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一个代州知州,掌一州民政钱粮,边防军事由都监和守将分管。
乔峰今夜带人火烧辽国粮草,他自然是知情的,甚至还提前批了条子,让人在关内备好了接应的马匹与干粮。
若此事能成,如此泼天大功,他把乔峰供起来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想着杀他?
听着周子敬的辩驳,赵煦冷着的脸稍稍缓和了些,他虽年少,却并非不通情理,周子敬此刻的神色与反应,确确实实像是被蒙在鼓里的,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周采苓,语气放缓了几分:“劳烦周女侠,将人带上来。”
“是。”周采苓忙点头称是,转身出了正厅。
不多时,厅外便响起一阵拖拽的脚步声,一名武将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一路推搡着进了正厅。
这守将身上已经被扒得只剩一件单衣,发髻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上塞着块破布,被推得一个踉跄跪倒在地,狼狈至极。
“孙文韬?!”周子敬一见到来人,顿时怒不可遏,须发皆张,蹭地站起身来,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喝问:“你都做了什么!?”
他做了这么多年地方官,哪里还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事前明明已经交代过,今夜有人出关夜袭辽营,让他们留好城门、随时接应,可这厮居然阳奉阴违,差点将乔峰一行人害死在关外。
“我,我……”孙文韬跪在地上,面色惨白,嘴里的破布已被扯掉,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喉咙里却只挤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周子敬,更不敢看赵煦,周子敬见他这副模样,心中越发笃定其中有鬼,转身朝赵煦拱手道:“官家,此人吞吞吐吐,必有隐情!臣怀疑此人已被辽人收买,成了细作,请以军法讯之,三木之下,不怕他不招!”
“哪要这么麻烦。”罗素轻笑一声,从座椅上站起,迈步走到孙文韬面前,也不等旁人反应,抬手便盖住了他的头顶,五指微微收拢,猛然向上一提。
一道半透明的虚幻灵体便被硬生生从孙文韬的身体里拽了出来,悬在半空。
这灵体与孙文韬生得一模一样,只是眼神空洞呆滞。
“这!”这一手直接将在场众人惊得面色蓦然一变,人人心底发怵。
饶是赵煦方才已在黄鸟背上见识过罗素的仙人手段,此刻亲眼看到活人的魂魄被徒手抽出,瞳孔也是猛地一缩。
至于周子敬,他更是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撞翻了身后的一张矮几,茶盏落地摔得粉碎。
古往今来,要论什么故事最为骇人,那自然莫过于鬼神之说,如今亲眼目睹有人能够拘魂夺魄,谁人能不心生惊惧。
罗素倒是一脸无所谓,随手将孙文韬那呆愣的魂体随手丢到众人面前的:“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问什么他答什么。”
乔峰上前一步,沉声问道:“孙文韬,你为何要阻拦我等进城?”
他乔峰行走江湖二十多年,什么明枪暗箭都见过,但被人用如此阴毒的手段借刀杀人,还是头一回。
孙文韬的魂体眼神呆滞,机械地开口回话:“是朝中有大人物授命,要乔峰的性命。”
一问一答间,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很快梳理得清清楚楚。
赵煦的脸色很快便黑如锅底。
罗素听完,脸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闹了半天,这场风波的根由,竟然还绕回了自己身上。
这事根本原因还是因为两年前他打掉的那条拐卖链,虽说当时他顺藤摸瓜找到了丐帮,查到了翁无言一伙,可在翁无言被乔峰处死后,他就认为此事到此为止,就没再去管。
可当过黑老大的都知道,一个黑老大的身后必然有一个乃至一群保护伞。
能庇护一个覆盖州县的拐卖网络长达二十多年,这保护伞的级别自然也不会低,不是地方上的封疆大吏,便是京城中枢的某位重臣。
他这边是拍拍屁股走人了,这位保护伞的气可还没地方撒呢,顺理成章地就记恨上了乔峰。
原先还好,乔峰的武功实在太高,降龙十八掌之下没几个人敢正面触霉头,他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可在得知乔峰准备夜袭辽军大营后,他们便动起了歪心思,借刀杀人,省时省力。
听到这里,赵煦也是陡然反应过来,他终于想起了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听过“罗素”这个名字。
两年前,河南之地出了一位屠戮江湖的血手人屠,一夜之间连灭丐帮数座分舵,手段之狠辣令整个江湖为之震动。
当时的皇城司密报呈到他御案上时,他也曾留意过几眼,只当是江湖仇杀,并未深究,只是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将血手人屠这个一看就糙到不行的诨号,和眼前这位乘神鸟、降九天、翻手之间屠灭五千铁骑的天宫之主联系到一起,怎么看怎么违和。
当然,回忆归回忆,正事不能耽搁,他如今已然亲政,朝中却仍有这般只手遮天、为泄私愤不惜坑杀忠义之士的蠹虫,若不连根拔起,他这天子还当个什么劲?
不过这都无关罗素的事了,无论是朝堂上的争端还是江湖里的风波,他都不想掺和进去,他现在只在乎一件事。
屏退众人之后,正厅中便只剩罗素与赵煦两人,罗素轻笑着看向赵煦,开口道:“官家,现下可愿意相信本座能解你之忧了。”
“自然是相信的。”赵煦苦笑着朝罗素拱了拱手,方才亲眼目睹的一切早已将他所有的疑虑击得粉碎:“就是不知宫主有什么需要在下做的。”
凡有所予,必有所求。
赵煦自幼在皇祖母的阴影下长大,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他们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大到无论对方提出什么要求,他都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与其费尽心机去揣测对方的意图,不如坦然开口,将主动权交出去,这样对他们双方都好。
“不用紧张。”罗素看出了他眼底的忐忑,拍了拍他的肩膀,招呼他在身旁的太师椅上坐下,不紧不慢的开口:“本座所求,于大宋,于官家本人来说,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赵煦正了正神色,微微前倾了身子,郑重道:“愿闻其详。”
“我天宫出人出力,为宋灭辽,而官家所要做的,便是宣告天下,以我天宫为大宋国教,自此以后,君权神授,天命赵宋。”
君权神授,天命赵宋,这八个字如同虚空生雷,重重地劈在这位少年天子的心头。
一时间,繁多的思绪在他脑海中翻腾奔涌,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起来。
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帝王在这八个字上大做文章。
汉高祖斩白蛇起义,光武帝以赤伏符登基,便是他那开国太祖赵匡胤,不也有出生时满室红光、异香三日不散的传说?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所谓的异象不过是编造的故事,是文人为帝王脸上贴金的手段,用以维护正统,愚弄百姓。
可到了他这里,情况却是大不一样,真仙人此刻就坐在自己面前,一切虚假,在这一刻,终成真实。
若天宫成为国教,若眼前这位真仙亲自为他背书,那从今往后,他赵煦这个天子的位子,便不再是靠着祖宗家法和朝臣妥协勉强维持的虚名,他是真真正正的天命所归。
没有任何犹豫,赵煦当即从太师椅上起身,后退半步,双手交叠于胸前,朝着罗素长长一揖:“赵煦,但凭宫主吩咐。”
“好说。”
……
次日凌晨,整座皇城内部都陷入到一种莫大的恐慌当中。
皇城诸门尽数落锁,沉重的朱漆宫门上连侧门都未留一道,任何人不得出入。
皇城司的逻卒手持火把挨家挨户拍门搜查,从尚书省到枢密院,从翰林院到御史台,连那些平素里高高在上的宰执官邸都没放过。
朝中大臣们天不亮便乘轿赶到宣德门外,却被守门禁军拦了个严严实实,一个个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不知发生了什么。
此刻的福宁宫侧殿,气氛已紧张到了极点,殿外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连廊下的宫娥内侍都被勒令站在原地不许走动,稍有异动便有数道目光冷冷扫来。
官家的贴身大伴郝随以及皇城司都知冯世安已经彻底疯魔,没有别的原因,他们的官家不见了!
后者作为一个侍奉了三朝天子的老貂珰,从仁宗朝便在这座皇城里当差,见惯了宫中的风浪。
可今日这事比任何风浪都更令他肝胆俱裂,他已经下了死令,若在今夜之前还见不到官家,他便将那群自号清流的文官杀个干净。
他在袖中揣了一份名单,上面列的全是他怀疑与官家失踪有关的大臣,名字密密麻麻,这么做虽说可能会有含冤而死的,但绝大部分绝对是对得起他们做过的事。
且对他来说,冤不冤的这都不重要了,官家失踪,是非对错他已无心分辨。
万幸,这番狠厉的打算终究没能付诸实施,卯时未至,赵煦脚步从容地出现在两人眼前,安然无恙。
“官家!您这是去了哪里?可急死老奴了!”见赵煦平安归来,郝随一颗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若是这么一位英明神武的雄主因为他的看护不当而遭遇不测,那他真是万死难赎其罪了!
“大伴无需忧心。”赵煦平静地开口,抬手虚扶了一把:“朕不过是得了一些仙缘罢了。”
“仙……仙缘?”郝随和冯世安对视一眼,各自看出对方眼中的迷茫。
官家这莫不是犯了什么癔症?
这般想着,郝随下意识地朝赵煦瞟了一眼,却见少年天子的双眸清亮异常,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明。
赵煦无意多做解释,当即下令:“冯世安,打开宫门,放文武百官入宫上朝,朕要宣布一件大事。”
第215章 恭喜你,你被征用了
卯时末,在宣德门外被堵了小半个时辰的大臣们按着官阶次序,步履匆匆地踏入垂拱殿中。
沿途不少官员都在交头接耳,昨夜到今晨,皇城司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连宫外民坊间都听到了风声,纷纷猜测宫中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怎会出动如此大的阵仗,只是看宫门解禁、朝堂如常,众人也暗自松了口气,想来问题是已经解决了。
不多时,在太监尖亮的传谒声里,赵煦从侧殿转出,一步步迈向殿陛,众臣垂首恭候,等他坐定龙椅,便齐齐躬身行礼:“臣等见过官家。”
赵煦微微颔首,百官方才起身。
张承佑站在文官前列,正要出列开口呈禀关于边关军情的奏报,却见赵煦根本没有看他,而是侧头朝侍立一旁的郝随微微点头示意,郝随当即上前一步,手中捧着一卷早已拟好的黄绫圣旨,双手展开,朗声诵读:
“朕绍膺天命,统御万方,夙夜祗惧,罔敢逸豫。
比年以来,边尘屡起,朝堂多艰,朕虽冲龄践祚,未尝一日忘社稷之重。
天祐大宋,真仙垂迹,逍遥天宫之主罗素真人,道贯三才,德参造化,秉神霄之正气,扶日月之洪基,通造化之玄机,握鬼神之莫测,解社稷于倒悬,拯黎庶于涂炭。其功赫赫,其德昭昭,实乃上天所遣、庇佑大宋之真仙也。
朕谨以诚心,恭请逍遥天宫之主罗素真人为神霄无量护国佑圣天尊,奉为国师,位在诸王之上。
敕逍遥天宫为大宋国教,掌天地教化,受朝野供奉、万民香火,永镇宋土,护佑国祚绵长、百姓安康。
自今而后,永绥四海,与天同休,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元祐九年秋。”
圣旨一下,满堂皆惊。
垂拱殿中先是一阵死寂,落针可闻,紧接着便是一片哗然。
大宋立国百年,皆以儒道治天下,以孔孟圣道为正统,从未有设仙道为国教、凡人封天尊之说!
这已经不是什么新政变法了,这是彻彻底底地动摇国本。
当即有御史中丞苏辙出列,面容沉肃,朗声道:“官家!此事绝不可为!大宋立国以来,从未有国师国教之说。所谓天尊,听似堂皇,实则动摇社稷之基。臣不知那罗素是何方术士,竟能蛊惑圣听至此,恳请官家三思,收回成命!”
“苏大人所言极是!”殿阁直学士葛青翰紧跟着跪了下去,叩首有声:“陛下以冲龄践祚,更当谨守祖宗之法,若冒然立国师、封天尊,天下人如何看?藩国如何看?辽人又如何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将此事付之中书,详加审议!”
“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时之间,一众旧党老臣纷纷附和,跪倒者不下三四十人,从御史台到翰林院,从尚书省到门下省,清流文官几乎倾巢而出,反对之声此起彼伏,汹涌如潮。
“放肆。”
令所有人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个在其他问题上一直待人温和到甚至称得上克制的少年天子,竟是在此时拍案而起,袖袍震起的气流将御案上一叠奏折扫落在地:
“此事朕心意已决,不必再议,郝随,即刻将圣旨誊抄,传告天下,各州府郡县一体周知!”
郝随不敢迟疑,连忙躬身领旨。
满殿死寂,连最善于辞令的葛青翰都张着嘴忘了合拢,望着龙椅上那个从未如此陌生的少年天子,一时竟忘了继续劝谏。
说完此事,赵煦不再理会满殿神色各异的大臣,起身便欲退朝。
冯延嗣见状,连忙从武臣班列中抢出一步,急声问道:“官家!雁门关战事该如何处置?还请陛下示下!三十万大军仍在关外虎视,如箭在弦,不得不防啊!”
赵煦脚步微顿,淡淡开口:“无需慌乱,三日之后,一切自有分晓。”
……
“还算不错。”
“什么?什么不错?”
樊楼,三楼雅间里,周采苓放下筷子,好奇地看向罗素,她这吃得好好的,冷不丁便听到罗素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么一句,着实有些奇怪。
罗素端坐席间,眼底微光悄然收敛,撤回附着在赵煦体内的一缕念头,轻笑着道:“我是说,咱们这位大宋官家,格局心性,远超前几代赵家帝王。”
除了周采苓跟自己一同过来,乔峰等人正在护送周子敬走陆路回京,那孙文韬的魂魄被罗素随手塞回肉身之后便一直昏迷不醒,也被一并押在囚车里带回汴京候审,算算行程,大概还有三天的路程。
“咳咳。”周采苓闻言咳了咳,忙不迭夹了两口菜塞进嘴里,两腮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唔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