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气清，秋风徐徐，一条空旷官道延伸向远方。
无人驾驶的马车在无人的官直道上纵情驰骋，快且平稳。
车箱里，躺在一侧虎皮软榻之上叶红鱼好似嗅到了什么，鼻尖微微耸动，猛然睁开双眼。
一眼便见到罗素正拿着一张卷饼猛啃，而他面前那张铭刻着不少华贵符纹的玉桌上，则是摆满了各种鸡腿、鸡翅、肉串、年糕这类飘着油香的食物。
“暴殄天物。”叶红鱼强撑着支起身子，靠在车厢壁上，轻声吐槽了一句。
即使是不通符法的她也能看出来眼前这张玉桌的珍贵，若是让外界那些符师神符师知道罗素拿来当饭桌，只怕会嚎叫着和罗素拼命。
“行，我暴殄天物，那你别吃。”罗素没好气地将餐盘朝着自己这边拽了拽，
叶红鱼淡淡白了他一眼，挪了挪身子，闭目默默开始吐纳，只是下一刻，她便睁开了双眼，平静地开口：“我废了。”
“嗯，差不多。”罗素捡起桌上的一块鸡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点了点头。
现如今的叶红鱼，何止是念力透支枯竭这么简单，她的气海雪山那叫一个千疮百孔，基本就漏成了筛子，虽然仍可以感应调动天地元气，可调来十分，能不能用到一分都难说。
叶红鱼神色不见落寞，于她而言，只要没死，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心态不错，没有要死要活。”罗素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用火符温着的灵药粥，推到叶红鱼面前。
叶红鱼也不客气，接过碗后便仰头将药粥一饮而尽，温热的药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缓缓蔓延到四肢百骸，稍稍抚平了一些体内撕裂般的隐痛。
“说说吧，回西陵做什么大事了？”罗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车厢壁上，饶有兴致地问道。
叶红鱼身上虽然大多都是飞剑的伤势，可真正将她气海雪山打废的，却是一道无比强横的昊天神辉，不用多说，这一看就是熊初墨的手笔。
可问题便在这里，熊初墨再菜那也是越五境的大佬，以昊天神辉一击重伤一个初入知命的小姑娘之后，怎么可能让她就这么跑了，还一路跑了这么远？
“你自己不会看？”叶红鱼将空碗放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她的意思是，罗素既然能够轻而易举地窥视他人的今生过往，何必还要再来问她。
“啧，你这话说的，以小女子之心度我罗大官人之腹了不是。”罗素拍着胸脯正气十足地道：“我罗素行事光明磊落，窥探别人隐私这种事，那是半点不沾，除非对方主动想害我，否则我这双眼睛从来不乱看。”
“是吗？”叶红鱼看了眼身上早已换过的衣服，挑了挑眉。
很显然，她身上的衣服是罗素换的，不过她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因为她觉得罗素这样一个从各个方面都称得上一句“妖孽”的至强者，应当与其他越五境的大修行者一样，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他废了我，我也废了他。”叶红鱼平静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在叶红鱼的描述下，罗素也大致了解了桃山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能说叶红鱼的天赋实在是太高了，仅仅只是看过了一场酒徒的战斗，她便从酒徒那道横贯天际的无量剑海中领悟到了无量孕养锋锐剑意的法门，再加上罗素带她以无距神通穿行多日时她领悟的无距道韵，她才得以以初入知命的境界，在偷袭之下，以本命红鱼配合她所领悟到的全力一击，击穿了熊初墨的小腹。
剑意自下而上，从熊初墨的丹田贯入，从后腰透出，不仅将他的气海雪山损毁大半，还连带着击碎了他维持多年的高大幻象，让整个西陵神殿都知道了那黑袍冠冕之下，究竟是怎么一个矮小猥琐的侏儒。
而这样做的代价，便是她被盛怒之下的熊初墨以昊天神辉一击重伤。
那道光柱从天而降，将她整个人轰出了掌教大殿，气海雪山遭受重创不说，本命红鱼也彻底破碎，虽然在几个忠心下属的拼死护送下侥幸逃出了桃山，境界却是一掉再掉。
“有种。”罗素朝着叶红鱼竖了竖大拇指，只能说这姐们是真虎。
“是我心急了。”叶红鱼冷静地复盘道。
若是她再忍耐一些时日，待到修为更精进一分，对无距和无量的感悟再精深一分，等她将酒徒的剑意与无距的道韵完全融会贯通，那时再行偷袭，熊初墨便不是被她击穿小腹那么简单了。
只能说终归还是年轻了……
这般想着，叶红鱼嘴角微微下撇，这个表情在她脸上极为罕见，像是在自嘲。
“所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罗素看了一眼叶红鱼，开口问道。
叶红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直直地看向罗素，沉默了好一阵，她才开口：“我想问问，你有没有让我恢复修为的办法。”
罗素哼了一声，扬起下巴，用鼻孔朝着叶红鱼：“你这么信任哥们，哥们很高兴，但你的态度让哥们很不满意，这么大的事，你竟然连个‘您’字都不愿意对我说。”
叶红鱼：“……”
一时之间，叶红鱼只觉得有一口老槽憋在胸口不吐不快，她是真搞不懂罗素这些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就真没有别的事做了，能无聊成这样？
“您。有没有让我恢复修为的办法？”在被罗素用鼻孔怼了有将近一分钟后，叶红鱼终究还是臣服了。
“这就对了，边上稍稍。”罗素满意地点了点头，稍微直了直身子。
在罗素的指使下，叶红鱼虽然满心疑惑，却还是顺着他的话往侧边挪了挪身子，然后就见罗素抬起右手，从指尖逼出一部分浑浊的血肉。
在她目光注视下飞速膨胀，从指甲盖大小快速拉扯成型，化作一团不断蠕动扭曲的红色肉团。
叶红鱼眉头紧紧皱起，心底一阵不适，又往边上挪了半截，刻意离那肉团远些，嫌弃发问：“这是什么东西？”
罗素神秘一笑：“这就是你啊。”
“我？”叶红鱼看着那已经成长到等人高的肉块，竟是难以置信地感觉到，她似乎真的与这东西之间存在着某种密不可分的联系。
“先前看你那般愤怒，就知道你要被情绪左右心神，做出不理智的事。”翘着二郎腿，罗素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我便嫁接了一部分你的因果线，用你的毛发和元气培养了这样一个替身，原本打算的是等你嗝屁了，再让你在这具替身里复活过来，如今的情况倒是比我想象的好了许多，至少你没死，省了我不少麻烦。”
“复活……”
叶红鱼微微张着嘴，只觉得喉咙发干，她此刻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天底下究竟还有什么事是罗素做不到的。
就算是西陵神殿最顶尖的昊天神术，也只能在濒死之际吊住一口气，绝不可能让一个已死之人重新睁开眼睛。
世人常说活死人肉白骨，从前她只当是夸大的说辞，今日才算亲眼见识到确有其事。
“我该怎么做？”消化完震惊的情绪，叶红鱼继续开口问道。
“稍后我会传你融灵之法，你先将她存入气海雪山之中，每日用精血慢慢喂养，等什么时候她彻底长成你的模样，你再用夺灵之法与她融合，到了那时，你不仅能够重回知命，天赋还能更进一步。”
“好。”叶红鱼点头应下，心头一桩大事落地，她整个人的气息都松快了几分，她侧过身子，推开车帘，入目所及，是车道两侧金灿灿的麦田，恰好一阵秋风拂过，麦浪翻涌如金色的海洋。
她收回目光，转过头问道：“咱们这是去哪？”
“先去剑阁附近接个人，等接上他后，咱们再去悬空寺。”
“悬空寺？”叶红鱼奇怪道：“去那里做什么？”
“去问佛祖借个东西。”
叶红鱼闻言更是惊诧：“佛祖还活着？”
佛祖是天擎佛门的开创者，涅槃了不知多少万年，世间关于他的传说多如牛毛，却从未有人真正见过他的踪迹。
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怎么可能还活着？
不，不对，她好像忘记了什么……
“说活着，其实也和死了差不多，但要说死了，他又没完全死，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罗素含糊地解释道。
“涅槃？”叶红鱼隐约领会过来，涅槃是佛宗修行的最高境界，超越了生死，既非生亦非死，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玄妙状态。
她心中更是对这种大修行者的道行产生了由衷的向往，佛祖涅槃至今已有万年，万年不灭，那该是怎样的境界。
七日之后，马车在一处紧靠着汹涌江水的悬崖底部缓缓停靠。
那悬崖高耸入云，崖壁上寸草不生，只有几株倔强的松树从岩缝中斜斜探出，崖下则是一条奔腾的大江，江水浑浊湍急，拍打在礁石上激起丈高的浪花。
叶红鱼跟着罗素一同下了马车，环顾四周，这里四下荒僻，半个人影都看不见，更是连条像样的山路都没有，只有悬崖底下几块被江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的礁石，她忍不住问道：“你要接的人在这？是剑阁弟子？”
罗素摇了摇头：“只是一个有过一面之缘的朋友，他这些时日会来剑阁挑战柳白，我过来接他回去。”
叶红鱼闻言更加疑惑：“那为什么不直接去剑阁，来这里做什么？接人应当在剑阁门口等才对。”
“嘘！”罗素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朝着叶红鱼竖起三根手指。
叶红鱼不解地看着他，只听得他一字一顿地数道：“三。”
“？”叶红鱼不知其意，下一秒，便见罗素收起了一根手指：“二。”
“一？”见罗素再度收起一根手指，叶红鱼下意识地接道。
只在她话音落下的下一瞬，一道黑影便以极快的速度从悬崖上坠落了下来。
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苍鹰，从万丈悬崖之上直直地往下坠落，眼看着就要撞入浑浊湍急的江水之中。
却见罗素轻轻一抬手，一股清风便从虚空中生出，将那黑影稳稳地托住，然后轻飘飘地送到二人面前。
“时间掐得刚刚好。”将朝小树一把抓住丢进马车，罗素招呼着叶红鱼道：“走了，去悬空寺。”
……
当朝小树的意识从混沌中缓缓浮起，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极淡的药香。
然后是胸口那道被柳白大河剑意贯穿的伤口，竟然不那么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酥麻感，像是有人将一汪温泉灌进了他的经脉。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入目所及是淡青色的锦缎车顶，锦缎上以暗金丝线绣着道门七曜星图，流光在丝线间缓缓游走。
我没死……
这个认知让他愣了一瞬，他还以为这一趟过来凶多吉少了呢，看如今这样子，他多半是被人给救了。
“醒了？醒了就起来吃药。”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朝小树忙转过头，便看见罗素正坐在车厢另一侧，他身旁则是坐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红裙女子。
“罗先生。”朝小树连忙撑着身子坐起，胸口那道剑伤却在这时猛地抽痛了一下：“是您救了我？”
罗素摊了摊手：“这不是很显而易见吗。”
“又被先生救了一次，先生的恩情在下这辈子怕是都还不完了。”朝小树苦笑着端起桌上的草药，大口灌进嘴里。
“还不清就慢慢还，我又不急。”罗素嘿嘿一笑，都落到他的手心里了，以后就别想再跑出去。
“你是被柳白伤的？”叶红鱼在一旁冷冷地道。
她并不相信眼前的朝小树是被柳白授意丢下来的，因为这不符合柳白的性格。
“说来惭愧，在下其实是遭了奸人的算计。”
朝小树面露羞愧之色，他说是去挑战柳白，可真见到面了，却是连一剑都没有接下。
虽说这一剑有猝不及防的成分，可他还是从中看出了他们之间的差距。
说句实话，就算他事先早有准备，结局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第252章 仙人大抚顶
“又是西陵神殿。”听过朝小树的经历，叶红鱼忍不住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曾几何时，西陵神殿在她心目中还是一切信仰的归宿，那是昊天在人间的代行者，是光明的化身，是维系人间秩序的支柱。
如今看来，神殿内部不知从何时起便已然腐朽，处处蝇营狗苟乌烟瘴气，本该替昊天牧守众生的神官们一个个忙着争权夺利。
这是对信仰的背叛，必须要进行一场严肃的大清洗。
“还未请教，这位姑娘是？”见叶红鱼的反应如此之大，朝小树也不禁好奇起叶红鱼的身份。
样貌就不说了，在他认识的人里就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眼前这位的，且虽说她周身气息虚弱，显然同样是有伤在身，却隐隐透着一股极锋锐的剑意，依他判断，应当也是一位修为极高的修行者。
“叶红鱼。”叶红鱼语气清淡，冷冷报出名字。
“道痴姑娘？”朝小树诧异地看向罗素，倒是没想到这位罗先生不仅和昊天道南门交情匪浅，连道痴也都与他这般相熟。
罗素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目光灼灼地看向朝小树：“如今的话，朝二哥应该暂时没有其他的计划了吧？”
听出了罗素的言外之意，朝小树郑重拱手道：“单凭罗先生吩咐。”
他这条命是罗素救的，知命境是罗素给的，如今罗素开口要人，他没有二话。
“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