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罗素的更改之下,这门新的《业火燃脉术》虽说是以七情六欲为薪柴,主修的却是业火本身,以业火为载体贮存并吸纳外界产生的七情六欲。
宁缺的修为越高,这朵贮存于心海之中的业火便燃烧得越旺,而作为与宁缺性命相关、同知同觉的本命物,宁缺能感受到的,桑桑同样能感受到。
罗素很期待桑桑觉醒昊天意志的那天,他想看看一朵承载人间极致七情六欲、盛满红尘业火的天女,究竟会绽放出何等独一无二的模样。
看着罗素手中一眼看上去就很了不得的符箓,宁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修行是他从小到大都梦寐以求的事,因为只有踏上修行这条路,他才有去向夏侯复仇的资格。
“那个,罗大哥,你需要我做什么吗?”压下翻腾的思绪,宁缺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能要你做什么?”罗素失笑着道:“努力修行,尽早达到知命,然后去做你想做的事,这才是正事。”
说完,罗素不再给宁缺继续提问的机会,催动神力将手中符箓的威能激发出来,其上铭刻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无数细密的金色火焰从符文的缝隙中喷涌而出。
一时间,房间之中骤然灼热起来。
桌面上的茶杯中映出了金红色的光,桑桑额前的碎发被热浪拂得微微飘起,连站在门边的唐小棠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友情提示,”罗素的声音在一片金红色的光晕中响起:“融合符箓之后你体内就会诞生出火种,火种会帮你冲开堵塞的气海雪山。”
“不过这个过程会很疼,并且以后你每次修为精进,疼痛值就会增加一个层次。”
“你还是考虑清楚为好,要知道,天下间不止我有法子让你踏上修行之路,若是你成功考进书院,夫子也同样不会袖手旁观。”
“我要。”宁缺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双眸倒映着符箓的金光,仿佛连带着他的灵魂也一同被点燃:“与其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我更愿意把握确定的当下。”
“好。”罗素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符箓往前一推。
金色符箓瞬间化作一道流光,精准没入宁缺眉心,顺势沉入丹田气海。
下一瞬,一股极致狂暴近乎要焚尽血肉的炽热力量,猛地从宁缺丹田深处轰然炸开!
滚烫的热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仿佛有一团熔岩硬生生塞进体内,灼烧经脉、炙烤血肉,疼得宁缺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整个人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活活烤熟。
“我……艹!”宁缺浑身上下青筋暴起,而在他看不见的体内,符箓正勾连着他的气海雪山与经脉血肉,堵塞的窍穴在业火的灼烧下寸寸崩解。
这个过程极为缓慢,持续了整整数个时辰,一直到次日上午,这场漫长的堪称是酷刑的脱胎换骨才堪堪结束。
那些被冲开的窍穴如同被凿穿的泉眼,天地元气从四面八方倒灌而入,沿着经脉奔涌咆哮,发出只有宁缺自己能听见的轰鸣。
他能感觉到,那些他这辈子都没能触及的天地元气,此刻正像归巢的倦鸟一样涌入他的身体。
丝丝缕缕道韵盘旋缠绕,与业火交织纠葛,在丹田正中疯狂旋转,渐渐凝成一朵流光溢彩的七色彩莲花苞。
花苞成型的刹那,极致滚烫的业火之力骤然冲天而起,顺着经脉贯通全身,灼热的气浪从宁缺体内肆意逸散,周身三尺之内的空气被蒸得扭曲变形。
几乎同一瞬间,跪坐在他身侧的桑桑身上,却在这一刻逸散出一股无比阴寒的黑气。
这黑气极淡极薄,却阴寒得令人发指,从她瘦小的身体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所过之处连空气中的水汽都被冻成了极细的冰晶。
冰晶簌簌落在青石地面上,与宁缺那边蒸腾而起的热浪撞在一起,在两人之间凝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分界线。
轰!
天空之上响起闷雷。
顷刻之间,长安城上空,方才尚且晴朗的天际,便被无边墨色乌云彻底笼罩。
黑云翻涌奔腾,压得极低极沉,狂风呼啸卷遍整座雄城,街巷旗帜猎猎作响,街边的尘土碎石被风卷得肆意翻飞,打在门窗上噼里啪啦作响,行人们纷纷以袖遮面,眯着眼狼狈地在风中踉跄。
更令人觉得毛骨悚然的,却是那无数只不知何处飞来的乌鸦,在老笔斋的上方盘旋往复,嘎嘎啼鸣不止,嘶哑刺耳的叫声响彻长安每一处角落。
城内百姓瞬间陷入慌乱,街边摊贩慌忙收摊,往来行人纷纷驻足抬头,满脸惊惧地望着异变天幕。
“好好的天怎么突然变黑了?”
“这风也太邪性了,从没见过这般怪天气!”
“冥王降世……这莫非是冥王降世之兆?”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中蔓延开来,这座平日里繁华喧闹的天下第一雄城,此刻正被一种比战争更令人窒息的恐惧紧紧攫住。
朱雀大街城头之上,在普通人无法窥视的领域,那座伫立了不知多少年的朱雀雕像骤然觉醒,雕像的双眼亮起了两团赤红的火光。
紧接着,一声清越到极致的凤鸣从雕像深处响起,穿透了满城乌鸦的嘶哑啼叫,穿透了阴风的呜咽,直冲九霄。
伴随着这声凤鸣,整尊雕像从内到外迸发出耀眼的赤金色光芒,一道虚幻的朱雀虚影从雕像中振翅而起,在阴云之下熠熠生辉。
同一时间,书院后山,山亭内临摹小楷的三先生余帘手腕骤顿,笔尖落墨晕开,清冷目光穿透云层,直望长安城内。
昊天道南门,颜瑟与李青山对弈的棋局骤然中止,颜瑟面色剧变,快步冲至窗边,极目远眺,神色震撼。
南晋剑阁深处,闭关静修的剑圣柳白豁然睁眼,眼底剑光凛冽冲天,周身无尽剑意瞬间暴走,坚硬殿柱瞬间被斩出密密麻麻的细碎剑痕。
东海之上,足踩竹筏随波飘摇的青衣道人,慵懒眼眸微抬,目光穿透千里云海,遥遥落向长安。
还有那深山之中,东躲西藏混混度日的酒徒与屠夫……
此时此刻,在世所有越过五境或距离五境之上仅有一步之遥的强者都在同一时间朝着那座老笔斋投来了目光。
现在可不是暴露的时候。
感受到各方强者的眼神交汇,罗素出手将宁缺和桑桑的气息遮掩,一步踏出,立于当空,迎着俯冲而来的浩然朱雀,缓缓抬手,一指点出。
刹那之间,虚空震颤,天地失色,浩然阳刚之念,宛如无际汪洋倒灌,狂风暴雨惊涛骇浪飓风过境般席卷过整个长安。
“唳!”
一指落,虚空之中的一切元气物质,都在这一瞬爆裂开来,滚滚雷音之中,无尽的劲气席卷开来。
朱雀虚影从头到尾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的赤金色光屑,在尚未消散的乌云背景中如同一场绚烂的金色烟花。
连带着覆盖在长安上空的那片百里乌云也在同一时间被蒸发殆尽,露出了其后的朗朗青天。
阳光重新洒在长安城的青石街道上,那些盘旋在老笔斋上空的乌鸦不知何时已散了干净,被风吹倒的摊位正被摊贩们一个个扶起。
百姓们茫然地抬头,看到的是万里无云的碧空,一时间竟分不清方才那场天变究竟是真实发生过,还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第228章 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负手立在半空之中,罗素目光扫过那些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作为一个习惯了低调的谦卑之人,他真没想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只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也没料到这业火效果这么好,刚注入宁缺体内,桑桑那边就有了反应。
收敛了自身气息,罗素便准备返回老笔斋里看看宁缺和桑桑的情况,可转过身之后,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却是一个都没有移开。
还看上瘾了是吧?
罗素眉头一挑。行,你们看,那我也看。
他霍然转过身来,双眼之中混沌翻涌,重瞳毫无预兆地张开,一双眼眸分化成四道深邃漆黑的瞳孔
四个瞳孔对两个瞳孔,直接就是一手赢麻了。
所有人都只觉得心神俱震,脑海嗡鸣作响,连忙错开的视线。
老笔斋上空一时间干净了不少。
唯有北海之畔小道之上,正在慢悠悠朝南方驶来的马车之中的白发儒雅的老人不受任何影响。
他眉目含笑,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掀起车帘,隔着车窗朝罗素这边望了一眼。
“夫子。”罗素微微颔首,以示尊敬。
夫子见状,亦是含笑轻轻点头,温和回应。
“老师,这位便是咱们在荒原上见到的那位?”马车外,李慢慢一手握着缰绳,一手随意搭在膝头,好奇地问道。
当初在北荒荒原上,他们远远感应到那股吞天噬地的元气波动时,他便觉得那位的路数不太一般,没想到这位这么快就到了长安,还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不错。”夫子捋着胡子,笑着摇了摇头:“这回咱们俩可都是看走了眼,原以为是一位新晋升的五境之上,没想到……”
李慢慢见自家师父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得追问了一句:“莫不是已经能与老师您相提并论了?”
“若真是这样那便好了。”夫子轻叹一声,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与你小师叔差不多是一个境界,不过看样子,很快就能再进一步了。”
“小师叔……”回忆起那位惊才绝艳却英年早逝的小师叔,李慢慢沉默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道:“要是这样,那长安那边……”
“不着急。”夫子随意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然:“多事之秋,多事之地,咱们还是等风头过了再回去,免得惹了一身骚。”
李慢慢不疑有他,只是放缓了马车的速度,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车厢里夫子那严肃的神情。
众人只以为是罗素触发了惊神阵,唯独他感受到了那缕阴寒到如坠深渊的可怖气息。
是冥王?
可是为何……
心中千般疑惑,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今之计,还是早早找到那两个老家伙。
他们从上次永夜降临一直活到了如今,或许会知道不少他想要知道的隐秘。
……
老笔斋。
“感觉如何?”
罗素回到斋中时,宁缺和桑桑已经在唐小棠的帮助下各自躺到了床上。
桑桑的体温已经稳定下来,一向黝黑的小脸此刻苍白了许多,但好在已经没什么事,服过安神散后就沉沉睡去,等到睡醒了估计也就能彻底痊愈。
“相当的好。”宁缺靠在床头,尝试着握了握拳,原先只能模糊感应到却无法操控的天地元气,此刻竟趋之若鹜地汇聚到他的掌心之中,丝丝缕缕流转在经脉血肉之间,温顺听话,任由他调动。
“还行,看来这门功法和你很契合,刚刚种下火种就连破三境,达到了不惑。”
粗略感知并操控天地元气,正是不惑境的标志。
“这就不惑了?”听了罗素的话,宁缺盯着自己掌心里那团缓缓旋转的元气光团,突然感到一阵不真实。
他回想起在北山道口时那个被他们围杀的中年剑师以及同行了一路的吕清臣。
这两位修了几十年才到洞玄,他宁缺一晚上就从废柴蹦到了不惑。
这么简单的话,那洞玄、知命什么的岂不是也轻轻松松?
复仇之路,瞬间变得一片坦途?
看出了宁缺的想法,罗素没好气地屈指一弹。
无形的气劲破空而出,精准地砸在宁缺的脑门上,疼得宁缺捂着额头哎哟直叫唤。
“你想的倒挺美,虽说你如今气海雪山十三窍打通了十窍,算得上世所罕见的天才,可天赋是天赋,修为是修为,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天才卡死在了洞玄初境,一辈子都摸不到洞玄上境的门槛,更不要说知命。”
“我这不是就想想嘛。”宁缺嘿嘿一笑,揉了揉脑门上那个新鲜出炉的红印子,脸皮极厚,半点不尴尬。
“那啥,罗大哥,既然您都传我逆天功法帮我开山修行了,咱们是不是该走个流程,办个拜师礼,把师徒名分彻底定下来?”
“拜师?想得更美了!”罗素斜睨他一眼,满脸嫌弃与鄙视:“你小子连吃带拿的,还想做我的开山大弟子?什么时候突破知命了再说。”
“得嘞!”虽然被搪塞了过去,宁缺却是一点也不见沮丧。
只要没明确拒绝,那对他来说就不是个事。
当然,就算被直接拒绝了,那也阻止不了他尊师重道的拳拳拜师之心。
主打的就是一个坚持,一个不要脸,和一个坚持不要脸。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罗素几人也就在这老笔斋安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