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他是领了亲王殿下的命令前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就这么回去，索性一条路走到黑：
“殿下虽是公主，却也没有权力阻拦我军部执行公务！军部缉捕细作，是朝堂公务，副统领若执意袒护，属下只好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上报许将军，请将军定夺！”
“好胆！”彭御韬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杀意，按在刀柄上的手猛然收紧，刀身在鞘中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这位兄弟究竟是细作，还是被栽赃的暗探，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场上气氛顿时又剑拔弩张了起来，双方都是羽林军的人，却在这临十四巷里摆开了内讧的架势。
围观的百姓看得直呼过瘾，恨不得双方当场火并，把人脑子打成狗脑子。
他们就知道自己看好的少侠不是什么为非作歹的恶徒，合着是被恶毒官府构陷的！
“让开，都让开！”
便在这时，又是一队人马到了，十几个身着青白道袍的昊天道南门教徒强行分开拥堵的街头。
还有高手？
百姓齐齐看去，这一波接着一波的，他们几乎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教徒们在两侧排开，然后一个模样邋遢身着青衣的瘦高老道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颜瑟大师。”
“颜瑟大师。”
看清来人的瞬间，彭国韬、羽林校尉，连同所有重甲羽林军，全部下意识躬身低头，整齐行礼。
颜瑟懒得客套，径直走到罗素身侧，转过身来面朝那羽林校尉，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位罗先生是老夫的朋友，你有意见？”
羽林校尉浑身一僵，连忙低下头去，连声道：“不敢，不敢。”
“不敢还不滚！”颜瑟大师怒喝一声，袖袍一甩，一道无形的气劲擦着那校尉的耳廓掠过，将他身后的一面幡子震得哗啦作响。
老道面上怒意未消，心里却是长长松了口气，幸好他跟过来了，这校尉虽然只是个芝麻大的小官，但军部那帮老东西最是护短，万一事情闹到许世那个大老粗面前，这事还真不好收场。
颜瑟大师出面，羽林校尉自然没了半点余地，他恨恨地看了一眼宁缺，不甘不愿地行了个军礼，转身挥手带着自己那十几个被打得东倒西歪的残兵，灰溜溜地从巷口消失。
彭御韬见此情形，也是在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有公主撑腰，他倒是不怕得罪那个校尉，可要真打起来，羽林军自相残杀，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他朝着罗素和颜瑟大师拱了拱手，同样领着手下离去。
到了此时，围观的百姓哪还能把持得住，长安城里太平了太多年，他们何曾见过今日这般热闹。
纷纷四散奔走，想要将今日的所见所闻以最快的速度传播出去。
军部暗探被栽赃，游侠持刀护兄弟，军部自己人打自己人，最后连昊天道南门的颜瑟大师都亲自下场了，一波三折，各种反转，戏剧性直接拉满！
可以预见，不出三日，临十四巷里发生的故事就会被说书先生编成段子，在各处茶馆瓦舍里反复传唱。
“没事了？”门口的哄闹声渐渐安静下来，巷口的围观百姓散了个七七八八，桑桑从门内探出脑袋。
“没事了。”宁缺揉了揉桑桑的脑袋，顺手将她头顶翘起的一撮呆毛往下压了压，随后跟着罗素、颜瑟一并踏进屋内。
屋内木榻上，卓尔上半身的衣服已经被脱下，露出精壮的身躯以及身躯之上那道锐利的剑痕。
剑痕从左肩一直斜拉到右肋，皮肉翻卷如婴儿的嘴唇，森白肋骨与猩红脏器清晰可见。
“这伤势，是南晋剑阁的弟子，看样子还是一位大剑师。”只是看了一眼，颜瑟大师就认出了这剑阁弟子的专属剑意。
剑阁的剑意以锐利霸道著称，一剑下去连空气都会被撕出一道真空裂隙，砍在人身上便是这种切口平整如刀裁、两侧皮肉却因剑意残留而被绞得粉碎的狰狞模样。
看到这里，颜瑟大师摇了摇头，李沛言这家伙想登基已经想疯了，竟然还勾结他国修行者，将南晋剑阁的大剑师引入长安城中行刺杀之事，险些将大唐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不过眼下的话，他是真对这伤者体内的另外一道剑意感到好奇。
若非这剑意维持住了伤者的伤势，一个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在一个洞玄境的大剑士全力一击下还能活到现在。
第231章 哎呀呀！这不是我可爱的传人吗！
“罗大哥，还能救吗？”宁缺看着罗素，冷静地问道。
在桑桑的事情之外，情绪从来不会左右他的思维。
他是真心想救卓尔，但若是事不可为，他也不会强求，只会在以剑意激发卓尔体内生机，让他回光返照问清楚遗言之后，找到那个伤他的剑阁弟子，替他报仇。
“问题不大。”
现如今他修为底蕴摆在这，对于如今的罗素而言，只要不是脑死亡加上魂飞魄散，多重的伤势他也能把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他走到床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紫金色的神力从掌心氤氲而出，无声无息地笼罩住卓尔的身体。
神力触及伤口的瞬间，那道狰狞的剑痕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愈，翻卷的皮肉之间生出一根根肉芽彼此勾连，断裂的血管也开始一根一根重新对接，血液恢复了畅通，苍白的皮肤渐渐有了血色。
眨眼之间，那道足以致命的剑伤便恢复如初，连一道疤都没有留下。
“神乎其神。”颜瑟大师喃喃自语。
这已经是这他两天当中不知第多少次从罗素的身上感受到惊讶了。
就仿佛世间没有什么是他不精通，不擅长的。
他颜瑟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天才如同过江之鲫，可能把这么多截然不同的道路都走到极致的，古往今来，怕是就只有夫子一人了。
木榻上的卓尔喉咙发出一声闷响，睫毛猛地颤动，从深度昏迷里醒转。
他茫然盯着头顶发黑的木梁，脑子昏沉空白，足足愣了两秒才逐渐回忆起昏迷前的画面。
想到那几乎生生将他劈开的一剑，他混身肌肉瞬间绷紧，整个人噌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目光当即便锁定在自己平坦一片的胸膛上，不可置信地伸手上去摸索了一番，原本必死的横切伤口彻底消失，皮肤平整光滑，触感完好无损。
“怎么可能？我没死？”
“有你爹在，你怎么可能死。”宁缺笑着骂了一声，抬手在卓尔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算是将卓尔彻底打清醒，木愣地看向宁缺：“你什么时候这本事的？”
他记得几天前宁缺刚来长安的时候还是个无法修行的废柴，怎么这才过了多长时间，就这么猛了？
“哥们天赋异禀。”宁缺嘚瑟地道。
……
公主府。
公主府坐落于长安城东，与皇城仅隔两条街巷。
它原本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宅邸，后来被高祖皇帝赐给了最疼爱的女儿，几经修缮扩建，如今已是一座占地数十亩的宏伟大宅。
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便是一座精心打理过的庭院，青石板路两侧种着从江南移来的垂丝海棠，时值花期末尾，枝头仍挂着几簇不肯凋谢的粉白花瓣，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铺了满地淡粉。
院中引了一道活水，从假山石缝间潺潺流过，汇入一方半月形的莲池，池中养着数十尾锦鲤，红白相间，在莲叶下懒洋洋地摆尾。回廊下悬着一溜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弹着若有若无的琴音。
正堂的陈设更是考究，四壁悬着几幅前朝名家的字画，两侧立着八扇落地屏风，屏风上绣的是江山社稷图，山峦叠嶂，江河奔流。
“你说的是真的？”听完了彭御韬有关临街十四巷冲突的汇报，坐在江山社稷图屏风后的李渔难以置信地站起身来，绕过屏风走到彭御韬面前，郑重地确认道：“宁缺当真踏上了修行之路？”
彭御韬单手捶胸：“末将所言句句属实，没有半点夸大，宁缺的确已经踏上了修行之路，从现场的情况来看，他已经有所成就。”
“可这怎么可能呢？本宫分明记得那位唐姑娘说他气海雪山只通了六窍，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感应天地元气。”李渔只觉得荒诞，这已经违背了昊天世界的基本修行法。
已然成为公主府供奉的吕清臣端坐一旁，习惯性地捋了捋自己那几根花白的胡须，微微皱起了眉头，思索着开口道：“或许是那位罗先生的手段，像他这样的大修行者，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也并非什么不可能的事。”
“倒也是。”李渔闻言缓缓平复心绪，认可了这个说法，可念头一转，另一个大胆的想法瞬间在心底生根，她猛地看向吕清臣，眼神发亮：“吕卿，你说，既然罗素能让宁缺修行，是不是也能让珲圆感应到天地元气？”
“这……”吕清臣捋着胡须的手指顿了顿，老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迟疑，在心中斟酌了好几息，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殿下，就算是夫子这样的当世圣人，要让一个无法修行的人踏上修行之路，也势必会耗费大量心神。”
言下之意，便是罗素与她无亲无故，且先前还闹出了那般不愉快，是断无可能帮她的。
可这话在李渔听来，却是另外一番意思。
她只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
原先世上只有夫子才能令无法修行的人修行，如今罗素也能。
这是不是代表着，罗素有成为下一个夫子的潜力？
昔年大唐高祖皇帝便是在夫子的扶持下，建立了如今不可一世的万里大唐。
夫子能扶高祖，那么罗素又能否如同夫子扶持高祖一般，扶持她们姐弟二人？
再者说，就算不成，罗素和颜瑟大师也有关系，若是能将昊天道南门也收入麾下，她大事何愁不成！
“吕卿。”李渔越想越是激动，眼底燃起浓烈的野心，快步走到吕清臣面前：“劳请你去老笔斋走一趟，就说三日后，本宫在红袖招设宴，答谢他们一路护送之恩。”
看着自家公主那双写满了急切的眼睛，吕清臣心底一声轻叹，无奈颔首应下。
毕竟就府内这一干人等，也就只有他走这一趟最为稳妥，最差也只是对方拒绝，而不至于让情况变得更糟。
……
时至中午，卓尔说要即刻返回鱼龙帮给朝二哥汇报此事相关内情，鱼龙帮扎根长安，眼线遍布街巷，越早报信，朝小树越能提前防备李沛言暗中的后手。
宁缺也没多加阻拦，随口说让卓尔放掉军部的营生，专心跟着朝二哥，或者索性过来帮他经营老笔斋，卓尔在经历过生死之后，心里其实也生出了这个想法，只是朝二哥那边恩情太甚，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两人便站在门口聊了起来。
斋内后院厨房炊烟袅袅，木柴噼啪轻响，桑桑和唐小棠二人正在准备午饭，锅里炖的是红烧肉，五花三层，肥瘦相间，酱油和冰糖在高温下融成一层亮晶晶的酱色。
“唉，烟火人家，着实羡煞旁人。”方才结束了又一场激烈的辩论，闻着厨房里飘来的肉香，颜瑟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全然没有天下第一神符师的架子，张口便道：“罗小哥你这里应该管饭吧。”
“不止管饭，还管住，刚好我这边还有一些问题要和大师探讨。”罗素大手一挥，语气兴奋，就差拉着颜瑟进房间了。
瞧着罗素这幅急不可耐的表情，颜瑟大师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罗素年轻精力旺，他这把年纪了可经不起这般磋磨，真要是被罗素拉着再熬几个通宵，再过几天昊天道南门就该吃席了。
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颜瑟大师很是果断地拒绝了罗素的邀请。
对于此，罗素也不觉得可惜，毕竟，他就不是死的，颜瑟大师不过来，他过去找他就是。
至于当下，闲来无事，他便领着颜瑟在老笔斋前后厅堂闲逛起来。
老笔斋本就是宁缺用来售卖笔墨字画的铺面，前堂不算太大，靠墙长案、木格货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宁缺手写的书稿、条幅、斗方，纸张有粗麻纸也有普通宣纸，墨迹浓淡不一，排布得随性杂乱，全无雅致章法，满满的市井铺面气息。
有行书，有楷书，有草书，大大小小参差错落，有的装裱好了挂在墙上，有的还没来得及装裱，只用米糊粘了个角贴在木板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后院飘来的肉香，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颜瑟随手驻足，目光扫过墙面一张四尺条幅，只粗略看了三秒，便由衷赞叹出声：“这字筋骨大开，笔法肆意随性，狂狷外露却不流于粗野，字里藏着内敛灵性，看笔法沉淀，应当是深耕草书数十年的饱学老儒所书。”
罗素淡淡一笑：“这话大师可就说错了，这不是什么老夫子写的，是宁缺的作品。”
“哦？”颜瑟猛地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斋门口，彼时宁缺刚好送走卓尔，正低头拍去衣摆尘土，身形挺拔，眉眼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锐利，怎么都和深耕草书数十年的文人搭不上边。
他细细打量远处的宁缺，又回头重新复盘条幅笔法，指尖隔空描摹字迹走势，半晌才捋着花白胡须，眼底满是赞许：“倒是难得，小小年纪，便能有这份功底，这字的骨架是练过的，不是那种闭门造车自己瞎琢磨出来的野路子，偏偏又没被规矩框死，该放的地方放得开，该收的地方也收得住，再沉淀沉淀，假以时日，必能成一方书法大家。”
刚好这时桑桑拎着木瓢打算去往后院水井打水淘米，听到这话便停下脚步，转过头提醒了一句：“大师你看的是五十文的，里面还有一百两的。”
“什么五十文一百两？”颜瑟大师愣了愣，老眼中难得浮现出一丝茫然。
他修行将近百年，阅遍长安名家笔墨，方才这幅草书笔法灵动、气韵完备，放到书画铺子最少也要十数两白银，在他眼里已经是上等佳作，怎么到了桑桑嘴里，只值五十文，还只是低端货？
送走了卓尔的宁缺从门口回来，听到这话便笑着解释道：
“开门做生意，肯定不能只做有钱人的买卖，像我写的这些差一些的，就五十文一张卖给穷人，老百姓买回去挂墙上充充门面也好，糊窗户也罢，反正不亏，等识货的人到了，再推荐一些写得好的，这叫分层定价，老笔斋独家经营策略。”
这话倒是引起了颜瑟大师的兴趣，自己交口称赞的笔墨，居然只是宁缺用来走量的低端货品。
他放下手里这张所谓的五十文的字帖，饶有兴致地看向宁缺，道：“那依宁小哥看，老夫算不算识货的？”
“大师自然是顶顶识货的！”宁缺嘿嘿一笑，那是想都没想就恭维起来，脸上的表情切换得行云流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罗素和颜瑟大师跟着宁缺穿过前堂与后堂之间的那道窄廊，来到里间。
里间比前堂小得多，只摆了一张书案和几排书架，窗户开得小，光线比外面暗了几分，却更显清幽。
里外陈设反差极大，大堂书稿堆叠杂乱、纸张粗劣，里间干净素雅，地面一尘不染，靠窗长条紫檀木书桌上，只整齐平铺着十三张宣纸，没有多余存货，纸张全是顶级玉版宣，墨迹温润厚重，分类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