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高手站在自己身前,自己拔不拔剑已经没有意义了,且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对自己动手,估计也没有什么杀心,既然如此,不如好好聊聊,如此,就算身死,也好保留住最后一丝身为天子的体面。
面对赵煦的询问,罗素没有立刻回答,抬手朝着龙案旁那张空着的太师椅轻轻一招,那把椅子便无声地自行滑了出来,恰好停在罗素身前。
他一撩衣袍,大大方方地坐了下去,摆足了姿态,这才开口:“本座罗素,逍遥天宫之主。”
逍遥天宫……赵煦思索了一阵,除了觉得比这帮那派的听着高大上一些,反倒是罗素这个名字他好像有些印象,只不过一时之间着实想不起在什么时候听到过,索性依旧不动声色:“那不知罗宫主此行,寻朕所为何事?”
“自然是为陛下排忧解难而来。”
赵煦眉头微挑,明显并不相信:“宫主知朕之忧?”
在他眼里,罗素顶多是武功高强、精通幻术的世外异人,如何能够了解他的忧虑,就算了解,又如何能助他破局。
还是那句话,兵从何来,粮从何来、饷从何来。
宋辽对峙乃是两国大事,单凭一人之力,根本翻不了盘。
除非他能一个人淦翻三十万大军,但这可能吗?
罗素本还想着和赵煦好好聊聊,看能不能先建立几分信任,此刻见他对自己戒心犹重,也是不由得轻叹一声,屁股还没坐热,便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多说无益,那就让本座带陛下去见识见识。”
“什么?”赵煦心中一突,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刻,好似移形换影一般,眼前熟悉的福宁宫装饰便骤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如洗的蓝天,大片大片的白色云朵从身边掠过,狂风扑面而来。
强烈的失重感姗姗来迟,他的双脚踩在了一片柔软却坚实的东西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栽,若非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及时在他腰侧扶了一把,他险些跌倒在地。
稳住了心神,赵煦这才看清自己身在何处,脚下是一头通体金黄的神鸟,翎羽在阳光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神鸟展翅翱翔在九天高空,下方偌大的汴京城缩成一团。
皇宫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金光,御街上的行人小如蝼蚁,整座汴京城从云端俯瞰而去,屋舍街道如同孩童捏弄的泥坯,如此渺小。
“宫主是仙人?”赵煦心神震动,当即对着罗素拱手行礼,态度已然有了明显的转变。
“不像吗?”罗素轻笑一声,念头轻起,黄鸟便发出一声清越的凤鸣,双翼猛地一振,朝着西北方向疾掠而去。
云层被金色的羽翼从中间劈开,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
“仙人这是要带朕去往何处?”赵煦按捺住心中惊奇,出声询问。
“去你心心念念的雁门关。”
……
此时此刻,雁门关外,夕阳西垂,暮色很快笼罩雁门关一带,天地间渐渐沉入暗夜。
一行数十人身穿夜行衣,伏地而行,借着夜色与草浪的掩护,悄然摸到了辽军营寨外不足五里处。
耶律洪基的中军大帐设在拒马河以北三十里处,连绵营寨横亘十余里,一座座帐幕错落排布,如同漫天星子铺展在原野之上,篝火点点,远远望去如同一片落在草原上的星河。
“刘兄弟,今夜还是得看你的。”黑夜之中,乔峰压低的声音响起,他伏在一块半人高的草丘后,身形魁梧如山,一双虎目在夜色中炯炯有神。
自从两年前那件事后,丐帮声望虽大受损伤,可在他的不懈努力之下,终是有所回升,只待今日之事结束,丐帮身上的脏污估计就能洗刷干净。
被他称为刘兄弟的,是一个名叫刘朴的土夫子,身形瘦小,尖嘴猴腮,闻言咧嘴一笑,语气十分笃定:“乔帮主放心,今夜绝对能将地道挖通,诸位只管看着就好。”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副银蚕丝所制的手套套在手上,掀开地上一块草皮,露出其下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隐蔽地洞,身形一缩便钻了进去。
他们此行只为烧毁辽军粮草辎重,辽军此次南下号称三十万,实际战兵不下十二万,再加上随军民夫与辅兵,每日耗粮便是一笔天文数字。
只要失了粮草,便能极大拖延他们进攻的节奏,为大宋争取到宝贵的反应时间。
只是这粮草辎重屯于大营西侧,以重兵把守,日夜轮岗,每隔半个时辰便有一队骑兵绕着粮仓巡逻。
他们若是强闯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难以成事,还会死伤惨重,幸好少林玄净大师识得一位精通盗墓的好手,他在踩点时偶然发现辽军大营之下有座前朝古墓,墓室结构尚算完整,若能打通墓室,便能绕过辽军重重岗哨,直抵大营腹地,省去数十日的功夫。
如此这般,花了一日夜的时间,他们已经挖开了墓室所在,只待今夜彻底将通往辽军大营的最后一段地道打通。
时间来到子时,草皮终于被从内部顶开,刘朴从洞中探出半颗脑袋,满脸泥土,眼中却满是得意:“诸位,地道已通,从这儿下去,直走二百步,左拐过一道墓门,再往上钻三尺,就是辽军粮仓西侧的草料场。”
闻言,乔峰、周采苓、玄净大师、河南吴家家主吴沛一行人脸上齐齐露出喜色。
众人齐齐跟着刘朴钻入地道之中,每人背上都背着满满一篓浸透了松脂的火油罐。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便见辽军大营之中一束束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
先是西侧的草料场,然后是粮仓,然后是堆放马料的棚区,火势从三个方向同时爆发,迅速连成一片。
松脂火油遇物即燃,水泼不灭,那些毡帐、草料、粮袋在烈焰中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将半边夜空映得如同白昼。
辽军大营中警钟大作,叫喊声、马嘶声、兵刃碰撞声乱成一锅粥,辽兵从睡梦中惊醒,衣甲不整地冲出帐外。
倒也不是没有人发现乔峰一行,一个辽军百夫长从火光中冲出,提着弯刀就朝乔峰砍来,嘴中大喊着契丹语,乔峰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刚猛无匹的掌力隔着数尺便将那百夫长连人带甲拍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座燃烧的帐幕上,溅起漫天火星。
眼见着火势越来越大,已经蔓延到了中军大帐的方向,辽军整座大营都陷入了混乱,乔峰等人脸上的喜色也是越发浓郁。
他们本就只求毁粮,无意缠斗,得手之后不再停留,纷纷转身折返,接连钻入地道,借着地下通道迅速撤离混乱的辽营。
“此乃真豪杰。”天穹之上,目睹了全过程的赵煦激动不已,忍不住赞叹出声。
这些粮草他估算过,至少能供十二万大军吃上二十天有余,而今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从辽国腹地调粮到拒马河前线,路程何止千里,耶律洪基就算不撤兵,也得在原地等上至少半个月的粮草补给。
看着这些为救国而不惜以身犯险的江湖人,再想想朝堂上只顾党争、畏敌如虎的碌碌诸公,赵煦心头也是生出了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真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地面辽营之内,辽军之中已有不少人发现了地道的所在,确认地道通向的大致方位后,悠长的号角接连响起,混乱的军营迅速恢复秩序。
大地阵阵震颤,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无数火把在夜色里连成一条火龙,辽军精锐骑兵调转方向,以惊人的速度朝雁门关方向压了过去。
好在乔峰等人脚力也不差,且早在行动前便已备好的快马就藏在附近的灌木丛中。
一行人从地道出口处翻身上马在夜色中策马狂奔,雁门关那巍峨的轮廓也已遥遥在望。
乔峰一马当先冲到关下,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运足丹田气朝城楼高声喊道:“丐帮乔峰率中原义士火烧辽军粮草归来!还请速开城门!”
今夜之事他们早已经知会过关内守将,否则匆忙之间官兵也不会轻易开门。
只见城楼上灯火晃动,几个守军士卒探头往下看,窃窃私语了几句,其中一个转身跑下了城垛,片刻之后,一个身着甲胄的将领出现在城垛后,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城下这队人马,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看得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他看了眼乔峰,嘴角微微一撇,那表情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诮:
“辽军压境,若此时开门放人,难保辽军细作不会趁机混入城中,本将职责所在,不可不防,诸位既是为国出力的义士,想来也不会让本将为难,便在城外御敌好了,本将在关上为你们擂鼓助威。”
说着,他右手一扬,城垛上登时出现了千余名弓箭手,弯弓搭箭,对准城下。
“怎会如此!?”城门外,一众江湖豪杰面面相觑,脸上的喜色尚未来得及褪去便被难以置信所取代。
“岂有此理!”高空之上,赵煦面色铁青,胸中怒火翻涌。
枉他还准备在回去之后就对这群江湖豪侠嘉奖通传,借此番壮举提振天下抗敌士气。
让天下人看看,连一群无官无职的江湖中人都敢为家国赴死,朝堂上那些拿着朝廷俸禄的文武百官还有什么脸面苟且求和。
现在好了,守将闭门不纳,摆明了要置刚刚火烧了辽国粮仓实为大宋功臣的众人于死地,这事要传出去,以后谁还愿意为他所用、共赴国难。
他现在就想知道,这群丘八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放行!
“乔帮主,现在该怎么办?”吴沛心中愤懑,却知道现在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忙策马到乔峰身旁,低声询问道。
乔峰勒着缰绳,坐下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勒转马头,面对身后这不足百人的队伍,郑重拱手:“今日是乔峰害了诸位,还请诸位继续向南突围,乔某在此地为诸位挡上一挡。”
“乔帮主说的这是哪里话。”周采苓一扯缰绳,策马上前一步,火光映在她脸上,一张英气而不失秀美的面孔上此刻满是坚毅,没有半点惧色:“一并来自然当一并走,哪有让你一个人留下拖延的道理。”
与罗素分离的这两年多里,她也有所成长,不再是当年那个被轻易骗走拐卖的小丫头,在决定跟随乔峰火烧粮仓之时,她便已经是抱了死志的,今日就算亡命于城下,也称得上一句死得其所。
“周女侠所言不假,大不了今日就一并死在这,能与诸位英雄葬身一处,也算是吴某的荣幸啊,哈哈。”
吴沛爽朗发笑,余下众人也是纷纷应声,兵刃相继出鞘,铿锵之声连成一片,摆开架势,准备直面追兵。
远方大地震颤如雷,五千辽军铁骑的身影在夜色中清晰浮现,冰冷铁甲映着月色,森寒逼人,转眼便要冲杀至近前。
便在此时,天边传来一声清越的凤鸣。
城下的辽军,关下的义士,关上观战的守军都在此刻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只见一尊通体流光,翎羽之上燃烧着淡金色火焰的凤鸟撕开云层展翅而至,双翅轻振间,一道暴烈的风刃从天边斩下,向着辽军阵营横切而去。
只在一瞬之间,五千辽国精骑便连同座下战马一同被尽数斩成碎屑,鲜血混杂着尸块泼洒在沙土上,将整片荒野染成了暗红色,草原上的夜风卷过这片修罗场,带起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呕!”不论是城墙上的守军亦或是乔峰率领的义军,都何曾见过此等可怖情形,一个个都不顾形象的干呕起来。
就算是乔峰也不由得脸色一白,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
“你这憨货!至于下手这么重吗?”众人这才发现这只神鸟竟然只是一只坐骑,而神鸟的主人此刻正站在神鸟的背上,一袭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刚才那句骂便是对着座下那只神鸟说的,神鸟随之也露出了一副人性化的委屈的表情。
呼!
气流挤压开来,黄鸟缓缓落地,巨大的金色羽翼收敛在身侧,即便如此,它昂起头时仍比城墙高出一个头。
直到此刻,乔峰和周采苓二人才看清来人的面貌。
“罗大哥!”周采苓又惊又喜,脱口唤出声。
罗素轻笑着朝周采苓颔首,旋即又看向一侧的乔峰:“采苓,乔帮主,许久不见。”
第214章 昔日因,今日果,君权神授
“你是,罗少侠?”乔峰也认出了这个昔年有过一面之缘的少侠,只道是世事无常。
自从当年洛阳除魔大会之后,他便再没了罗素的消息,只以为他是与那位木姑娘一同归隐山林,不再过问江湖事了。
万万没想到今日再见竟是这般光景……
只能说幸好当时他们把话说开了。
“今夜少侠救我等性命,乔峰感激不尽,日后若有用得上乔峰的地方,但凭差遣。”乔峰郑重其事地拱手谢过,虎目之中满是诚恳。
听乔峰这么说,他身后的吴沛、玄净大师、刘朴等人也都纷纷上前道谢。
罗素对此倒是没怎么放在心上,随意摆了摆手,随即他转头看向城楼上的守将,隔空淡淡道了句:“开门。”
一言已落,都不用那守将吩咐,在见识过黄鸟一翼斩杀五千铁骑的神威之后,余下士卒哪里还敢有半点拖延,连滚带爬地冲下城楼,手忙脚乱地卸了门闩。
随着厚重的城门缓缓向两侧打开,乔峰等人赶忙打马入关,直到穿过整条门洞,重新沐浴在关内火把的光芒下,众人才真真切切地松了一口气。
剩下的兵卒们则是在罗素的要求下出城洗地,提桶担水,将城门外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沙土铲走填埋。
一刻钟后,一行人抵达代州都护府,被引至正厅。
代州知州周子敬在得到乔峰等人归来的消息后面露喜色匆忙赶来相迎,可一进入厅里,还未等他与乔峰打过招呼,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罗素身旁那个面色深沉的少年身上,四目相对的瞬间,顿时透体生寒,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连官场体面也顾不上了,他踉蹡着上前两步,颤颤巍巍躬身行礼:“见过官家,臣……臣万死,未曾接驾!”
“官家!?”
厅内乔峰一行人皆是一惊,面面相觑之间,皆是看出了对方眼中的不可思议。
他们原以为这个跟在罗素身侧一言不发的少年郎是罗素的后生晚辈,万万没料到竟是大宋天子,回过神来后也是立刻齐刷刷地起身躬身行礼。
赵煦没有理会仍弓着身子的周子敬,而是径直上前一步伸手扶起乔峰,又示意周采苓等人起身:“诸位不必多礼,今夜之事,是朝廷有负于各位义士,朕定会给大家一个公道。”
被官家如此亲切地对待,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乔峰等人也是不由得一阵动容。
这玩意儿,懂的都懂,虽说江湖人嘴上说着看不起朝堂、看不上官家,可真到了天子面前,那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而周子敬此刻则是完全懵了,既不明白官家为什么会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出现在代州都护府,也不知道为什么官家一开口就说“朝廷有愧于他们”。
谁能告诉他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子敬。”赵煦转过身,眸光幽冷,落在这位知州身上,沉声开口。
“臣在。”周子敬身子一颤,双腿一软险些跪下,连忙伏低身形,大气都不敢喘。
“给朕一个解释,”赵煦一字一句地质问道:“你为何要置乔帮主等人于死地?”
“官家何出此言啊!臣冤枉!”周子敬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惶与茫然,连连叫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