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视角下,眼前是一条虚幻的河流,由无数条细如蛛丝的丝线交织而成,每一条丝线都在缓缓流淌,散发着极淡的荧光。
“这是什么。”轻轻触动其中一条丝线,她轻声问道。
罗素幽幽作答:“这是一个人完整的一生。”
他伸出手,探入那条虚幻的河流中,修长的手指在无数条丝线之间轻轻拨弄了几下,然后勾动起其中一条。
下一瞬,漫天瑰丽柔和的水雾骤然散开,将两人一并包裹在内。
“我看见了。”叶红鱼轻声呢喃。
她的双眼在水雾中变得迷蒙,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无数个纷至沓来的画面。
她看见了那农庄之中婴孩呱呱坠地,母亲将他抱在怀中轻声哼唱着不知名的乡谣。
她看见了少年幼童在父母的满心期待之中蹒跚学步,牙牙学语,度过了一整个温馨的童年。
她看见了青年迈入修行,在那气氛和睦的师门中意气风发,与师兄弟们一同在山巅饮酒论道,迎风起舞,花好月圆。
看见他勘破了昊天世界天地元气运行的规律,轻易踏过万水千山,恣意逍遥。
同样的,她也看到了永夜骤临,黑暗吞日,星月寂灭,万物归墟。
她不知道这场黑暗持续了多久,只知黑暗漫长无边,绝望浸透神魂。
他从中悟出了一个道理,于天地天道而言,众生皆蝼蚁,道义皆虚妄,唯有活着,才是唯一的真理。
于是当永夜落幕,黑暗褪去,他日日饮酒,岁岁沉眠,以浊酒麻痹神魂,以避世隔绝天地,直到漫长岁月之后,他迎来了灭亡。
酒徒的一生很长,长到以万年作为时间维度,凡人短短数十载生死,于他不过朝暮弹指。
可他的一生同样很短,短到不过短短一刻钟,便被他人尽数读完。
从恍惚之中回过神来,叶红鱼按着额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闷哼。
她只觉得自己的识海中像是被人灌进了一整片汪洋,无数画面和声音在脑海中冲撞翻涌,让她头痛欲裂。
罗素伸出手,在她眉心处轻轻一点,一道极淡的紫金光芒顺着他的指尖流入她的识海,将那些翻涌的记忆碎片温柔地安抚下来。
万载岁月一瞬阅过,纵使有罗素护持,对于此刻的她而言也太过吃力。
好半晌的时间,才堪堪恢复过来。
“人的一生啊,无论是百年悠长,还是转瞬即逝,终究逃不开有始有终这四个字,像一道早已刻在命轮里的谶语,任你如何挣脱,也只能沿着那条既定的轨迹缓缓走向终焉。”
“可若是我找到了他的起点,从根源上将他侵蚀,那么,当这条名为生命的浩荡长河汇聚到终点时,抵达此间的……究竟是他,还是我?”
罗素的声音在叶红鱼耳边响起,平淡之中甚至带了几分随意,可于她而言,却是如同冰水灌顶,寒意顺着脊骨一路攀爬而上,炸开遍体寒毛。
这种惊悚感,无异于一个寻常凡人深夜独坐床榻之上,听得床下响起幽幽叹息声,探出脑袋向下看去时,却在床下发现了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庞,他们突然对视,亲眼看着对方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从根源上篡夺一个人的一生,让世界遗忘一个人的存在,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邪魔了,必须要重拳出击。
只可惜,不仅是她没有这个能力,恐怕就连掌教与观主都无法做到,也许只有昊天降世才有可能对他施以神裁。
不过这一切暂时都与她没有任何的关系,因为她想到了另一件事,一件对她极为重要的事。
“你能不能也让我看看我自己的过去?”她有些急切地问道,连她自己都察觉到了那份失态,却已顾不上去掩饰。
“如你所愿。”罗素微笑开口,抬手朝着她的额头轻轻一拍。
一声轻响,仿佛琉璃碎裂于寂静。
叶红鱼只觉得眉心一凉,一种奇异至极的感觉涌上来,她像是被一股力量从身体里生生抽离出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体僵立在原地,而她自己却变成了一团虚幻的光影,飘浮在半空中。
窒息感紧跟着席卷而来,像被巨大的水压灌入胸腔,又像坠入深不见底的海渊,四面八方都是浓稠的黑暗与冰冷,她拼命想呼吸,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疯狂擂动,一声又一声,仿佛即将碎裂的鼓面。
也就是在同一时刻,她的眼前骤然炸开一片光芒。
她看到了那个雨夜,看到了那个猥琐的道人,同样看到了在一切结束后,那个道人慌慌张张地从夜色中逃窜出去,一路狂奔,穿过雨幕,穿过泥路,穿过重重宫阙,最终钻进了西陵神殿最深处的那间密室,再出现时,他已换了一身装束,戴上了一顶冠冕。
这冠冕是如此华美,秘银为骨,星辰金为饰,九颗宝石象征着昊天的九重天,在昏暗的室内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圣洁得不染尘埃。
这是西陵神殿最为尊贵的掌教冠冕。
她终于知道他是谁了。
第250章 咦?这不是我天宫裁决司司座吗?
巨大的落差感如同万丈悬崖凭空断裂在她的脚下,她整个人猛地一沉,像溺水之人终于挣脱了水底的暗流,破水而出。意识剧烈震荡之间,她重重地倒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激得她混身一颤,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可那股从魂魄深处翻涌上来的力量却并未随之平息,一股浩大的气息陡然从她体内升腾而起,光芒耀眼得几乎要将整片天空都染成赤金色,她缓缓飘浮而起,裙摆与红绸飘带在风中猎猎舒展,向四面八方延展成漫天飞舞的霞光。
飓风以她为中心骤然激荡开来,地面的碎石被卷起,风与光交织成一道璀璨的旋涡,将她裹在正中,如同一朵盛放到极致的红莲,灼灼燃烧在天地之间。
当她终于从半空中缓缓落下,双足重新踏回地面时,那股狂暴的气息也随之敛入了体内,如江河入海,无声而深沉。
她破境了。
叶红鱼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朝着罗素深深作了一揖,再不做没有任何犹豫,转身离去。
罗素没有开口挽留,就这般静静地看着她逐渐消失在天地尽头的背影。
愤怒会冲昏了一个人的头脑,这一点就连道痴也不例外。
他知道她要去做什么,他也知道她不可能完成她想做的事。
而这对他来说显然是一个不错的消息,他此刻只需要耐心等待便好。
想来再过不久,不管是已经逼近青峡的那位游侠,还是眼前刚刚分离的这位道痴,都将入他毂中,为他所用。
至于当下……
罗素就地盘膝坐下,体内属于无量与天魔的气息开始交汇。
方圆万里之内游离的天地元气如同受到无形引力拉扯,自山川、大河、云层、地底尽数奔腾涌来,化作亿万道粗细不一的元气洪流,源源不断灌入他下腹苦海之中。
瞧着尚未彻底开辟完成的苦海,罗素也是深深一叹。
可怜他接触遮天法太晚,虽说这么多年间他从未有过一丝懈怠,可也是直到此时才真真正正称得上一句根基夯实。
苦海作为生命之轮,是修士的神力之源。
作为能与圣体齐名的苍天霸体,罗素的苦海被淬炼得坚如磐石。
苦海之中紫金色的海水掀起滔天巨浪,每一道浪头都有百丈之高,浪尖上燃烧着紫金色的神力火焰,苦海上空,无数道闪电撕裂灰蒙蒙的天幕,雷鸣声震耳欲聋。
在这片翻涌的苦海中央,一轮紫金色的命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泉眼中喷涌而出的神力如同倒挂的瀑布,直冲云霄。
整整半月的时间,整片苦海的面积终于来到极致,神力自苦海涌出,经由神桥,如同浩荡洪流般浇灌入他的五脏六腑。
这座连接苦海与道宫的神桥流光剔透,神力流过之时,桥面不断生出龙凤虚影,嗡鸣震颤,海量神力顺着神桥尽数灌入胸腹道宫,五脏瞬间被纯白神力包裹。
心、肝、脾、肺、肾五处脏器深处,沉寂许久的五灵珠骤然爆发出五色璀璨光华,赤、青、黄、白、黑五道灵光自五脏迸发,填满整片道宫秘境。
赤色心火燎原、青木生机缠绕肝腑、黄土厚重稳固脾脏、白金锐利萦绕肺叶、黑水暗流浸润肾脏,五色灵光交织成圆环,在道宫内不停轮转,五脏血肉、脏腑经脉尽数被灵光淬炼,每一寸肌理都变得剔透如玉,道宫之内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又是一月的功夫,道宫秘境圆满,继而淬炼四极。
得益于屠夫天魔境对自身躯体的打磨,罗素几乎没有花费什么功夫,便将四极境界推到圆满。
于是乎,在来到将夜世界的第六个月,罗素终于迎来了他脊椎大龙的蜕变。
脊柱是人体的中轴,是支撑整个肉身的核心支柱,不论是在哪个体系之中,这个位置都至关重要。
罗素早在踏入这个世界之前便已是化龙第九变的名宿,脊柱大龙早已贯通,此时此刻,浩瀚神力涌入脊椎没有丝毫的阻碍,在瞬间便开始了剧烈的蜕变转化,万千道神光熔炼压缩,层层沉淀,化作浓稠滚烫的紫金气血。
整条脊柱瞬间化作一条盘踞体内的万丈紫金大龙,龙首抵在后颈识海之下,龙尾垂落尾椎苦海,龙鳞顺着一节节脊椎清晰浮现。
紫金气血如同大龙奔腾的血液,在脊柱之内滚滚翻涌,整根脊柱的三十三节脊椎骨同时爆发出耀眼的紫金神光,继而自颈椎顶端喷涌而出,穿过后脑,漫过颅骨,最终如同决堤的洪流般轰然灌入识海之中,凝成了一座紫金色的凝实道基!
神龙吐珠化仙台!
……
周身漫天华光尽数敛入体内,天地间躁动的元气彻底平息,罗素缓缓睁开双眼。
此时此刻,天空之上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细雨如烟,笼罩整片残破荒原。
秋风卷着雨丝拂过他的面颊,带着几分微凉的湿意,他伸出手,接了几滴雨珠在掌心里,看着它们在掌心纹路间滚动汇聚,又顺着指缝滑落。
“秋风秋雨愁煞人,意境有些悲伤了。”他轻笑着感慨了一句,念头一动,头顶那片厚重如铅的阴云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间拨开,云层向两侧缓缓退散。
连绵秋雨戛然而止,澄澈碧空重现天际,温暖和煦的阳光穿透云层,再度洒满人间,抚平了天地间的萧瑟凄冷。
世界从来是不缺乏生机的,就好比此刻他的脚下,两个月前因为那场与酒徒屠夫之间的惊天大战而化作盆地的荒原,此刻放眼望去,已然有不少地方稀稀落落地长出了青草。那
些青草从龟裂的地缝中顽强地探出头来,在雨后微风中轻轻摇曳,草尖上还挂着晶莹的雨珠,折射出七彩的微光。
罗素于是便轻轻挥了挥手。体内那浩瀚如海的生命本源分出一缕极细的翠绿色光流,顺着他的指尖挥洒而出。
刹那之间,代表着生机的绿色便重新从这片被战斗摧残得面目全非的土地上破土而出,青草疯长,野花盛放,灌木丛从地缝中钻出,整片荒原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从灰败的战场化作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海洋,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花香混合的清新气息。
看着焕然一新的天地,罗素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步踏出,来到了位于桃山西南角的齐越两国交汇之地。
青山依旧,溪流潺潺,景致依稀似曾相识。
同样的青山脚下,同样的清溪之畔,同样一抹灼艳红衣猎猎舞动,也同样围着密密麻麻的修行教徒。
唯一不同的,却是追杀者与被追杀者的身份。
初见之时,她是西陵神殿裁决司的大司座,一袭红裙猎猎如旗,举手投足间尽是不可一世的骄傲与凌厉。
而今不过短短两月过去,她便已然是叛教之人,追杀她的也不再是那些被她追得满山跑的那群邪教门徒,而是西陵裁决司最精锐的裁决使。
如今的她,连日奔逃、昼夜血战,身受重伤,境界也一落千丈,从知命跌落至洞玄下境,在面对昔日下属的围攻之时,纵使她是号称万法皆通的道痴也无济于事。
她的眼前一片猩红,多日以来的奔袭使得她的肉体和精神都来到了极限,浑身经脉寸寸断裂,旧伤叠加新伤,鲜血浸透红衣,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
之所以还没有倒下,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罢了。
也是因此,当那柄飞剑从裁决使指尖弹出化作一道银虹刺向她的心脏之时,她几乎没有任何抵挡的手段。
她只是靠在溪石上,微微仰起头,看着那柄飞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要死了吗?”她这样想道,她还是有些不甘心。
而下一刻,那滴她再熟悉不过的晶莹剔透的蓝色水珠再度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围堵四周的所有西陵裁决使,咽喉处同时绽开一抹细密血线,眼中生机瞬间寂灭,身躯直直倒地,无一活口。
无声无息,快到极致。
叶红鱼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转过身,向身后的山坡上看去。
罗素咳了咳,抢在她开口之前说道:“我知道,不用我救,你也不会有事。”
叶红鱼惨然一笑,那笑容在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终归是再也支撑不住,紧绷了多日的意志在这一刻彻底崩塌,身躯一软,直直向后瘫倒。
罗素摇了摇头,瞬息之间出现在她的身侧,伸手一捞,将她稳稳地揽入怀中。
如今的叶红鱼用凄惨二字来形容都毫不夸张,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遍布深浅交错的伤痕,破碎的红衣黏在血肉之上,一身鲜血几乎都要流光,生命气息已然跌落到了一个极点,就算没有裁决使那一剑,再过不久,她也该走到生命的尽头。
“遇上我,也不知道算你命好还是倒霉。”罗素轻叹一声,翻手取出【桃】卡。
仙桃果树的虚影再度显化,枝繁叶茂之间挂着仅剩的三两个翠绿欲滴的仙桃。
他小心翼翼攫取其中一缕精纯浓郁的生命之气,温和渡入叶红鱼的体内。
第251章 哎呀,丢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