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结合自己毕生构符的经验，以识海为熔炉，以念力为笔墨，尝试勾勒代表时间的符文轮廓，罗素则在一旁补充时间法则的运转细节、力量特性，纠正符文架构之中的缺陷与不足。
就这样忙碌了一夜，或者说，十天十夜。
然后……
“时”字符诞生了。
虽然只是初创，却也能小范围的延长一定程度的时间，这对天下符师来说，都已经能够算做触及神明的领域。
尤其是对颜瑟大师这般已然站在五境顶点的大修行者。
他心中甚至有种预感，若是他真能将这道符参悟，他或许便能彻底踏入那被世人称为圣人的层次。
从始至终，两人之间的交谈都没有避讳侍奉在一旁的水珠儿。
可对于水珠儿而言，这场足以让天下所有符师、修行者挤破头颅前来旁听的顶级论道，却成了不折不扣的催眠曲。
她自幼长在风尘场所，习得的是琴棋书画、插花点茶、待人接物的风雅技艺，一身技能点全加在了俗世才情，从未接触过修行，更别说什么念力、识海、神符、天地法则。
起初她还强撑着精神，端端正正跪坐一旁，努力想要听懂两人话语里的内容，可那些玄之又玄的词汇、绕来绕去的法理，就像是天书一般，钻入耳朵里转一圈，便消散无踪，根本无法在脑海之中留下半点印记。
耳边不断响起的探讨声，渐渐变得嗡嗡作响，如同夏日里不倦鸣叫的蚊虫，单调又乏味，索性偷偷挪到旁边的美人榻上，打算靠着软垫养养神，结果刚一沾枕头就彻底沉沉睡了过去。
当水珠儿醒来时，外界天空已然大亮，可耳边的交谈声却依旧热闹，比她昨夜入睡前还要热烈几分。
水珠儿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悠悠转醒，转过头看去，只见那两个不解风情的男人比昨晚更加疯狂，哪里还有半分世外高人的闲适模样，就跟着了魔一样，在半空中比比划划。
水珠儿无趣地撇撇嘴，抬手掩着唇打了个悠长的哈欠，没有打扰二人，从美人榻上轻手轻脚地起身，蹑手蹑脚地推开暖阁的门，穿过院中那条鹅卵石小径，走出小楼。
在小楼外侍立着的婢女杏儿已经等了好一阵了，抬眼一瞧，发现水珠儿眉眼耷拉，面色恹恹，整个人一副熬了通宵、精神不济的模样，顿时来了几分好奇。
“娘子，昨夜颜瑟大师动真章了？”
旁人不知道，她这个贴身婢女可是清楚得紧。，可始终都守着底线，顶多也就是摸摸手、调几句闲话，从没有真正越界。
虽然颜瑟大师时时留在院里过夜，平日里调笑亲昵、动手动脚免不了，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真正碰过自家娘子，最多只过一些手瘾嘴瘾便打住，好像是说什么自身修行有戒律，需固守元阳，万万不能破戒。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水珠儿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语气里满是生无可恋：“听了一夜的天书。”
到现在她的脑子里还是各种各样的道门术语。
“去打一盆热水送到前院小阁，我要沐浴净身，松快一下。”水珠儿挥了挥手吩咐道。
“是，娘子。”杏儿不敢多言，应声转身快步离去。
趁着等待的功夫，水珠儿侧身倚在阁楼的雕花栏杆上，单手撑着额头，借着片刻空闲闭目小憩。
一夜未好好歇息，困意再次翻涌上来，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可她才刚眯起眼睛没多久，就听到外面响起了叫嚷声，然后就是一阵打砸的喧闹声。
嗯？有人来红袖招闹事了？真是少见。
水珠儿缓缓睁开眼，秀眉紧紧蹙起，心头颇为好奇到底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竟然敢跑到红袖招来闹事。
整个大唐谁不知道，自家掌柜简大家和当朝皇后是手帕交，年轻的时候皇后还没入宫，两人便已经是闺中密友，更不要说现如今已经维持了十几年的友谊。
就算是朝中三品大员来了红袖招，也得对简大家客客气气地称一声“简大家”。
敢在这里闹事，当真是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
不多时，杏儿领着两个抬着热水桶的仆妇回来。
“外面出什么事了？为何闹得这般沸沸扬扬？”水珠儿褪下披风，正准备入浴，顺口便问起了外界发生的事。
杏儿一边往浴桶里撒花瓣，一边绘声绘色地答道：
“回娘子，是一个疯女人，说来什么家里出事了，来这里找一个叫罗素的，她站在楼里就嚷嚷了起来，把好几个还在醒酒的客人都给吵醒了，护院的肯定不能让她乱来，就上去拦她，结果那姑娘二话不说就动了手，。”
“罗素？”水珠儿正解衣带的手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不对！
反应过来的她双眼猛地睁大，连忙问道：“那姑娘怎么样，没出事吧？”
杏儿摇了摇头，道：“那姑娘武功极好，三拳两脚就把张教头和赵教头都打趴下了，我去看的时候张教头还在地上躺着呢，现在已经有人去报官了，估摸着长安府的衙役马上就到。”
那还好……
闻言水珠儿悬着的心稍稍落回肚子里，却也不敢耽搁，提起裙摆一路小跑着穿过小院，冲回暖阁，一把推开房门，顾不上行礼客套，急声对着屋内两人喊道：
“罗公子！你家里有人来寻你，说是家里出事了！”
“哈？”正与颜瑟大师聊得一头是劲的罗素听了水珠儿的话，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第230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此时的红袖招楼内，杂役护院倒了一地。
几个平日里在长安街头也算得上好手的教头横七竖八地躺在碎木渣子里，捂着伤处直哼哼。
唐小棠站在一片狼籍的大堂中央，秀眉紧拧，心头焦灼如火。
她一路狂奔赶来红袖招，几番冲撞阻拦才闯到这里，可始终不见罗素踪影。
“这位姑娘，可是家里出了什么急事，怎么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一道温婉柔和的女声自二楼回廊缓缓落下，语调平缓，不带半分怒意，反倒像长辈在规劝晚辈。
唐小棠闻声抬头，只见一位气度雍容的中年妇人被一众侍女、管事簇拥着，步履从容地顺着雕花楼梯缓步走下。
正是红袖招真正的主事人，简大家简笑笑。
简大家微笑着看着下方局促焦躁的唐小棠，目光在她那双写满了焦急却依旧清澈的眼睛上停了片刻。
红袖招在长安立足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敢上门闹事，今天出了这么大一桩事，自然不可能瞒得过她。
前去报官的仆役已经被她派人半路拦下了，倒不是她想包庇谁，而是在这长安城里，有些事官府出面反倒更不好收场。
她原以为又是哪个朝中大员的夫人拎不清轻重，醋坛子打翻了找上门来闹，想着亲自出面大事化小，却万万没想到，见到的会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少女局促懵懂，全然没有市井泼妇或是世家悍妇的刁钻刻薄，一颗心便先软了几分。
这般纯粹通透的性子，在鱼龙混杂的长安城中已是少见，怜惜之意油然而生，说话的语气也愈发温和。
“对不起，这些我会赔的，不过我有急事找罗素，您知道他在哪吗？”唐小棠见来了一个管事的，也顾不上客套，急急地开口。
罗素？简大家微微侧目，看向身后一个负责登记客人的女管事。
红袖招不比其他青楼，规矩森严，但凡入内留宿的客人都需记录名册。
女管事翻开手中的簿子，摇了摇头，表示昨夜来楼里过夜的，没有一个叫罗素的。
简大家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却听见后堂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见水珠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简大家的老熟人颜瑟大师，另一个却是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是他？简大家多少猜测出罗素便是唐小棠要寻的那人，只是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出什么事了？”罗素一步踏出来到唐小棠身前，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才微微松了口气。
“罗大哥，宁缺救了个朋友，老笔斋被军部给围了！”一见到罗素，唐小棠便好似有了主心骨，声音里带上了一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底气。
朋友？哦~
罗素眉头微挑，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现阶段的剧情线，宁缺在长安城里的朋友不多，现阶段更是只有一个。
“走。”罗素朝颜瑟大师微微点头，便带着唐小棠大步朝门外走去。
“老头儿，那人是谁？”大堂之内，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简大家走到颜瑟身旁，轻声嗔问道。
整个长安城也只有她敢这么称呼他。
“刚认的一个朋友。”颜瑟大师随口应了一声，感受着罗素的气息越发远离，略一沉吟，也是脚步一动，快步追了出去。
倘若罗素真的和军部发生冲突，他也好从中周旋周旋，免得动起手来，局势彻底失控。
……
老笔斋。
对承平已久且民风彪悍的大唐百姓来说，对武力的崇尚已经渗入到了他们的血脉骨骼之中。
而与武字相伴的，除了以武乱禁，便是侠客义行。
他们尤其喜爱话本故事里那些江湖游侠义字当头、为救兄弟不惜与官府对抗的桥段。
说书先生在茶馆里一拍惊堂木，满堂茶客便屏息凝神，听到游侠儿单刀赴会、怒斩贪官时便拍案叫好，听到兄弟蒙冤受难时便扼腕长叹。
而今时今日，此时此刻，临十四巷里便是当着整条街百姓的面，活生生上演了这样一幕平常他们只有在画本小说里才能看得到的故事。
少年手持双刀当街而立，身后是受了重伤生死不知的兄弟，脚下是十七八个正捂着伤处哀嚎翻滚的军部士卒，面前是虎视眈眈却不敢再上前的军部校尉。
凶神恶煞的军士、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少年、面露忧虑紧攥衣角的侍女、背负特殊身份的好友，要素简直不要太齐全。
现在双方已经僵持住了，他们就想看看这个少年怎么破局，是一怒之下拔刀砍翻所有人然后亡命天涯，还是有哪位大人物及时赶到扭转乾坤。
而此刻作为全场焦点的宁缺，却是没有他们想象中那样慌乱。
即使已经与象征着军部的羽林军大打出手，他仍旧不觉得这是什么捅破天的大事，哪怕对方此刻已经派人回去向军部求援了。
主要是先前在回长安的路上，他闲来无事便听侍卫首领彭御韬提起过，公主绝大部分根基其实都在军部，皇后与夏侯虽然势大，但军部中下层军官里仍有许多忠于皇室的老卒。
不说别的，单就彭御韬本人，在护送公主平安回到长安之后，凭这份功劳必定高升。
再之，宁缺相信这一路上的经历，公主不可能不关注他们。
所以，等下过来的援军究竟是来帮对面的，还是来帮他的，还真得两说。
“你是一天安稳日子都过不明白。”耳边传来令人安心的声音，宁缺扭过头，看到突然出现在身后的罗素和唐小棠，那张从对峙开始就一直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心虚的笑容：“罗大哥。”
罗素低头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卓尔，此时的卓尔用半死不活来形容最为合适。
他胸腹间有一道极为凄惨的伤口，从左肩斜贯至右腰，黑衣尽碎，血水横淌，皮肉翻卷处隐约可见森白的肋骨和下方微微蠕动的脏器。
可他的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着，鼻孔中仍有气息进出，一道粉红色的剑意正缠绕在他的伤口周围，像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将那些原本已经破裂的血管和脏器轻轻包裹住，阻止了血液继续流失，也阻止了伤势进一步恶化。
这股剑意便是七情六欲剑中的爱剑，以守护之意为根基，将执念化作最温柔也最坚韧的庇护。
而与主生命的爱剑相对的，还有主攻速的喜剑，主暴击的怒剑，主预知和反应速度的惧剑……
“都是罗大哥教得好。”宁缺嘿嘿一笑，其他的他不知道，反正罗素到了，卓尔的命大抵算是保住了。
踏！踏！踏！踏！
便在此时，街头那边响起整齐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时响起的铿锵之音。
围观的百姓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五十人的重甲步兵正从朱雀大街的方向朝这边踏步而来，个个身披明光铠，手持精铁长矛，腰佩横刀。
原先色厉内荏的羽林校尉眼睛瞬间亮了，紧绷的脸色彻底舒展，快步迎上前弯腰行礼，语气亢奋：“副统领！就是这伙人，公然阻拦军部缉捕细作，还打伤了我们十几个兄弟！”
可他笑了，对面的宁缺却是笑得更加灿烂。
来的还真是老熟人。
宁缺把两柄朴刀往背后一插，朝着赶来的副统领挥了挥手：“老彭！”
已然凭借军功晋升为羽林军骁骑营副骁骑参领的彭御韬先是微笑着朝宁缺点了点头，随后便转过身，面朝罗素，双手抱拳，腰身微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罗先生。”
“罗……先生？”见彭御韬如此做派，方才还在欣喜于这把稳了的羽林军校尉，笑容顿时僵硬在脸上。
他们不是自己请来的援军吗？怎么对着敌人行礼？
校尉脸色几番变幻，硬着头皮上前沉声提醒：“副统领，这些人可是包庇军部细作的叛逆！”
“放肆！”彭御韬按住腰间佩刀，冷冷看向开口的校尉：“罗先生于本将有救命之恩，更是公主殿下的救命恩人，谁给你的胆子如此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