猿猴的脸,却奇异的有种美感。
力量的美感,原始的美感。
他想起阿尔布雷希特,自己的哥哥。
阿尔布雷希特也很美,他比很多女人都要漂亮。
但那是另一种美,精致的,冰冷的,和他眼前的这个要换不一样。
他是火,是山,是活生生的力量。
而且,李嗣显然比阿尔布雷希特更美。
突然,他感到脸颊有点发热。
李嗣看到了,他注意到了这个巴尔萨人脸上的红色,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
虽然说是不动声色,但其实动静挺大的。
但不管怎么说,先保持距离吧。
“回去告诉阿尔布雷希特。”李嗣说,“我不做交易。而且,他很快就要输了。”
洛塔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军不会输。”
“他会。”李嗣说,“因为我有月亮,而且,今晚的月亮比较亮。”
说完,李嗣直起身,不再看他。他转向池塘,又低下头喝水。
随后,李嗣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洛塔尔,但想到洛塔尔可能的癖好,身体顿时一紧,又翻了过来,正面朝上,眼睛看着天。
洛塔尔站在原地,看着巨猿宽阔的身躯,看着他那在月光下泛着光的毛皮,看着他壮硕的身躯。
他看了很久,然后调转马头,慢慢走回骑兵队。
“大人?”一个骑兵问,“我们……?”
洛塔尔摇头。“回去。”
他们调转方向,朝地平线的方向骑去。
洛塔尔在最后,行走一段距离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巨猿不知什么时候又爬了起来,又在池塘边喝水。
洛塔尔转回头,握紧缰绳,他的手还在抖。
巴尔萨军阵。
阿尔布雷希特在军阵中央等着。他骑在马上,看着洛塔尔离开的方向。
洛塔尔回来了,骑兵队从黑暗中浮现,缓缓靠近。
他们在军阵边缘停下,洛塔尔独自策马过来。
“如何?”阿尔布雷希特问。
“他拒绝了。”洛塔尔回答。
“理由?”
“他说不缺钱。还说……”洛塔尔顿了顿,“还说您很快会输,因为今晚月亮比较亮。”
阿尔布雷希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起来。
“倒是嚣张。”他说,“也很自信。”
“还有别的吗?”
洛塔尔抬起头,他看着阿尔布雷希特,“他很……自信。”
洛塔尔说,“而且强大。非常强大。”
阿尔布雷希特点头,“我知道。不然也不会派你去。”
他顿了顿,看着洛塔尔。“你做得很好,去休息吧。”
洛塔尔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阿尔布雷希特看着他走远,然后抬头看月亮。
月亮偏西了,但依然很亮。
巨猿说得对,今晚月亮比较亮。
但夜晚不会永远持续。太阳总会升起。
而到时候,他会让那个兽人知道,谁才是胜利者。
另一边。
李嗣想了想,还是没打算再去骚扰了。
他突然有点后悔没把那个过来劝降,还用一种咸湿眼神看他的巴尔萨人弄死。
这让他有些后怕,他应该这么做的,而不是放他离开。
“他妈的!”李嗣骂了一句,随后起身,手脚并用,向着阿格利斯托斯的方向跑去。
回到营地时,天还没亮。
刚一进去,就看到了维尔娜。她没穿盔甲,只套着衬衣和裤子,赤着脚。
她跑到他面前,停下,眼睛上下打量。
“你受伤了?”她问。
李嗣看着这个卓尔,“没。”
“可……”维尔娜看了一眼李嗣手臂上的疤,他已经恢复到人形了,但身上没衣服,只披了件袍子。
伤口虽然已全部愈合,但疤痕还得一段时间才能消除。
“他们的弩炮。”李嗣说,“打中了,但没打死。”
“你很关心我。”李嗣看着这个卓尔,笑着说。
维尔娜的耳朵抖了一下,李嗣看见了。
他嘴角的笑意更浓,随后伸出手,食指在她的嘴唇上按了下。
动作很快,很轻。她的嘴唇有些干,但很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