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往悬空寺的道路上,罗素并没有使用无距强行缩短距离,而是让朝小树充当车夫,驾着马车缓缓向前。
一是因为如今他们三人里,除了罗素外还有两个伤员,他们需要时间恢复伤势,还有便是罗素自己也需要时间压制体内即将蜕变的内天地。
还是那句话,这次内天地的蜕变是天翻地覆的,从化龙晋升仙台的那一刻,他体内那方内天地将从一个简单的随身空间彻底进化为一个拥有完整法则体系的小千世界。
届时天地重开,法则重塑,所产生的动静恐怕整个昊天世界都能感知得到。
他不可能就这么明明白白地将自己暴露在昊天的目光下,这无异于白给,所以他便需要找到一个昊天目光无法触及到的地方。
而这个地方,昊天世界有且仅有一处,那便是佛祖的极乐世界。
佛祖其人,诞生年代远早于夫子,是昊天世界上古至强存在之一。
他曾赴知守观通读七卷天书,在数万年前便预言到有朝一日昊天会降临世间、夫子会登天化月。
也是因此,为了针对降世的昊天,他先是开辟极西天坑,建立悬空寺、烂柯寺、白塔寺整套佛宗传承,以吸纳天下佛徒亡魂与信仰之力。
再是在棋盘之中亲手打造了一方独立小世界,内部自成规则,布满贪、嗔、痴三重人间之毒,意图永久困死昊天,继而取而代之,执掌世界。
在原著之中,若非宁缺这个天外来客搅局,他几乎都已经成功了。
至于现在嘛,只能说屠夫酒徒都为了他罗某人的修行出了这般力气,佛祖这么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能就这么干看着?
反正罗素觉得不合适。
……
从南晋去西荒有两条路,一是穿过大唐,然后直接向西,越过葱岭,进入月轮,再斜上直入西荒,要不然便只能向西经过白塔寺,然后一路向北进入月轮再直入西荒。
罗素一行选择的自然是后者,且只是行路,并未赶路,所以当马车来到西荒深处时,冬季也紧随其后接踵而至。
西荒的冬天与大唐截然不同,大唐的冬天是温润的,即便是最冷的腊月,长安城外的曲江池也只是结一层薄冰。
而西荒的冬天是暴烈的,狂风裹挟着冰粒从旷野上呼啸而过,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灰白色。
马车碾过冻得坚硬的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车箱内的火符持续散发着温暖,将寒气隔绝在外。
“下雪了。”伏在车窗边,叶红鱼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她温热的掌心里,转瞬便融化成几滴冰凉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缓缓滑落。
她看着那些融化在掌心的雪花,缓缓收拢五指,掌心攥住一片湿凉。
这些时日,那具替身在她的精血浇灌之下茁壮成长,已然有了几分她的轮廓,想来再有个十天半个月,她就能完成融灵,重回知命。
朝小树这边的情况倒是要比叶红鱼好不少,柳白那一剑并没有伤到他的要害,一个多月前他便已经伤势痊愈。
“前面有人。”车厢前,驾车的朝小树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罗素和叶红鱼掀开车帘循声看去,只见那荒凉的原野上,有一棵孤零零的树。
这棵树不知在这片荒原上伫立了多少年,树干灰白如枯骨,叶片却大如蒲团,在微雪间青青团团,生机盎然,与周围这片寸草不生的荒原形成了鲜明对比。
正是传说中佛祖坐化时所依靠的那棵菩提树。
而此时的菩提树下,坐着一位头戴笠帽、手持锡杖的老僧。
他坐在那里,身体仿佛与荒凉无垠的大地紧紧相连,其重如山,其势如原,便是罡风也不能撼动分毫。
笠帽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下颌一小片布满皱纹的皮肤和一双枯瘦的手,手上的皮肤如同老树皮般皲裂粗糙,却稳稳地握着那柄比他整个人还高的锡杖。
“讲经首座。”叶红鱼语气微微有些凝重地道。
虽说罗素前不久已然突破了无量和天魔,实力之强已无需多言,可讲经首座在数百年前就已经是修行界最巅峰的人物。
在夫子不曾出手、观主远在南海的时代,这位老僧便是昊天世界明面上的至强者,若是他亲自镇守在此地,只怕罗素此行的目的难以圆满。
马车缓缓在讲经首座身前停下,老僧依旧盘膝坐在菩提树下,如同一尊石雕,连呼吸都微不可察,他的气息与这片荒原完全融为一体,风从他身侧吹过时不带起丝毫衣袂,雪落在他肩上时也不融化,仿佛他本身就是这片大地的一部分。
“罗施主,请回吧,悬空寺没有你要的东西。”讲经首座淡淡开口。
相比较跌境都快跌到初识的叶红鱼,只要立足大地就会获得源源不断力量的讲经首座显然更能坚挺一些。
他并没有忘却荒原之上的那场战斗,只不过他更加自信于自己的金刚不坏金身。
依托大地法则,只要接触大地,他就会与整片西荒山脉相连,西荒山脉绵延数万里,山石之间蕴含的天地元气与地脉之力都会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体内,在这个情况下,就算是当初的柯浩然当面,也不见得能轻易破除他的防御。
马车的车门缓缓打开,罗素双脚踏足大地,只是一瞬间,沉寂灰白的无色界领域无声铺开,瞬间笼罩方圆百里雪原,时间仿佛被骤然按下暂停键,万物凝滞不动。
漫天飘落的雪花悬停半空,定格成无数细碎洁白的冰晶,天际掠过的飞鸟双翼僵滞,悬于长空不再振翅,河道流水彻底凝滞,游鱼悬在水中,纹丝不动……呼啸的罡风、流动的元气、飘零的落雪,世间一切动静尽数归零。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沦为了一幅死寂的灰白画卷。
讲经首座瞳孔微微收缩,他下意识地施展出金身法相,只在瞬息之间,无尽的佛光铺洒开来,将灰白色的荒原照耀得如同白昼。
佛光之中似乎有无数的佛陀、菩萨、罗汉浮现,有的双手合十,有的拈花微笑,有的怒目圆睁,梵音阵阵,诵经声从虚空中同时响起,交织成一片庄严的佛国净土。
可就在下一刻,罗素便出现在了他的身前,无距法则在无色界的领域中运转得更加自如,那是一种超越了空间的诡异体验,讲经首座的肉眼还看到罗素站在马车旁,可他识海中的感知却在疯狂尖叫着危险。
而罗素的手,也已然落在了他的头顶。
仙道杀招·仙人大抚顶。
在这一掌下,讲经首座只觉得天穹塌陷了下来,整片西荒的天空仿佛被人从九天之上猛地拽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他的颅顶之上。
恐怖的音爆、气浪、元气肆意纵横,佛光海洋之中被掀起道道巨浪,那些原本庄严静立的佛陀虚影在冲击波下寸寸崩碎,菩萨的拈花之手被震成齑粉,罗汉的怒目金刚之相在气浪中扭曲变形。
轰!
一声巨响,罗素的手掌砸在了讲经首座光华的颅顶之上。
时间好似出现了一刹那的停顿,在那短暂的瞬间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
讲经首座的金身在他的手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黄金般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纹,裂纹从颅顶开始向四面八方蔓延,一路延伸到脖颈、肩头、胸口。
下一刻,讲经首座便彻底消失不见,而原先他盘坐的地面,则是出现了一个不知通往何处的深邃坑道。
第253章 天坑之下,坐井观天
“脑壳子还挺硬。”甩了甩手,罗素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
他现在算是看出来了,这个世界的修行者和普通人里的贵族一样,都天生缺乏一种对强者的敬畏之心,不过不要紧,因为他来了,他来了,他们的噩梦也就到了。
“讲经首坐就这么死了?”叶红鱼来到罗素身边,朝着那个深不见底的坑洞俯瞰而去,以她的目力,只能看到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当然没有。”罗素奇怪地瞥了叶红鱼一眼,毫不犹豫地鄙视道:“你怎么杀心这么重,我这般不善杀伐之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取人性命。”
嗯,之后还有需要这位大和尚发光发热的地方,就这么杀了多少有些浪费。
“?”叶红鱼张了张嘴,指了指地上的坑洞:“那这是?”
罗素双手合十,摆出一副礼佛虔诚模样:“我这是送讲经首座前往地心进修。”
原著里佛祖就享受过这待遇,他如今这么做,也算是提前送讲经首座去走佛祖还没有走过的道路,万一成了佛,这老和尚还要谢谢他呢。
做完这番好似虔诚的祷告,罗素收回手,转头望了一眼极远处那道横亘在荒原大地上如同伤疤一样的巨大深渊,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随即收敛了神色,来到菩提树前。
这棵传说中佛祖坐化时所依靠的圣树,在微雪中依旧青青团团,叶片纹丝不动。
罗素双眸之中无数因果流转,沿着那根最粗最亮的血红色丝线,目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空间与禁制,看到了那千万里开外一块古朴而充满佛意的棋盘。
这便是佛祖留下的最强大的法器,也是通往极乐世界的唯一钥匙。
面对着这块棋盘,罗素只是平静地朝着身前的虚空缓缓伸出了手,而后轻轻一握,无距法则与因果之力同时发动,穿透了空间的屏障,将棋盘搁着跨越了千万里的距离直接握进了手中。
罗素随手掂了掂棋盘,冰凉玉质入手,棋盘内部隐隐传来万千诵经梵音,无数佛影在棋格中沉浮。
只是一眼,罗素便知道,这棋盘与他有缘,合该为他所用。
他漫不经心将棋盘丢进自身内天地封存,转头看向一旁还在怔愣的叶红鱼:“走,带你们去瞧瞧真正的悬空寺。”
就在三人重新登上马车之后,讲经首座留下的那个深邃坑道自行蠕动,就好像愈合的伤口一样,那些被震碎的石块重新飞回坑中,被碾成齑粉的岩层自行重组,转眼的功夫,地面便恢复了平整,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漫天风雪之中,马车再度在无边无际的西荒原野上奔驰起来,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而当马车沿着某条看不见的边界线缓缓停下之时,眼前的一幕却让车辕上的叶红鱼与朝小树齐齐失声,半天说不出半个字来。
因为荒原地势极平,他们的视线一直可以延伸到天际尽头。
所以在此之前,他们根本没有发现面前这条极为宽广的悬崖。
它出现得太突兀了,像是有什么人在大地之上毫无征兆地劈了一刀,将整片荒原从中间斩成了两半。
悬崖的边缘极为陡峭,不存在任何的缓冲,而悬崖之下,是一个无比阔大幽深、大到人类根本无法想象的天坑。
天坑的直径不知有多少千里,站在天坑边缘,根本看不清对岸。
而就在天坑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极为雄峻的山峰,这山峰从坑底深处拔地而起,峰顶甚至要比坑口高出数十米。
就在这座山峰之上,有无数座黄色的寺庙隐隐若现,它们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像是有人将一整座佛国从天上搬了下来,安放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天坑深处。
般若山,悬空寺。
朝小树惊诧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握在手中的柳枝都不自觉地滑落。
世人听闻悬空寺,都猜想是浮空仙岛、云海佛殿,隐于九天之上,不染凡尘,却万万没想到,它竟是沉在大地深处,藏在这座巨型天坑的井底。
“真是没想到,悬空寺竟会是这般光景。”站在天坑边缘的山岩上,风卷着崖间的碎云猎猎擦过耳畔,叶红鱼仰头望着眼前的奇景,素来冷冽的眸底也掠过一丝难掩的震动。
纵使是出自同为不可知之地的知守观,她也同样不得不由衷感慨眼前之所见,相较于这从地心深处屹立而起的巍峨神山,不论是知守观或是西陵神殿,那些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殿宇楼阁,都显得有些稀松平常了。
“人啊,有的时候不仅要习惯向上看,也得学会向下看。”罗素的声音慢悠悠从旁边飘过来,他负手站在悬崖边缘,玄黑长袍被天坑中灌上来的寒风卷得猎猎作响,目光穿透层层云雾,落在坑底那片遥远的荒野上。
“向下看?”叶红鱼眉峰微挑,朝小树也诧异转头,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来到罗素身边,俯身望向脚下的天坑深处。
可这深渊实在太过深邃,坑口弥漫的云雾如同一层流动的白纱,将坑底的一切都遮得朦朦胧胧。
他们只能看到遥遥一片荒野,隐约有几条细如发丝的河流在荒野上蜿蜒流淌,其他的什么也看不见。
好在一道灵光从他们身后飘来,二人只觉得眼前一凉,随即眼前的云雾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坑底的一切都变得清晰可见。
而便是这一看,一股难以言喻的愠怒便从他们的心中升腾而起。
巨峰的山根底下,梯田顺着地势一圈圈铺开,层层叠叠望不到头,田里挤满了肤色黝黑的农夫,破布似的衣裳挂在身上,露出来的脊背晒得皲裂脱皮,一道道血痂混着泥垢糊在上面。
有人弯着腰扛着犁耙艰难挪动,身后监工的僧侣抡起皮鞭抽打动作迟缓的农夫,更有几人被绑在田边的木柱上,只剩微弱的声响在风里断断续续地飘。
最刺目的是坡地那一排长明灯,灯座的材质看起来格外诡异森然。
“怎会如此!?”
朝小树拳头紧握,大唐承平已久,百姓安居乐业,虽然官府中人不乏鱼肉乡里之辈,但绝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将人命视为草芥。
而他如今身处的,还是号称以普渡众生为己任的悬空寺。
在佛宗的经文里,众生平等,一切有情皆可成佛,可眼前这一幕,哪里有什么众生平等?分明是将活生生的人当成了猪狗牲畜,榨干了他们的血肉来供养这座金碧辉煌的佛国。
“一丘之貉。”相较而言,对西陵神殿已然有清晰认知的叶红鱼却是淡定了许多。
只不过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一股迷惘还是笼罩在了她的心头。
天下之间,西陵神殿如此,西荒佛宗亦是如此,一个是替昊天牧守众生的神殿,一个是号称普渡众生的佛门祖庭,它们本该是人间最接近光明的地方,却都沦为了最黑暗的深渊。
那她所追寻的道,究竟又在何处?
罗素拍了拍叶红鱼的肩膀,神力随即透体而出,将二人包裹,一瞬之间,他们便出现在了天坑的底部。
此间原野非常宽阔,散布着各式各样的毛毡房,也有不少牛羊在草甸间低头进食,若是他们先前没有看到农夫,不,应该说是农奴们的惨烈景象,此时只会觉得此间一片岁月静好。
“当——”
便在这时,悠远沉厚的钟声忽然从巨峰深处传了出来,像从地底滚过的雷,慢悠悠扫过整片原野。
紧接着,原野间四面八方响起虔诚无比的嗡嗡声,那是无数人在同时诵经,声浪从远处涌来,一浪高过一浪,将整片原野都笼罩在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之中。
千上万人的声音叠在一起,虔诚得近乎麻木,抬眼望去,远处的原野上黑压压跪了一片,全是方才田里劳作的农奴,一个个将额头死死贴在泥地里,脊背弯成卑微的弧度,像是在叩拜他们的神,也像是在叩拜榨干他们血肉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