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瑟俯身一张张细看，短短片刻，嘴里的赞叹声就没停过，楷书笔笔如刀，暗含杀伐韧劲，行书开合有度，松弛自然，草书肆意纵横，尽显狂傲。
他原以为宁缺只是草书写得好，却没想到这孩子行书、楷书无一不精，且每一种字体都有自己的风格，不是那种只会死临帖的书匠。
毫不夸张地说，单凭里间任意一张书稿，宁缺都能稳稳排入大唐当世书法大家行列，远超长安一众闻名文人。
他一路缓步看到书桌最内侧，目光骤然定格在最末尾一张泛黄宣纸之上，这张纸纸边微卷，墨迹浓淡不均，部分笔画晕开模糊，一看就是仓促落笔、酒后书写，和其余精心打磨的书稿完全不同。
纸面只有短短两行草书，字迹癫狂扭曲，笔锋破纸欲出，字字透着冲破桎梏的狂妄——
“吾辈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万古长空皆寂寥，唯有老子踏天穹。”
“这！”只一眼，这位号称是天下最伟大神符师的瘦高道人便怔住了。
身形瘦削的脊背绷得笔直，呼吸下意识停滞，双眼死死黏在纸面，连指尖都微微颤抖。
这一瞬间，他在这些字里看到的不只是笔法，不只是墨韵，而是一种他寻了大半辈子都没能找到的一种玄之又玄的灵性。
“咳咳咳，这是我喝醉了瞎写的，醉话，都是醉话。”宁缺余光瞥见纸面，脑子瞬间嗡的一声，后颈直接泛起薄红。
被大人物看到了自己的中二言论，饶是以宁缺的脸皮也有些经受不住，平日里冷静厚脸皮的心态彻底崩塌。
这是他半个月前融合火种、踏上修行路后，在痛饮三大碗酒后挥毫泼墨写下的第一张草书。
主打的是想到什么写什么，什么狂写什么，这话要是传出去，他宁缺也别报仇了，直接就社死了。
他连忙伸手想从瘦高道人手上把这页纸抽出来，却被对方一把攥住了手腕，力道大得出奇，不像是这个岁数的老人能使出来的劲儿。
宁缺正奇怪怎么回事时，抬起头，就看到颜瑟大师正死死盯着自己，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像是被人点燃了两团火，目光无比灼热。
第232章 诸天最强战将团
这目光盯得宁缺混身汗毛倒竖，后颈的燥热瞬间变成刺骨恶寒，脑子不受控制地飞速跑偏，心底发出疯狂咆哮——
“卧槽了！这老家伙该不会是gay吧！”
他这辈子最怕这种直白灼热的注视，尤其对方还是个枯瘦邋遢的老道人，一股生理性反胃直冲喉头，手腕拼命发力，铆足了劲想要把胳膊抽回来，可他手腕被攥得死死的，挣了两下没挣开，反而被颜瑟大师又拉近了几分，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近在咫尺。
他这些年在边塞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可眼前这阵仗他还真是头一回遇到。
他忙不迭地把手往外抽，一边抽一边在心里疯狂问候颜瑟的祖宗十八代。
NND！他可是除了桑桑之外连女孩子手都没摸过的黄花大闺男啊！
可颜瑟大师哪能让他如愿，这可是他找了十几年才好不容易撞见的大好传人。
要是就这么把人放跑了，他颜瑟这辈子就活该后继无人。
两人这一拉一扯，一个满脸惊恐拼命往回拽，一个老当益壮死死不松手，气氛直接就从方才的惺惺相惜急转直下，变成了某种不可描述的诡异对峙，场面怎么看都暧昧古怪。
“不是，罗大哥，这什么情况啊！”
几下没拽出来，宁缺不得已只好向罗素投去求助的目光，眼睛里写满了慌张和绝望。
罗素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将眼前这场拉锯战从头看到了尾，闻言也是捏着下巴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然后很认真的给出了结论：“嗯，不出意外的话，他这是看上你了。”
“！！！”宁缺一整个瞳孔地震，很好，这下他更加绝望了。
“怎么老夫听着罗小哥你这话这么怪呢。”重新冷静下来的颜瑟大师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有多么不妥，方才求才心切，眼底的渴求太过外露，才闹出了这般乌龙。
当即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攥着宁缺胳膊的手，尴尬地咳了咳，将那只方才还死死拽着人家不放的手背到了身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强行摆出得道高人的从容姿态：“宁小哥不要误会，是老夫失态了。”
宁缺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将罗素护至身前，一脸谨慎地盯着颜瑟大师：“大师，咱们说话归说话，往后还是保持一点安全距离比较好。”
“就是就是。”罗素立刻顺水推舟，看热闹不嫌事大，慢悠悠帮腔补刀，语气戏谑：“宁缺你可得小心，真要落到这老不修手里，往后日子可要遭老罪咯。”
“罗小哥！”颜瑟狠狠瞪了罗素一眼，眼神幽怨又无奈：“这个时候，你就不要再说这些引人误会的怪话了。”
罗素两手一摊，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宁缺。”颜瑟大师敛了敛神色，脊背挺直，将方才那副老不修的模样收了个干净，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与我学习神符一道？”
“呃……”虽然一时之间被一位神符师看中让宁缺受宠若惊，可他现在毕竟是已经有了师承的人了，所谓忠臣不事二主，作为一个有理想有节操的新时代少年，他断没有瞻前顾后、首鼠两端的道理，一张嘴便要拒绝。
只是还没等他把话说出口，身后罗素便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宁缺：“？”
一刻钟后，老笔斋内厅。
颜瑟大师眉眼含笑端坐上首，那件皱巴巴的青衣道袍被他难得地整了整，胡须也用手指梳过几遍，虽仍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却比方才精神了不知多少。
宁缺端起茶盏，弯腰俯首，双手奉茶：“弟子宁缺，给师父敬茶。”
“好！好！好！”颜瑟大师连说了三个好字，伸出双手接过茶盏，也不顾那茶水是刚烧沸的热水沏的，仰头便将整杯茶一饮而尽，茶汤滚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却浑然不觉，反而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痛快的茶。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觉得老天爷待他不薄，他是真没想到，不过一夜的功夫，一切便天翻地覆。
不仅有望在修行上更近一步，还找到了一个颇和他心意且天赋极佳的弟子。
双喜临门，怎一个畅快了得。
用过午饭后，他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带宁缺回昊天道南门，正式开坛授徒，让这小子早些接触符道的核心。
二人刚走出老笔斋的门槛，迎面便撞上了前来送请帖的吕清臣。
“颜瑟大师。”吕清臣依旧是那副白发苍苍清癯儒雅的老学究模样，面对颜瑟大师时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而后又朝宁缺温和地笑了笑：“几日不见，宁小哥已是今非昔比，恭喜恭喜。”
“是你这老小子。”颜瑟眯起细长的双眼，上下扫视了吕清臣一遍，眼神里没什么善意，语气直白又刻薄：“你们家公主又想做什么？”
吕清臣也不恼，颜瑟的脾气他早就领教过无数次了，当即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封皮的请柬，双手平递出去：“殿下为报答宁公子与罗先生一路护送之恩，特在红袖招设宴，想邀请诸位前去赴宴。”
“报答？如果老夫记得不错，你们家公主回京都半个月了，现在想起来报答了？”
颜瑟随手接过请柬，掀开封皮扫了一眼里面娟秀工整的女子字迹，嗤笑一声，指了指身侧的宁缺：
“公主殿下想做什么，老夫管不到，也不想管，不过还请你回去转告殿下，宁缺是老夫找了半辈子才找到的徒弟，不管她想做什么，都不要把宁缺牵扯进去。”
“宁缺有成为神符师的潜质！？”吕清臣先是一愣，而后那张一贯从容的老脸上骤然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喜色，连忙再度拱手：“恭喜大师，觅得佳徒！此乃我大唐之幸，天下之幸！”
他说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颜瑟找到传人，不仅是对他个人来说是件喜事，对整个大唐也是一桩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
为何都城长安被誉为昊天世界第一雄城？
除了占地面积之广阔、城池建筑之雄伟、百姓数量之海量之外，最根本的原因便是那座由夫子亲手创立、覆盖了整座长安城的惊神阵。
这座大阵是长安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大唐立国的根基之一。
而如今惊神阵的主阵之人，便是有着“世间最伟大神符师”之称的颜瑟大师。
只是颜瑟毕竟年事已高，而拥有神符师天赋的修行者又太过稀少，是以直到昨日，惊神阵都处在一种无人继承的窘境之中。
如今宁缺横空出世，等于给这座千年大阵续上了命。
“知道就好。”颜瑟大师显然对吕清臣的反应还算满意，嫌弃地摆了摆手：“行了，请柬的事老夫会转告给罗小哥。滚吧。”
颜瑟的混不吝是整个长安城都出了名的，吕清臣当然不会在意这些，只是苦笑着又行了一礼，转身退下。
“皇家啊，没一个省油的灯。”看着吕清臣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颜瑟大师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随即微微侧目看向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的罗素，语气认真了几分：“按老夫说的，就该离这群皇室子弟远些，夫子在的时候还好，夫子不在长安的这些年，这些姓李的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罗素随手接过请柬塞进怀里，淡淡道：“要我说，就是你们给笑脸给太多了，但凡你们这些知命境的大修行者有一个肯拉下脸来给他们一个大嘴巴子，他们也不至于蹬鼻子上脸到这个地步。”
这就是昊天世界仙凡混居的缺点，修行者和凡人混在一起，日子久了，凡人便不把修行者当回事了。
要是放在凡人修仙传这种等级森严的世界，凡人就算面对筑基修士也得夹着尾巴做人，哪像这里，凡人敢仗着自身地位跳脸修行者，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女频。
叮咚！叮咚！叮咚！脑海中响起一连串接连不断的提示音，罗素面色不改，直到送走了颜瑟大师和宁缺，这才折回头回到房间，打开屏幕，是罗峰那厮在广发指定对象红包。
罗素找到自己那份随手点开，一道蓝光从屏幕中涌出，在他手掌上方盘旋了一圈，凝聚成一份沉甸甸的鎏金证书。
证书的封皮是深蓝色的，压印着极限武馆的徽记，边角镌刻极限武馆专属云纹。
内页左上角是他的蓝底大头照，整体是极限武馆认证的战将级实力认证。
罗素：“峰子，你搞咩啊！怎么把证书直接发来了！？不行，这个不能算！我还没去参加考核呢，这属于暗箱操作，我作为诸天最正直的人绝不能接受这种走后门的行为。”
叶凡：“就是就是，我这边都准备好在考核的时候大展拳脚了，你这怎么走后门啊！”
这话一出，顿时得到了萧炎、路明非、张小凡等人的热烈响应。一个个在群里义正词严地谴责罗峰这种破坏诸天公平竞争秩序的行为，措辞之激烈，态度之坚决，仿佛罗峰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当然，话是这么说，可实际上，谴责归谴责，他们还是诚实地在自己的身份介绍后面挂上了“战将级武者”这个标签。
就比如萧炎，他现在的标签就是“炎帝、无尽火域之主、万火主宰、纯爱之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代言人、战将级武者”。
叶凡也不遑多让，他的标签更新成了“我为天帝当镇压世间一切敌、尊贵的奔驰车主、本科学历、荒不如叶、纯真不腹黑之人、战将级武者”。
其中“尊贵的奔驰车主”和“本科学历”这两个标签标黑加粗。
至于罗素……
“聊天群真正的主角、血手人屠、我不是挂神、抽卡之神眷顾的男人、实习期天道、诸天最谦卑之人、、战将级武者”。
就这一并列，战将级武者的含金量直接来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地步。
吞噬星空世界，罗峰看着群友们那一长串闪耀的名号后面齐刷刷地挂着“战将级武者”，沉默了很久，他现在已经开始考虑等以后修为高了把战将这一等级放到混元领主后面了……
第233章 春风亭老朝
暮色浸染临十四巷，晚饭时分老笔斋屋内暖灯亮起，木桌上摆着热好的卤牛肉、清炒野菜，还有桑桑炖的菌汤。
“所以公主的宴会咱们到底去不去啊？”饭桌上，唐小棠单手托腮，指尖捏着那张从罗素桌上拿来的红袖招请帖，一字一顿慢吞吞辨认着上面的字迹。
她来到大唐时日尚短，才跟着宁缺学了不到一月的大唐文字，大多繁体楷体都认不全，目前能认的字加起来不超过三百个，读起请帖来磕磕绊绊，连猜带蒙。
不过就算是如此，她还是觉得这上面的字迹很好看，至少要比宁缺那些龙飞凤舞鬼画符一样的草书好认许多。
“去，为什么不去。”罗素慢条斯理地撕下一片牛肉塞进嘴里，他其实也想看看这位自命不凡的公主殿下到底想做些什么，总不能是用什么国师之位拉拢他吧，真要是这样那可就太离谱了。
只能说希望她眼界放得宽一点，万一开出的条件够高呢，万一她真拿得出一件能让他心动的筹码呢？
罗素笑着摇了摇头，将这念头甩开，转而看向了坐在石桌另一边正拿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土豆却一口都不吃的桑桑。
这小丫头满脸恹恹，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外，主打一个茶不思饭不想。
这小丫头这些时日变化很大，用唐小棠的话来说，就是越来越有人味了。
而这还是在宁缺只修成了怒剑和爱剑且连小成都算不上，心海之中那朵七彩莲花苞还没绽开的情况下。
业火燃脉术以七情六欲为薪柴，宁缺修出的每一道剑意都会反过来滋养他自身的情绪，而他情绪的每一次起伏又会通过本命物桑桑传递到她体内。
罗素最初的设想正在一步步兑现，按照现在的进度，只要宁缺进阶知命，心海中的业火便会彻底成型，届时昊天再敢降下意志附身到桑桑身上，就别想再干干净净地回去。
到时候他再通过宁缺体内的火种这么轻轻一捏。
“桀桀桀……”
“罗大哥，你在想什么，怎么笑得这么淫……”唐小棠正从锅里捞第二块牛肉，听到这笑声，筷子停在半空中，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罗素笑容一收，目光如刀般扫了过去，可怜唐小棠话没说完对上罗素凉飕飕的眼神，连忙脖子猛地一缩，求生欲瞬间拉满，改口道：“我是说，笑得这么邪恶。”
罗素呵了一声，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语重心长地道：“你这小妮子懂什么，在我们那边，真正的高手都这么笑。”
“真的吗？”唐小棠还是有些半信半疑，她总觉得罗素又在忽悠她，但是不得不说，这么笑确实很带感。
要不……
她低着头，小声摹仿起来，表情还刻意绷得深沉阴鸷：“桀桀……桀桀……”
“傻妮子。”见唐小棠已经开始认真地“桀桀桀”起来，罗素撇了撇嘴角，也就是遇到了他这种绝世大好人，要是换成别人，就凭她这问什么信什么的憨劲儿，这姑娘早就不知道被卖到哪里挖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