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议官家什么的她可做不出来,尤其是目前他们还身处东京最为繁华的樊楼,樊楼能在寸土寸金的东京将生意做到如此规模,上下五层,临街而立,入夜之后灯火辉煌如昼,连店里的碗碟都是定窑的白瓷,背后没有皇室撑腰她是不信的。
罗素见她拘谨的模样,也不打趣,随口转了话题:“这两年过得如何?”
时隔两年再见,昔日青涩懵懂的小姑娘已然褪去稚气,眉眼英挺,身姿利落,眉宇间藏着江湖侠女的飒然风骨,想来这两年是极为精彩的。
“托罗大哥的福,我爹也不想着给我说亲了,这两年我就在河南一带行侠仗义,闯荡了十几个州府,搏了个一剑飞红的名号。”
说到这个,周采苓就不胜唏嘘。
遥想当年,早年河南地界高手辈出、豪杰林立,少林、嵩山、金刀门、铁剑门……还有那些盘踞各州各府的武林世家、随心而动的散人高手,哪一个不是威震一方。
也就是当年洛阳屠魔会时被眼前这位生生杀出了断层,老一辈高手死的死伤的伤,不然哪里轮得到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冒头。
“不说这个了,不如谈谈罗大哥你。”周采苓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搁在桌上,目光炯炯地看向罗素,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好奇:“怎么看罗大哥你的经历都要比我有意思得多。”
罗素失笑着饮了口茶,将茶杯搁回桌面:“光说有什么意思,直接带你去见见就是了。”
“可以吗?”周采苓眼睛陡然一亮,她还以为罗素就像是话本里得了仙缘的神仙人物一样,都是住在凡人不可轻易涉足的洞天福地里,什么蓬莱方丈瀛洲,什么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凡人误入其中便再也找不到归路,她倒是想去,可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自家产业,有什么不行。”罗素话音落下,意能扰动空间,雅间内空气微微震荡,虚空泛起层层如水波般的透明涟漪,下一瞬,两人便已从樊楼的雅间中消失。
等周采苓回过神来,已然立身于万丈高空之上,脚下是通体鎏金、羽翼覆火的神鸟黄鸟脊背。
周采苓被突如其来的高空狂风吹得一个趔趄,罗素伸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按,一道护体罡气便替她挡住了所有罡风。
黄鸟振翅升空,金色羽翼划破长空,下方繁华浩大的汴京城迅速缩小,转瞬便被远远抛在身后。
流云飞速倒退,不过片刻功夫,天山的雪顶便出现在视野尽头,逍遥天宫诸多殿宇在云海之间若隐若现,金顶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层层叠叠的光晕,灵鹤成群掠过殿脊,飞瀑从山腰倒挂而下,氤氲的水雾蒸腾。
“怪不得叫天宫,竟如此壮观!”周采苓双手扶着黄鸟的翎羽,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目之所及,琼楼玉宇,凌空悬立,万千殿宇层层叠叠、错落排布,琉璃屋顶映着天光,流转七彩仙霞,白玉栏杆缠绕氤氲云气,灵泉飞瀑自九天殿宇垂落,化作漫天星雨,仙鹤灵鹿游走殿前,奇花异草遍地丛生,道道灵光自殿宇中冲天而起,贯破云霄,与天穹星河交相辉映。
步步是仙境,处处蕴道韵。
罗素笑而不语,很快,黄鸟便缓缓降落在天宫广场上,早早就准备着的木婉清和童姥二人见罗素回来,也一并驾驭法宝迎了过来,两人一左一右落在黄鸟两侧,衣袂飘飘,恍若画中仙子。
“木姐姐!”见到木婉清,周采苓连忙打起了招呼,木婉清也是微微颔首:“采苓姑娘。”
她与周采苓也算是旧识,当即便主动挽起周采苓的手,带着她朝天宫各处逛去。
罗素目送二女有说有笑地走远,这才转过身,与童姥一同朝演武堂走去。
演武堂坐落于天宫东南角,依山而建,内部空间极大,可同时容纳数千弟子演练术法与武技,此刻堂中有五十名弟子各自切磋,不断有法力波动传出,她们以梅兰菊竹四剑侍为首,皆是清一色的年轻女修,修为在练气五层到练气七层不等。
见罗素与童姥一前一后跨入堂中,众弟子齐齐停手,躬身行礼:“参见尊主!参见姥姥!”
“怎么样?”童姥双手抱胸,下巴微抬,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这五十名弟子都是她和温夫人花了大半年的时间亲自调教出来的,不论是性功还是命功,都远非寻常修士可比。
说是练气,其实各个方面已经和广义上的筑基没什么两样了,不仅能够自如运用法力,还能驾驭法器对敌,毫不夸张地说,单凭这五十真传,便足以横推当今世上各国,什么辽国铁骑,什么西夏劲卒,在飞剑与符箓面前不过是一堆会动的靶子。
罗素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从演武堂中收回,让弟子们自便练习,随即便对童姥道:“三日之后,还得劳烦师姐陪我去趟汴京。”
“你与那皇帝小儿谈拢了?”童姥问道。
罗素点了点头,将自己与赵煦的交易和盘托出:“如今我已是大宋国师,天宫也已是大宋国教,接下来就该为三日后的册封大典壮壮声势了。”
“册封?”童姥闻言芳眉轻挑,语气里染上了几分不悦:“听着倒好似是我天宫傍上他赵家了。”
“说是这么说,实际上却是以我等为主。”见童姥心中不满,罗素不由得好笑地解释道:“师姐无需动气,不过是名义上的规制罢了,等平定了宋辽战事,大宋也得像吐蕃与大理一般,前来天山奉上国书,册封大典不过是走个过场。”
“这还差不多。”童姥这才稍稍消了些气,将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下来:“具体你准备怎么做?”
“册封大典这般盛事,自然不能关起门来自己乐呵,得要天降异象、仙法显圣,让整个大宋的万千子民,都亲眼瞻仰仙庭神威,铭记我天宫道统。”
“哦?”童姥美眸之中流露出好奇之色。
一刻钟后,演武堂上空灵光炸裂,道道璀璨流光自堂内冲天而起,破开云层,朝着远方分散而去。
罗素也与童姥一同离开了演武堂,循着林间清幽小径,来到天宫后花园的临湖凉亭里,找到正絮絮闲谈的木婉清、周采苓二女。
木婉清本就除了钟灵之外便没了同龄好友,天宫之上不论是小白还是温夫人亦或是童姥论起年纪也都是能当她祖宗的人了,不说聊不了天,可与同龄人比起来却是由衷差了许多。
眼下周采苓刚好又是与她相熟的旧识,两人久别重逢,此刻正聊得一头是劲。
“方才就想问你,这又是你从哪里拐来的小姑娘?”看着言笑晏晏,笑语盈盈二人,童姥不由得揶揄地看向罗素。
当真是一点也闲不下来,每趟出去都要带回一个红颜知己,再这样下去,天宫就真成他的后宫了。
“这位可不是。”罗素嘴角一咧:“这位是我帮师姐你抓过来的壮丁。”
“壮丁?”
“壮丁!?”听到罗素说让自己帮着童姥处理天宫政务,周采苓瞬间僵住,瞪大了一双清澈的明眸,难以置信地伸手指了指自己,满脸错愕与茫然:“我?”
“是的,”罗素重重地将手按在周采苓的肩头,双眼之中满满都是信任:“恭喜你,你被征用了。”
第216章 奉请,神霄无量护国佑圣天尊
周采苓的能力毋庸置疑,在《魔行诸天》原著之中,剧情中期罗素抽到复活术将她复活之后,便将整个天龙世界交给她来治理。
若干年后他返回时,发现她将天龙世界治理得井井有条。
这偌大一个世界她都hold住,没道理小小一个天宫处理不了。
“这……”周采苓还在犹豫,她倒不是不愿意帮忙,只是觉得自己一个江湖草莽,哪里懂什么政务,万一弄砸了岂不是给罗大哥添麻烦。
可她这边还在组织措辞,童姥那边却是顾不得这么多了,两国九城会盟在即,她这边还压着诸多采买、仪仗事宜,正愁找不到人商量呢,当即上前一步,拉起周采苓就往元姆宫赶。
“唉?”眼见着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闺中密友就这么被童姥拐走,木婉清也坐不住了,连忙起身追着她们一并离开了凉亭。
转瞬之间,热闹温馨的凉亭空空荡荡,就只剩下罗素一个人哑口无言,看着三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都忙,忙点好。
环顾四周,发现凉亭里除了半壶凉掉的花茶和一碟被吃了一半的灵果,什么都没给他剩下,只好挪动屁股,坐到靠近湖泊那一侧的美人靠上,背倚朱红廊柱,从天边随手扯来一片云朵盖住头顶遮阳,又从袖中摸出一根细竹竿,懒洋洋地钓起鱼来。
三日的时间一闪而过,很快便到了册封大典的日子。
元祐九年秋。
这一日,注定被载入大宋史册,被无数文人墨客反复书写,被说书人在瓦舍勾栏中代代传唱。
卯时三刻,天光大亮。
汴京一百六十八坊同时响起了净街鼓,沉厚的鼓声从皇城正门向四面八方扩散,一坊接一坊,如同一圈圈涟漪荡过整座都城。
三千禁军自宣德门鱼贯而出,沿御街两列排开,手持朱漆槊、银装戈、金吾钺,严肃而立。
禁军阵列规制森严,每十步立一名金甲武士,每百步站定一名执旗虞侯,龙旗盘云、凤旗衔瑞、日旗灼光、月旗凝辉、五岳四渎旗镇山河,共计六十四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遮蔽半边天光,浩荡威仪亘古罕见。
御街两侧,数以万计的百姓被挡在朱漆杈子之外,引颈踮足,连沿街楼阁的窗口与屋顶上都挤满了人,纷纷好奇今日要册封的这位护国大真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汴京大内,福宁宫中,赵煦在郝随的服侍下穿戴好天子衮冕。
玄衣纁裳,日月星辰十二章,十二旒玉藻垂在面前,将他那张尚带少年气的脸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明亮而沉静的眼睛。
“官家,卤簿、祭台、百官班次、万民观礼诸事,尽皆筹备妥当,大典随时可启。”皇城司都知冯世安轻步跨进殿门,躬身垂首,语声恭敬沉稳。
赵煦微微颔首,转身迎着天光,踏出宫门。
卯时正刻,景阳钟鸣九响,声震九重。
宣德门正门缓缓洞开,十二名礼部赞引执玉笏先行,其后是二十四名金吾卫抬着的天子大驾卤簿。
卤簿之后,八匹纯白御马拉着金辂缓缓驶出,辂顶九龙攒珠,辂身金箔贴就,日光一照,满城金辉。
赵煦端坐辂中,面色如常,不怒自威,金辂之后,文武百官按品阶次第随行,前列亲王勋贵、两府枢密重臣,中列三省长官、六部九卿,后随台谏词臣、诸司郎官。
朱紫青绿,朝服鲜明,笏板如林,三千七百余名官员,队列绵延三里,从宣德门直排至大庆殿丹陛下。
当金辂驶过御街时,十万百姓齐齐高呼万岁。
便在下一刻,只听一声巨响,皇城深宫最深处,一道纯粹至极的金色光柱破壁冲天,从大地直贯云霄,粗达百丈,璀璨夺目,浮在汴京城上方的厚重白云在光柱的冲击下轰然崩散,化作一圈圈涟漪般的气浪向四周荡开。
漫天云层散尽,澄彻天穹之上,一方无边无际的透明光幕缓缓铺开,横亘小半天穹,清光流转,虚实相生,宛若天帝悬镜,普照人间。
实际上不只是汴京城,此时此刻,大宋二十三路三百一十五州一千二百余县,都有一道光幕悬浮在高空之上。
千万道光晖垂落人间,笼罩万里宋土,无一遗漏。
而所有光幕之上,映照着的则是汴京皇城册封大典的盛大景象,分毫毕现、纤毫入微。
刹那之间,山河寂静,万民屏息。
御街两侧的十万百姓彻底僵在原地,前一刻的欢呼呐喊尽数卡在喉间,人人双目圆睁,仰头死死盯着头顶天幕,满脸震撼,心神震颤到极致。
“这……这是神迹!神迹啊!”
“天……天垂宝镜!仙人异象!”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条御街便炸开了锅。
整座汴京城在这一刻彻底炸开,无数百姓跪地叩首。
文武百官的震撼丝毫不亚于百姓,御街两侧的禁军将士虽仍维持着站姿,手中的长戟却在微微发抖。
“果真是仙人手段!”金辂之中,赵煦望着穹顶横贯天地的仙异光幕,清亮的眼眸中翻涌着极致的热切与振奋,双拳紧紧攥起,胸中热血澎湃。
有此仙尊坐镇,何愁辽寇不灭,何愁国祚不兴!
浩荡御驾继续前行,不多时,盛大的皇家游行礼毕,赵煦稳乘金辂,重回大庆殿前巨型广场。
广场正中央,一座巍峨祭台已然落成,三尺高台通体由白玉砌就,台面铺绣山河图,四方立龙凤玉柱,周遭环绕通天香炉,青烟袅袅而上,直抵天穹,肃穆神圣,威仪万千。
百官在祭台前分列而立,依照品阶层层排开。
依照大宋百年礼制,册封大典素来规制森严,当由天子高坐御座,礼部尚书手持金册玉印,当庭宣读圣旨,受封者躬身上前,跪拜领旨、叩首谢恩。
可今日情况却是大不相同,赵煦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亲自捧起了金印紫绶,在整个汴京一百三十多万百姓乃至整个大宋亿万子民的注视之下,一步一步走上祭坛,面朝南方,将手中金印紫绶、鎏金册文高高举过头顶,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朗声恭迎:
“奉请——神霄无量护国佑圣天尊!”
一声高呼落毕,天地骤然变色!
原本澄澈晴朗的天穹,刹那间仙云翻涌,万千七彩霞光自九天之外倾泻而下,层层叠叠的仙霭笼罩整座汴京,漫覆万里宋土,虚空之中,阵阵道音轰鸣流转,空灵浩荡,似诸天诵经、天地传道,声声入耳,洗荡人心。
漫天灵花无根自生,纷纷扬扬自苍穹飘落,花瓣莹光流转、馨香馥郁,落于皇城殿宇、御街草木、万民肩头,触之温润,沁人心脾。
地面祭台香炉青烟骤然暴涨,笔直冲天,化作一道百丈青虹,与九天霞光相接,天地灵气疯狂汇聚于此,周遭气流凝滞,风云俯首,万籁归寂。
下一刻,九天云海深处,一道极致温润又极致威严的仙音,穿透层云,自高空缓缓落下,不震不躁,却压盖世间一切声响,响彻九州大地:“本座已至。”
嗡——
长空震颤,云海两分!
罗素一身玄黑法袍,踏破云海,自九天之上缓步而来,日月星辰在他周身轮转明灭,每一步落下便有一圈金色的涟漪在脚下绽开,涟漪之中隐约可见山河社稷的虚影。
他的身侧,童姥身着赤红仙裙,纤尘不染,青丝随天风轻舞,眉目清冷绝尘,身姿翩跹若月下寒玉,云端孤鹤,周身灵气萦绕,三尺之内清风自生、瑞气盘旋,超然物外的仙姿,令天地凡尘尽数失色。
而在他们身后,五十道流光紧随其后,统一素色仙袍,踏虚凌空,腰悬灵光法器,脚下灵光铺展成道,身后漫天仙霞追随,队列横贯长空,宛若一队谪仙临凡,自九天云海浩荡飞落人间。
天地之间,仙光垂落,道音回荡,灵花漫舞,瑞气千条。
从地面向上望去,这一幕便如同天门洞开,群仙降世。
大庆殿前,十万百姓、三千朝臣,尽数仰头凝望,心神俱震,无人言语。
这一刻,人人心中唯有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