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摸不透罗素的心思，无论是颜瑟大师还是书院一众先生都没有贸然过来打扰，只是各自派了弟子远远地在临十四巷口留意着动静。
罗素自然乐得清闲，每天不是在院子里晒太阳，就是指点唐小棠修行，偶尔还会帮桑桑一起择菜做饭。
宁缺这边倒是格外的充实，每日除了练字书写为店里增加存货，便是在罗素的指导下以念力吸纳天地间游离的七情六欲之力。
长安城是天下第一大城，百万人潮来去匆匆，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喜怒哀乐，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悲欢离合在街头巷尾上演，而这些情绪的碎片，正是《业火燃脉术》最好的养料。
在罗素传授的心剑诀运转之下，宁缺能够将这些吸纳而来的七情六欲分门别类地贮存于心海之中，再转化为不同属性的剑意。
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眼、耳、鼻、舌、身、意六欲。
整整一十三路剑意，体系完整，潜力无穷，每一种都能在战斗中给他截然不同的加成。
若是能将这一十三种剑意尽数修行至大成，就算境界上未曾踏入知命，单凭剑意的变化与克制，对上夏侯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我出去走走，不用给我留门。”这一日傍晚，罗素一脸正经地对宁缺三人说道。
他整了整衣袍的领口，神态自若，仿佛真的只是出门散个步。
等了这么多天，终于是忍不住了吗？
宁缺、桑桑、唐小棠三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目光在半空中碰撞出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默契。
“你们这什么眼神？”罗素狐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这三人在背后蛐蛐他，只是他没有证据。
只是三人仿佛事先排练好了一般，一个也不回答，只是齐刷刷地低下头去，各自忙各自的事。
“莫名其妙。”罗素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不过问题不大。
一刻钟后，名为红袖招的青楼前，罗素在此驻足。
他来这里可不是去寻欢作乐，而是有实打实的正事。
看过将夜同人的都知道，在这方世界里，除了边塞会固定刷新宁缺与李渔之外，长安城的街头巷尾和红袖招里也会随机刷新一位颜瑟大师。
这位当世第一神符师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不在南门观里好好待着，偏爱流连于烟花柳巷。
街头巷尾罗素这几日已经走过好几遍了，朱雀大街、东市西市、曲江池畔，愣是没能成功偶遇，没辙，他只能来红袖招碰碰运气。
这般想着，罗素便在两个小厮的殷勤招呼下，走过一方铺着鹅卵石的小院，走进灯火通明的楼里。
红袖招的门面并不张扬，门口没有那些搔首弄姿的倚栏女子，也没有挂着大红灯笼的俗艳招牌，更是连一块想要的牌匾都没有。
可一踏进大堂，那股子雅到骨子里的格调便扑面而来，只能说红袖招不愧是被大唐皇帝亲自派人从南晋挖过来的顶级歌舞团，无愧于“天字第一号青楼”的盛誉。
大堂内案明几亮，紫檀木的长几上搁着几盆淡雅的兰花，空气中飘着一缕极淡的沉香，丝竹之声清盈而不淫，从大堂深处悠悠传来。
正中央一方铺着红毯的舞台上，几名腰身袅婷的女子正在拨琴弄弦，神情专注于手中的乐器，清丽的眉眼间一片温柔，却并没有向台下三三两两的客人投以讨好或挑弄的目光。
顶配高级商k。
一眼，就一眼，罗素就在心里给这家青楼定了性。
如果说普通勾栏瓦舍是彻底的金钱与肉欲的交易场所，俗气直白，那这里主打的便是风雅共鸣、精神相交，玩的是格调，是圈层，是灵魂互动。
就如同在育良书记眼中精通明史的小高姑娘一般，这里的姑娘们不能用简单的“妓女”二字来形容，她们更像是服务于文化精英阶层的交际花。
她们的本事，也从来不是拘泥于床笫取悦，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焚香点茶、插花挂画，样样精通，样样专业。
从专业角度上讲，她们的底蕴才情、雅致修养甚至还要压过大部分养在深闺里的大家闺秀。
也正因为这份独一无二的格调，长安无数的士大夫、世家子弟、富商巨贾，才会对红袖招趋之若鹜。
有品！
罗素暗自点头点评，心里越发认可这地方的档次。
目光在大堂中随意扫了一圈，而后便见不远处一个媚丽夺目的女子轻挪莲步走了过来。
这女子约莫双十年华，身材极为丰腴，露在纱裙外的手臂与腰身真可谓是珠圆玉润，走起路来摇曳生姿，仿佛随时能荡出水来一般。
偏生她生着一张极小的脸，巴掌大的面容上五官精致秀气，便把身上那些丰腴的曲线尽数遮了下去，根本感觉不到丝毫臃肿，反倒极奇妙地透着一股清秀碧玉的味道。
“哟，公子，真有眼光，这位便是咱们红袖招正当红的水珠儿姑娘。”旁边的小厮眼力极好，一眼看出罗素目光落在女子身上，立马凑上来热情介绍起来。
水珠儿。
罗素微微颔首，这位便是颜瑟大师在红袖招的红颜知己。
而正与一众姐妹言笑晏晏的水珠儿也察觉到了罗素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只是微微侧首，朝他礼貌地微笑着点了点头，而后她便收回目光，继续与身旁的姐妹轻声交谈。
这位水珠儿姑娘在红袖招的地位颇为特殊，虽然连续两年都没能参加花魁竞选，可自从侍奉过那位神符师大人之后，她便拥有了挑选客人甚至拒绝客人的权利。
当然，绝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在等候时不时来她小院住上一阵的颜瑟大师，其他时候，要么就是在自己的小院里开几场只谈风雅、不谈风月的茶围，请几个相熟的文人雅士品茗赏花；
要么便是像今夜这般在楼里随意走走，保持一定程度的曝光度，既不至于让人忘了红袖招还有她这号人物，也不至于在失去了那位神符师的宠爱之后再没了翻身的余地。
能在这种地方混出头的女人，没有一个不是人精。
好在就目前而言，对那位时常眠花宿柳的颜瑟大师来说，她身上的新鲜感还没有完全消失。
“姑娘，颜瑟大师来了，正在院里等你。”就在水珠儿浅笑踱步、悠然闲转之际，贴身婢女快步凑到她耳畔，压低声音轻语了几句。
闻言，水珠儿双眸瞬间一亮，周遭一众姐妹瞬间投来艳羡调侃的目光，也顾不上说笑，脚步轻快灵动，急匆匆朝着自己的灵犀小院赶去。
第229章 世界之主的学习时刻
“难得，还真撞上了。”
听到了婢女的传话，罗素咂了咂舌，脚步一动，不紧不慢地跟在水珠儿身后。
此时的小院内，被誉为世间最伟大神符师的颜瑟大师却是满脸愁容，正独自一人暖阁内自斟自饮。
一阵清甜香风悄然拂面，水珠儿款款走近，跪坐到颜瑟大师的身旁，不等他开口，便从他手上轻轻将酒壶接了过去，放到石桌的边角。
然后膝行两步，来到他的身后，小心翼翼托着颜瑟的身子，缓缓向后倚靠，直到他的后脑稳稳地枕在她柔软的胸脯之上，再用双手指腹贴在他的太阳穴上，以恰到好处的力道轻轻揉按。
看着老者疲惫的面孔，水珠儿眼底满是心疼：“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怎的喝起了闷酒？”
“一揽子糟心事，愁啊。”颜瑟大师闭着双眼，长长地叹了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无力地摆了摆。
这几日对他而言只能说是事事都不顺心，先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强人触动了惊神阵，引得朱雀真灵现世，可关键是那人还一指头把朱雀真灵给击溃了，累得他这把老骨头在长安城周围奔走了好些时日，才将被堵塞的元气节点一一疏通了开来。
还有那时刻准备搞事的亲王李沛言以及刚刚回朝预备搞事的公主李渔……皇家权争，遍地腌臜，属实令人厌烦。
而最让他耿耿于怀、日夜忧心的，是他寻觅多年、倾尽心力想要找寻的符道传人，至今杳无音讯，半点踪迹全无，简直要将他愁白了头。
水珠儿心思通透，看得出他满心郁结，十分识趣地没有多嘴追问、徒增烦扰，只是手上按摩的力道愈发轻柔细腻，一心一意替他舒缓心绪。
“还是你这儿舒心，没有那些腌臜事。”享受了一阵水珠儿温柔的按摩，颜瑟大师长长地感慨出声，紧锁的眉头终于在温香软玉中松开了几分。
水珠儿手上动作不停，指腹沿着他的太阳穴缓缓打圈，轻声回应道：“大师若是觉得舒心，不如在妾身这里住上个十天半个月，说不定大师烦恼的那些问题，过几天就迎刃而解了呢。”
“真要有这么简单就好咯。”颜瑟大师笑着摇了摇头，却没有反驳她的好意。
他从水珠儿怀里起身，转过头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正打算顺着衣衿摸进去，动作却是兀然一顿。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陡然清明了几分，微微侧目，看向窗外院中的那处梨花树下。
“怎么了？”水珠儿顺着颜瑟大师的目光看了过去。
起初只看到一片朦胧灰雾，空空荡荡，可定睛细看之后，一道挺拔的黑衣身影骤然浮现，凭空出现在院落之中。
她瞬间认出，这是方才在主楼之中，与她对视一眼的那位陌生俊美公子。
“你是谁？这里不欢迎你！快出去！”水珠儿的语气有些急躁，甚至顾不上平时的温婉仪态。
她好不容易才哄得颜瑟心绪舒缓，若是因为这么一点小事，惹得了他误会，那她可太冤枉了，虽说这家伙样貌俊朗，可俊朗也不能当饭吃。
见罗素不为所动，水珠儿心头一紧，张口就要唤护卫来将人驱赶出去，一旁的颜瑟大师却是在此时摆了摆手：“唉，来者是客。快去煮茶。”
？
“是。”水珠儿愣了愣，虽说不明白颜瑟大师是什么意思，却也还是顺从地起身，进到屋里。
“打扰了大师好事，大师见谅。”罗素轻笑着进到屋里来到颜瑟大师身前，与他相对而坐，自我介绍道：“在下罗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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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小哥来寻老夫可是有什么要事？”
对于眼前这个年轻人，颜瑟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别人不知道他的身份，他还能不知道吗。
“罗某是来寻大师请教符法的。”罗素目光炯炯，坐在石凳上的姿态随意却不散漫，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来意。
将夜世界的符法和其他世界常说的符箓一道大有不同。
此间符法从效果上看实际上更类似于言灵，只不过言灵是依靠语言来号令天地规则，而符法则是通过念力去驱使。
符师们能够在识海中以念力构筑出符合天地规则的“符”，每一道神符都代表着一条天地法则的显化，能实现禁锢、镇压、切割甚至改写现实。
这也是符师能够力压武者、剑师、念师、阵师等一众体系成为同境界最强的主要原因。
毕竟，要是真打起来了，符师的符可是能够直接从识海里复制粘贴出来，没有前摇瞬间发动的。
“哦？竟是没想到罗小哥也是一位符师？”
“那不是，暂时没学过这方面。”
“……”
颜瑟大师脸色古怪，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
一般来说，修为达到罗素这个层次的修行者，哪一个不是在一条道路上走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地步。
这样的存在，怎么会平白无故选择走另外一条自己没有走过的道路。
罗素这边其实也是没辙了。
他目前正在努力学习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天道。
随着他的修为越发精进，他体内那方内天地也愈发朝着一个真正的世界靠近。
如果不出意外，在进阶仙台之后，他就能为内天地谱写真正的、能够持续运行的世界规则。
到那个时候，内天地就不再只是一方可以收纳活物的随身空间，而是一个完整独立、拥有自我循环系统的小千世界。
只奈何，他这个天道太过年轻，没有经历过足够长时间的沉淀，对世界规则的认知全靠自己摸索。
为了避免把自家内天地发展成诡秘之主那种看一眼就会疯的不可名状世界观，或是道诡异仙那种法则错乱、因果倒置的癫狂画风，他就只好找一些比较正常且存在成熟天道的世界借鉴借鉴。
将夜这边显然便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而在这个世界，符法便是最贴近天地大道的法门。
颜瑟大师思索了片刻，很快，水珠儿提着新煮的热茶款款走近。
她跪坐到两人中间，替两人各自斟了一杯，茶香氤氲开来，颜瑟端起面前茶盏，对着罗素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举杯相碰，浅浅饮下一口清茶。
在此之后，颜瑟大师便主动开口，与罗素聊起了神符一道。
作为老师，颜瑟大师无疑是合格的，既然决定要教导，他便事无巨细，从最基础的符文构造讲起，讲如何以念力在识海中勾勒符线，讲符线与天地法则之间的共鸣关系。
他的讲述深入浅出，每每说到得意处便用手指蘸着茶水在石桌上随手画出一道符痕，那道符痕便在月光下自行发光，跳跃，然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而相应的，罗素自然也没有吝啬自身在言灵一道上的感悟，龙族世界的言灵体系与昊天世界的符法在某些层面有着惊人的共通之处，都是在以某种媒介号令天地规则，他将自己掌握的部分言灵法则拆解开来，以颜瑟能够理解的方式重新表述。
上过学的都知道，学霸们一旦找到了共同语言，那就是直接进入到自己的世界，旁人谁的话也听不进。
为了节省时间，罗素索性撑起了时间零，将周围的时间拉长开来。
而在亲眼见证了罗素时间零的能力并感受到相应的法则波动之后，颜瑟大师直接一个彻底疯狂，拉起罗素就开始推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