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从给人当爹开始 第367节

  他仿佛要看清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所谓世界意志。今天下午在跑步机上反复推演过的那些关于世界意志的猜测,那些关于自己和蓝未未之间的关系是否从一开始就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着走的怀疑,那些关于“爱人”到底是谁的迷惑,此刻全部凝聚在他看向果然的目光里。

  刘海抿了抿嘴角。他想问一些事——你和许广美是不是依旧要分手?你最近有没有见过杨桃?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事情好像冥冥之中被人安排好了?你相不相信有某种比我们更大的力量在决定我们应该爱谁?你知不知道在原剧情里你是杨桃的丈夫?这些问题在他嘴边滚了一圈,最后被他全部咽了回去。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桌上那半瓶啤酒又灌了一口,然后用瓶底指了指还没动过的烤串,示意果然多吃点。

第305章 没救了等死吧

  刘海与果然之间的关系,说起来不算多么曲折。最初不过是同一个婚姻登记处的同事。果然比他早几年进单位,算是前辈,两个人在同一个大厅里办公,一个办结婚,一个办离婚,中间隔着几个窗口,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午饭时在单位食堂碰上了会坐同一张桌子,聊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今天来办离婚的那对夫妻吵得特别凶,昨天那对来领证的新人连证件照都忘了带。交情不深不浅,就是普通同事之间那种客客气气的熟络。

  真正让两人关系从同事变成朋友的,是段西风。刘海和杨桃感情渐深之后,跟着她回家见了家长,其中当然也包括杨桃的表姐苏青和准姐夫段西风。初次见面交换信息时,段西风听刘海说自己在婚姻登记处上班,眼睛一亮,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果然的人。刘海说认识,是前辈,就在隔壁窗口。段西风一拍大腿说有缘分,当场就口头约定以后把果然也约出来大家一起玩儿。

  刘海与段西风算是准连襟,一个是杨桃的男朋友,一个是苏青的未婚夫,两个人都希望家庭关系和谐,对这个连襟也都有主动亲近的意图。再加上性格上也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段西风热情爽朗,刘海沉稳周到,两个人一见面就聊得来,于是顺理成章地成了玩得不错的朋友。通过段西风这个桥梁,刘海与果然的关系也很快从同事、前后辈升级为熟人、朋友。之后又加入了和果然有相同志趣的胡七星——胡七星是自由摄影师,果然痴迷摄影,两个人经常一起扛着器材往野外跑,拍山拍水拍鸟拍星星。就这么着,四个人便成了朋友,时不时约出来一块儿喝酒。酒桌上聊的话题从工作到感情,从理想到现实,从球场上的胜负到社会上的新闻,无所不包。

  很快,段西风和胡七星也来了。

  段西风是从家里直接过来的。苏青今晚回了薛素梅那边陪老太太吃饭,他一个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接到刘海电话的时候二话不说就应了。他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老远就朝这边挥手,走近了一屁股坐在果然旁边,先拿了一串烤板筋咬了一口,然后扫了一眼桌上的空酒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胡七星到得最晚。他刚从飘飘排练的剧场那边赶过来,身上还穿着一件沾了几点油彩的牛仔外套,大概是飘飘在后台化妆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这一桌子四个男人坐齐了,炭火在桌旁烤着,烤串的香气混着啤酒的麦芽味弥漫在夜色里。四个人各个都有对象,各个的对象长得都不错,可这段感情各有各的问题。

  第一个是段西风。不知道是他提的还是苏青提的,两个人要做丁克夫妻,不打算要孩子。这事儿上次在薛素梅家的饭桌上含胡地糊弄了过去——段西风当时说的是“这两年先不要,过两年再说”,但实际上他和苏青心里都清楚,他们是真的不打算要。薛素梅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老太太当时虽然被哄住了,但之后每次见面都会旁敲侧击地催。什么“趁着年轻早要孩子恢复快”,什么“你爸妈要是还在肯定也盼着抱孙子”,什么“我给你们打听了个老中医专治这个的”。要是时间久了苏青的肚子一直没动静,以薛素梅的性格,指不定要带他们去看各种专家,弄各种偏方,光是想想就让段西风头皮发麻。当然,要想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麻烦也行——直接跟薛素梅摊牌,说自己就是不要孩子。可他太了解薛素梅了,真要说实话,老太太的反应恐怕比被欺骗还要剧烈。她可能会先愣住,然后哭,然后一边哭一边念叨“我对不起你爸妈”,那场面段西风光是在脑子里模拟一下就觉得自己扛不住。这还只是外部的麻烦。在内部,他和苏青的关系其实一直很好,相敬如宾,互相扶持,从恋爱到结婚一路走来风风雨雨都一起扛过来了。两个人都没有直系亲属了——苏青父母走得早,薛素梅把她当亲闺女养大,段西风更是早在高中时就父母双亡。按理说这种家庭背景的人应该格外渴望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填补自己童年缺失的那份亲情。可他们偏偏都不想要。能达成这样的共识,确实足以从侧面说明两个人的关系好,好到可以在这件事上达成一致。可换个角度想,两个人都真心实意地不希望要孩子的可能性有多高?一定是有一个人向对方做出了妥协。在这样的人生大事上,一方向另一方低头,久而久之真的不会在心里长出疙瘩吗?段西风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苏青,会忽然想她到底是真的不想要,还是因为他不想要所以才说不想要。他不敢问,怕问出来的答案让他承受不住。所以在看似幸福的表面下,这小两口也难说不会有内外两个方面的问题。

  第二个是刘海。刘海的问题就不必多说了。自大又贪婪地想要一脚踏两船,结果两只脚都踩空了,现在看起来是彻底搞砸了。刘海和杨桃之间出了问题,不只是薛素梅看出来了,苏青和段西风当然也看出来了。苏青私下里问过段西风,说桃子这阵子怎么怪怪的,叫她回家吃饭也不回,打电话也不接,是不是和刘海闹别扭了。段西风当时还安慰她说大概是两个人吵架了,小情侣吵吵闹闹正常,过几天就好了。但他心里其实也没底——刘海这阵子在群里也格外安静,平时四个人约酒他总是最积极的那个,最近却一次都没主动张罗过。不过段西风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问题,更不知道今天刘海和杨桃在咖啡厅里进行了一场怎样的对话,不知道杨桃最后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刘海、用什么样的步伐头也不回地离开。他不知道刘海和杨桃之间,似乎已经是彻底断了。

  第三个是果然。果然和许广美之间的问题,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简单概括就是三观不合——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三条大线没有一条能完全对上。许广美来自小城市,家境普通,拼尽全力才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对她来说生活就是一场持续的攀登,每一步都要踩实了往上走,安全感来自职位、收入和绿卡。果然则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父母都是教师,房子车子早就给他备好了,他有资本任性,有资本在安稳的工作之外保留一个不赚钱的摄影爱好,有资本在周末开着车跑到荒郊野外只为了等一个完美的日出。两个人在恋爱初期的时候,这些差异被荷尔蒙和距离感遮得严严实实。那时候许广美觉得果然的文艺气质很迷人,果然觉得许广美的事业心很让人佩服。可随着相处时间越来越长,距离越来越近,两个人之间的裂痕也越来越清晰。果然想跟她聊光影、聊构图、聊某张照片里云层的质感,许广美只想聊这张照片能不能上封面,能带来多少读者反馈,能不能在下次评优时作为加分材料写进述职报告。果然觉得她越来越功利,许广美觉得他越来越幼稚。

  果然在婚姻登记处工作了好几年,每天亲眼看着那些曾经恩爱甜蜜的夫妻在离婚窗口前撕破脸皮。他见过太多太多的例子——登记时亲密得恨不得融为一体的两个人,几年后互相骂着世界上最恶毒的话走出那扇门。他知道登记时不管多么亲密都无法消除两个人之间客观存在的差异,那些差异在激情消退之后就会像退潮后的礁石一样裸露出来,最终把船底撞穿。所以他对于婚姻的感觉并没有那么美好,甚至可以说是悲观。这也许算是一种职业病,但他更愿意把它叫做职业赋予的清醒。可就是这样一个清醒的、看透了婚姻本质的男人,现在居然在认真地考虑向许广美求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冲动。也许是觉得婚姻本身就是一种承诺,而承诺可以倒逼双方更努力地去弥合裂痕。也许是害怕如果不做点什么,这段关系就会在自己眼睁睁的注视下慢慢滑向终点。也许是单纯地在跟自己赌气——你不是看透了婚姻吗?那你敢不敢自己试试?身处一段感情之中,再是理智的当事人都难免做出不理智的决定。果然很清楚这个道理,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这些感受,他只能放在心里,无法对任何人言说。毕竟他和许广美的关系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很不错、很和谐、很幸福的。许广美虽然工作忙得脚不沾地,但每次出现在朋友面前时都是得体大方的,挽着他的胳膊,笑着说“果然你少喝点酒”。朋友们都羡慕他找了个漂亮又能干的女朋友,连段西风都说过好几次“果然你们俩什么时候办”。他这些关于三观不合的困扰,在别人眼里很容易被看成是小资文艺青年的无病呻吟——人家姑娘又漂亮又有能力,对你也不错,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也不知道该对谁说。对父母说?他父母倒是常年吵吵闹闹,像猫和老鼠一样斗了大半辈子,却还是一起过了下来。这种相杀相爱了一辈子的老夫老妻,大概无法理解他这种对“灵魂共鸣”的苛求。对朋友说?段西风和苏青的感情那么顺,胡七星和飘飘虽然还没正式在一起但明眼人都知道是双向奔赴,刘海和杨桃更是从校园走来的模范情侣。每次聚会大家聊起各自的对象都是满面春风,他觉得自己的困扰根本没有合适的时机和氛围去倾诉。他怕一开口就破坏了气氛,怕自己那些悲观的想法被当成扫兴的牢骚。刚好,今晚是一个契机。

  胡七星从坐下来之后就没怎么说话。段西风一边啃着鸡翅一边瞄了他两眼,用啤酒瓶指了指他面前一动没动的那串烤韭菜。“怎么了?跟飘飘又闹别扭了?”胡七星摇了摇头。他不是闹别扭,他是心里有事。他是四个人里最幸运的一个,遇到飘飘那么好的姑娘,不在乎他没钱没房没户口,不在乎他是个有今天没明天的自由摄影师。她家境比他好得多,人长得漂亮,性格大大咧咧的,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可她偏偏谁都不看,就看上他了,从第一次找他拍照之后就一路追着他跑,拉都拉不住。可飘飘可以不在意这些,他作为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不能不在意。他怕自己给不了飘飘幸福,怕她跟着自己吃苦,怕她哪天从这股上头的爱情中醒过来之后后悔。所以直到现在他都不敢给飘飘一个肯定的回答。飘飘有时候急了,直接问他“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他说喜欢,然后飘飘就说“喜欢为什么不在一起”,他就沉默。这种沉默已经重复了很多次,飘飘说他是个木头,他说木头也比耽误了你强。

  段西风把啃完的鸡翅铁签搁在桌上,拿纸巾擦了擦手。他看了看刘海面前那三个空啤酒瓶,又看了看刘海那张从坐下就没怎么展开过的脸,决定不再绕弯子了。段西风的语气不是质问,而是一种带着关切和几分严肃的直截了当。

  “大海,你跟我老实说。你和桃子到底怎么了?青儿跟我说桃子这大半个月跟变了个人似的,不接电话不回消息,连家都不回。薛姨急得嘴上都起泡了。今天薛姨是不是去找你了?回来也没跟我说具体的,就说跟你谈过了。你们俩出什么事了?桃子为什么忽然这样?”

  刘海的啤酒瓶还握在手里。他低着头盯着瓶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瓶底往桌上轻轻一顿,用力抿了抿嘴角,说出了口。他的声音不算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说他有了外人。段西风手里的啤酒瓶顿了一下,悬在半空中,然后被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就变了——不是惊讶,而是暴怒,那种被点燃了的、来不及经过大脑过滤的原始愤怒,借着酒劲直冲头顶。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你他妈说什么?你在外面有人了?你怎么对得起桃子?她跟你好了多少年了?你他妈还是个人吗你?”

  他一边骂一边绕过桌子冲过来,一把揪住刘海衬衫的领口把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拽了起来。动作太快,果然和胡七星都没来得及拦住他第一步。刘海被他揪着领子,后背撞在椅背上,没有还手,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段西风举起拳头的时候果然从旁边扑过来抱住了他的手臂,胡七星也绕过桌子从背后架住了他的肩膀,两个人合力把他往后拖了两步。周围的食客被惊动了,邻桌几个人放下筷子往这边张望,烧烤摊老板放下手里的刷子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没事没事!哥几个喝多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果然一边架着段西风一边朝周围摆手,脸上挂着一种熟练的社交性笑容。他在婚姻登记处见过太多当场翻脸的场面,处理这种突发状况比普通人淡定得多。周围的人看确实只是喝多了吵架,也没真打起来,便各自转回头继续吃自己的。果然和胡七星把段西风按回椅子上,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手指指着刘海的方向,嘴唇发抖但没再吼出来。刘海重新坐直了,理了理被揪歪的衬衫领口,表情是平静的,不是不在乎的那种平静,而是被揭了伤疤之后认命了的那种平静。

  他对着段西风,对着果然和胡七星,把他今天下午在咖啡厅里对杨桃说过的那些话又重复了一遍。“哥,我知道我错了。但大错已经铸成。今天桃子已经和我分手了,下午在咖啡厅说的,虽然没有明说那几个字,可她看我的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她说叫我别碰她,她走了。”他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啤酒顺着嘴角溢出来一点,被他用手背擦掉了。“可我忘不掉她。四五年了,每一天都是跟她过的,我习惯了有她在的日子,习惯了她每个周末在我家阳台上晾衣服,习惯了她吃饭时把不喜欢的香菜都挑到我碗里,习惯了她在我面前转来转去问我这件衣服好不好看。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可我真的放不下她。我不想和她分手。”

  他抬起头看着段西风。他的眼圈没有红,声音没有哭腔,但他眼里的请求是真的——不是装的,不是策略,是一个男人在把自己最丑陋的一面全部摊开之后,厚着脸皮向自己的准连襟发出的求救信号。段西风直直地瞪着刘海看了好几秒,嘴角抽动了几下,像是在脑子里把无数句骂人的话过了个遍,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那句:“痴心妄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现在知道放不下了?你当初在别的女人床上怎么没想过放不下桃子?”

  刘海被骂得低了低头,但他没有退缩。“哥,我知道我没脸求你。但我是真的想挽回她。你能不能帮我,帮我跟桃子说说,哪怕只是让她愿意再见我一面,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

  “帮不了。”段西风把他的手从桌上挥开,侧过身去,拿起啤酒瓶灌了一大口。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酒液顺着瓶口往下淌,灌得有些急,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他放下酒瓶的时候力道很重,瓶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你自己的烂事,你自己去收拾。我帮你?我怎么帮?我去跟桃子说‘刘海知道错了你就原谅他吧’?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桃子?怎么面对薛姨?怎么面对青儿?”

  刘海还是没放弃。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口,这次语气比刚才更低沉,少了几分求情的急切,多了几分把事情全部摊开的坦然。他对段西风说,你先别急着拒绝,你想知道什么都行,我都告诉你。胡七星和果然也在旁边帮着劝,果然说西风你先听他把话说完。胡七星说大家都是兄弟,有难处说出来一起想办法。在两人的劝说和刘海恳求的目光下,段西风终于从侧身转回了正面,把酒瓶搁在桌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压住火气的用力。

  “行。你要我帮你,可以。但你先把事情给我说清楚。”他的声音冷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暴怒的嘶吼,而是一种强行压住情绪之后的冷静审问,“你到底出轨了谁?什么时候的事?多久了?对方是什么人?”

  刘海沉默了很久。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之前的沉默是在组织措辞,这次的沉默是在积蓄勇气。头顶上那几串暖黄色的灯泡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他脸上摇晃不定。桌上所有的烤串都凉透了,油脂凝成了白色的膏状。然后他开口了。

  “蓝未未。”

  全场寂静。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是一种骤然降临的、连呼吸都停止了片刻的、把四个大男人的心跳声都衬得异常响亮的死寂。炭火盆里一块木炭噼啪裂了一下,火星溅起来又迅速熄灭在夜风里。胡七星握着啤酒瓶的手指僵住了。果然的手从刘海的肩膀上收了回来,张了张嘴。段西风的表情在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经历了几个阶段的变化——从等待答案的紧绷,到听到名字时的困惑,再到把名字和人对上号之后的震惊,最后是一阵麻木了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的表情空白。他缓慢地伸出手,端起面前那杯还没喝多少的啤酒,手臂的动作僵硬而郑重,像是在进行某种祭奠仪式。然后他把手腕一翻,整杯啤酒被他缓缓地倒在了水泥地面上。酒液溅在地上发出细碎的泡沫破裂声,在地面上迅速洇开,浸湿了一小片灰白色的水泥地。

  “没救了。等死吧。”

  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没有人说话。果然的手从刘海肩膀上抬起来,缓缓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得很轻很慢,像是在葬礼上安慰一个彻底失去了至亲的人。胡七星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盘已经凉透了的烤韭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晚风继续吹着,头顶那几串灯泡继续晃动,光影像水纹一样在四个沉默的男人脸上荡来荡去。烧烤摊的老板在远处翻着炭火,烤肉的香气依然弥漫在空气里,但这一桌再也没有人伸手去拿哪怕一根烤串。

第306章 破镜难重圆

  众人不言语,但意思都很明确——刘海和杨桃这段关系,没救了。胡七星低头盯着自己面前那盘凉透了的烤韭菜,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斟酌什么措辞,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果然把空了的啤酒瓶轻轻放在桌上,瓶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磕响,他没有看刘海,目光落在桌上那滩被段西风倒掉的啤酒渍上,酒液已经半干了,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圈深色的水痕。段西风还保持着一只杯子倒扣在桌面上的姿势,手腕僵在那里,像是刚才那个祭奠的动作耗尽了他所有的忿怒和力气。

  但刘海并不相信。亦或者说,他并不愿就此认下这样一个结果。他坐在那里,手指攥着啤酒瓶的瓶颈,指节微微泛白。头顶那几串暖黄色的灯泡还在晚风里轻轻晃荡,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表情切成了无数个不确定的碎片。他环顾了一圈三个兄弟的脸——段西风的脸上还残留着没散尽的怒意,胡七星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同情,果然则是沉默的、不动声色的注视。没有人说话,但那些无声的目光比任何语言都更直白。他忽然端起面前那杯还剩大半的啤酒,仰头一口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从喉咙里直贯而入,有些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衬衫领口上,他没有擦。

  “我不信!”他把空杯子往桌上重重一顿,杯底磕在铁皮桌面上发出一声比刚才果然那下更响的撞击。他撂下这三个字便起身离去。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嘶鸣,他没有回头。烧烤摊的灯光在他身后越拉越远,把他的影子拖成一条细长的、摇晃的线,最后被巷口的夜色吞没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三个人皆是摇头。

  “天真!”段西风第一个开口。他把那只倒扣了好半天的杯子翻过来,瓶底在桌上顿了一下,语气里压着火,也压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他拿起酒瓶给自己重新倒满,酒液灌进杯里时泛起一层厚厚的白色泡沫,差点溢出来。

  “自信!”胡七星接在段西风后面,评价相对正面。他看着刘海消失的方向,目光里没有段西风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反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羡慕。他是真的很希望刘海能分点自信给自己。要是他有刘海这份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自信,哪儿还会对飘飘的感情有半点犹豫?哪儿还会在每次飘飘问他“你到底喜不喜欢我”的时候沉默以对?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在心里默默把刘海这份自信掰了一小块下来,试着安在自己身上,然后发现安不上去。

  最后,果然打破了队形。他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怎么说话,段西风骂人的时候他在拦,胡七星沉默的时候他在沉默,刘海起身走人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此刻他忽然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冷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的语气说道:“他没付账。”

  段西风和胡七星同时愣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桌上那堆烤串铁签和空酒瓶——荤的素的甜的咸的,四个人吃了少说也有七八十串,加上那一整箱啤酒,这顿酒账可不少。刘海是今晚的召集人,按规矩本来就该他买单,结果这小子一番豪言壮语之后起身就走,走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头也不回,连钱包都没掏出来过。

  “凸(艹皿艹),滑头!”段西风一拍桌子,酒瓶都跟着跳了一下。

  “吝啬!”胡七星紧跟着补了一刀。他迅速心算了一下自己钱包里还有多少现金,又想了想最近接的那几个活儿还没结款,脸都绿了。两个人同时站起来,想着把刘海追回来付账。段西风甚至往前追了两步,手搭凉棚往巷口张望,可巷口空空荡荡,除了一只正在翻垃圾桶的流浪猫,哪儿还有人影。

  果然坐在原地没动,端起自己那杯还没喝完的啤酒,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这局面他早就料到了。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段西风骂骂咧咧地从兜里掏出钱包,胡七星苦着脸凑了份子,果然补上了剩下的缺口。老板过来收钱的时候还好奇地问了一句“刚才那位小哥怎么先走了”,段西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他家里煤气忘关了”。

  这边厢刘海坐上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车窗外的街灯一道一道地掠过他的脸。出租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司机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到了外太空。刘海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逃了单这件事,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段西风把酒倒在地上那一刻的画面。那个动作太过决绝,像一个法官当庭敲下了法槌。可他偏偏就是不信这个判决。

  回到与蓝未未租住的那套房子里,刘海掏出钥匙开了门。玄关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鞋柜上。蓝未未还没睡,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棉质睡裙,正窝在客厅沙发里翻一本瑜伽杂志。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杂志从膝盖上滑下来落在沙发垫上。她站起来走到玄关,还没靠近就闻到了刘海身上那股浓烈的酒气——不是一杯两杯的量,是整个人被啤酒腌过一遍的味道。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不是嫌弃,是担心。

  “怎么喝酒了?和桃子谈得不顺利?”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故意放得很轻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但她接刘海外套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把外套挂在衣架上之后手指在衣领处多停留了片刻,把一道并不存在的褶皱抚了好几遍。

  刘海看到了那个动作。他太了解蓝未未了。她每次心里紧张的时候就会找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反复地做,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指上,假装自己很忙,假装自己不太在乎答案。她还问了他和桃子的谈话是否顺利——她问的是“顺利”,而不是“怎么样”。这本身就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她怕问得太直接会暴露自己内心的恐惧。她对这段感情的信心还是如此不足。

  看着蓝未未眼中的那份小心翼翼,刘海没有回答。他知道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是苍白的,她刚才那个抚平衣领褶皱的动作,已经把她所有的担忧和不安都暴露无遗了。他不想让她再等了,再等哪怕一秒钟。他一步迈到她面前,弯腰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蓝未未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轻轻“啊”了一声,手里还攥着刚从衣架上取下来的衣架,衣架晃了两下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塑料响声。她的手臂本能地环上他的脖子。刘海抱着她大步流星地穿过客厅,用肩膀撞开卧室的门,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激烈的欢愉过后,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柔柔地笼着两个人。刘海靠在床头,蓝未未窝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胸膛的肌肉,发丝散落在他肩膀上。他的手在她后背上缓缓地抚摸着,从肩胛骨到腰窝,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安抚的意味。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身体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起伏着,像一只被安抚下来的、终于不再颤抖的小动物。

  “未未,你放心吧。不管我跟桃子以后怎么样,都不会放弃你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稳而笃定,没有犹豫,没有含糊,手指随着话音的节奏在她的后背上一圈一圈地画着。既然在杨桃那边已经看起来没希望了,他当然不能再将蓝未未给弄丢了。

  至于以后要把杨桃挽回,杨桃的条件是对她专一。自己该怎么办?刘海在心底悄悄盘算过——只能做到口头答应,表面上分手,实际上是不可能放弃蓝未未的。他可以跟杨桃承诺以后只爱她一个人,把和蓝未未的见面藏得更深,把痕迹清除得更干净。但他不会真的把蓝未未从自己的生活里剔除出去。

  这回他不放弃蓝未未,那就不仅仅是因为贪心了。更是因为他相信破镜难重圆。这个道理他在无数个世界里反复验证过——一面镜子摔碎了,哪怕用最好的胶水一片一片地粘回去,那些裂痕还是会留在上面。每一次光照过来的时候都会被那些裂痕折射成无数条细碎的、刺眼的线。即使日后他和杨桃还能够在一起,两个人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碎片,绝口不提蓝未未的名字,把那段往事尘封在最深的角落,他们之间也必然会存在着看不见的心结。杨桃会在某个深夜忽然醒来,盯着他的侧脸,想起他在咖啡厅里对她说过的那些细节。他会在某个聚会上不经意地扫到某个和蓝未未相似的背影,然后被杨桃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什么。这些心结会在最不经意的瞬间刺痛两个人,让他们永远也回不到最初那种毫无芥蒂的亲密。他也很有可能无法完成“让爱人幸福”的任务了。在他看来,幸福是不应该有瑕疵,也不能有瑕疵的。幸福应该是一块完整的、透亮的、没有任何裂痕的水晶,一旦有了瑕疵,那所谓的幸福便不可能真的达成。最多做到表面幸福或者一定程度上幸福罢了——在别人眼里是恩爱夫妻,在自己心里是各自藏着秘密的同居室友。那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也不是任务要求的结果。

  或许这也是在他降临这个世界后,发现自己已经与蓝未未发生了关系——不仅是精神上的游离,身体上也实质性地背叛了杨桃——之后,他没有选择和蓝未未果断斩断关系,而是继续保持着往来,打着坐享齐人之福的主意的真正原因吧?现在回头审视自己,刘海觉得那是一种在无法达成完美情况下的自暴自弃。既然完美已经不可能了,那就索性把水搅得更浑一点。既然已经背叛了,那就索性多要一点。反正都是破罐子了,再摔一下也不会更碎。

  反正,若是没有证据证明存在世界意志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存在,这种自暴自弃便是他认为自己之前无视任务要求、脚踏两只船做出危险行为的内在原因。不是他的错,是这个世界给他的开局太糟糕了。他今天在跑步机上已经为自己找好了这个理由。现在他把这个理由又默念了一遍,觉得逻辑通顺,毫无破绽,足以说服自己。

  蓝未未闻言,抱住刘海有力的腰肢。她的手臂圈住他的腰,脸颊在他胸前健壮的肌肉上轻轻蹭了蹭,感受着这具身体真切的温度和触感,感受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她低声道:“嗯。”只有一个字,声音轻得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她的脸上是一脸得到承诺后的满足与安心。她不奢求他只属于自己一个人,她早就放弃了那个奢望。她只要他不离开就好,只要他还在这套房子里,还愿意在她假装不在意的时候一眼看穿她的紧张,还愿意在她假装忙碌的时候把她横抱起来,还愿意在这种欢愉过后的静谧时刻对她说一句“不会放弃你”——这样就好。她闭上眼睛,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口。

  接下来的日子里,刘海仿佛真的放弃了杨桃一般,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事业上。每天不是忙着开会,对接客户,设计方案,就是到外地四处跑,建立物流网络。京通速运的办公室里,老周发现自己的老板最近像是换了一个人——以前刘海虽然也勤快,但身上总有一股游刃有余的松弛感,现在那股松弛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工作狂状态。他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公司,晚上最后一个走,周末从来不休息,出差行程排得比业务员还满。老周有次试探性地问他要不要歇两天,刘海头也没抬地说不用,然后继续埋头看物流数据表。

  这让有的人着急,比如还不清楚刘海犯的具体错误是背叛了杨桃、只知道是他对不起杨桃的薛素梅。在薛素梅的认知里,刘海和杨桃相处多年,感情一直很好,早就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在她看来,要不是刘海当初在婚姻登记处工作,那么脆弱又矫情地患了所谓的“职业病”,他们俩早就结婚了,甚至很可能自己连小外孙都已经抱上了。两个人关系这么好,感情这么深,薛素梅便认为,虽然刘海做了对不起桃子的事,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可能因此就轻易断了。年轻人在感情里哪有不犯错的?犯了错,改了就好。可想要关系不断,最起码得是做了错事的那个人先开口求和、先低头挽回呀,怎么这么久了,都没见他开口挽回?反倒是一天到晚忙得找不着人影?

  这可把老太太给急坏了。她不只是打电话找人,还亲自上公司堵过门。第一次去的时候,刘海正在会议室里跟老周讨论和Z家的试点合作方案,行政小姑娘拦不住薛素梅,她直接推门进了会议室,把老周吓得差点把茶杯打翻。刘海放下手里的方案,客客气气地把薛素梅请进办公室,给她倒上温水,然后在她开口之前先发制人,说公司最近在谈一个特别关键的合作,对方催得特别急,等忙完这一阵一定登门拜访。第二次她又来,刘海正好出差去了石家庄,行政小姑娘告诉她刘总不在,她以为又是搪塞她,亲自把公司每个房间都走了一遍,确认没人之后才悻悻离开。第三次她打电话,刘海在电话那头一边翻着物流数据一边听她数落,每一声数落都照单全收,但就是不接茬,不反驳,也不松口说什么时候去找杨桃。薛素梅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就是在躲着她。可她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要躲?如果他真的还在乎桃子,为什么不趁早挽回?如果他不在乎了,为什么每次她数落他的时候他都是那种老老实实听着、一言不发的态度,连为自己辩解一句都不做?

  在急切之下,薛素梅甚至有些要放弃原则了。她找到杨桃,坐在杨桃那间出租屋里,看着闺女有些憔悴消瘦的脸,心疼得一塌糊涂。她拉着杨桃的手,用一种她这个年纪和性格很少会用的软和语气说:“桃子,小两口闹别扭了,总得有一个人先开口,这才能和好。妈知道肯定是刘海那混小子的错,可你看他一直忙得不着地,你就先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回家来坐坐,妈也帮你骂他,行不行?”

  杨桃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心里难受得像被人把一整瓶醋打翻在了伤口上。她恨不得直接告诉她妈,刘海到底做了什么错事。她想像小时候每一次受了委屈扑进妈妈怀里把所有的事情都倒出来那样,把刘海和蓝未未之间所有龌龊的细节一股脑地倒给薛素梅,让她妈拿着擀面杖去把刘海揍一顿,再去找蓝彩萍讨个公道。可她看着薛素梅鬓角那些白了一半的头发,看着她因为自己这些时日的消沉而急得上火嘴角起了一圈泡,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能说。她妈这辈子已经够苦了,好不容易盼到她长大了,升职了,眼看就要结婚了,现在告诉她——妈,你女婿出轨了,出轨对象是你老对头蓝彩萍的女儿,我的发小闺蜜,他们俩合起伙来骗了我不知道多久。她妈会怎么想?会觉得自己命苦,连女儿也命苦。会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女儿,是自己当年和蓝彩萍争来斗去结了孽缘,才报应到了女儿身上。杨桃不想让她妈承担这些。所以她把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只是倔强地摇头,说妈你别管了。那副倔强的模样把薛素梅急得够呛,也把自己心里憋闷得要爆炸。

  与此同时,刘海的那几个兄弟也被他那天在酒桌上撂下的那句“我不信”和他之后的行为搞得很是错愕。段西风本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着刘海低声下气地来求自己帮忙在苏青和杨桃面前说好话。他甚至提前跟苏青打好了预防针,说大海这小子最近可能要来找你,你有个心理准备。苏青当时冷冷地回了一句“他还有脸来?”把段西风噎了个半死。可预想中的登门赔罪并没有发生。段西风每天下班回家都问苏青今天有没有人来找过她,苏青都说没有。一个星期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刘海不仅没有登门,连电话都没打一个。倒是胡七星从飘飘那里辗转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刘海最近在河北跑网点建设,一周去了三个城市,晒黑了一圈,瘦了好几斤。段西风听完之后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骂了一句:“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

  让有的人失落。杨桃虽然那天在咖啡厅里甩开了刘海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虽然她对薛素梅始终守口如瓶,虽然她每天都在告诉自己这段感情已经彻底结束了,但她的内心深处还是留着一丝微弱的、她自己也不太想承认的期待。她期待刘海会在某一天出现在她酒店大堂,像上次那样开一间总统套房,让她无法再回避。她期待他会带着一份完整的、无可挑剔的悔过书,告诉她他已经和蓝未未彻底断了。她甚至期待过他来告诉自己,桃子,你说得对,我不该那么贪心,我已经把一切都处理好了,我们重新开始。可他没有。他不仅没有来道歉,没有来挽回,甚至连电话和短信都比以前少了太多太多。他好像真的就那样走了,带着那句“我不信”,消失在了她的生活里。杨桃每天下班后回到那间冰冷的出租屋,把制服挂好,换上便装,坐在床边盯着手机通讯录里“大海”两个字。她好几次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然后又收回来。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想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但她又怕真的拨通了之后对面传来蓝未未的声音。他在忙什么呢?忙到连一句“桃子你最近还好吗”都没空发?

  让有的人安心。蓝未未是这段时间里唯一一个觉得日子过得踏实的人。刘海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公司,但他每天都会回家——是回她和他的那个家,而不是团结湖那套还挂着杨桃工作服的两居室。他会在她下班回家的时候准时出现在餐桌上,会吃光她做的每一道菜——她的厨艺在反复实践中已经从“勉强能吃”进步到了“味道还行”,偶尔还能做出一道让刘海竖大拇指的菜。她教课到很晚的时候他会开车去瑜伽馆接她,然后两个人在路边摊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周末他不加班的时候两个人会窝在沙发里看一部老电影,看着看着她就睡着了,头枕在他腿上,醒来时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蓝未未贪婪地享受着这段来之不易的安稳时光。她不知道这段时光能持续多久,不知道杨桃什么时候会卷土重来,不知道刘海心里那个“我不信”到底是真的放弃还是暂时的搁置,不知道这幸福会不会突然戛然而止。所以她拼命地活在当下,把每一个他按时回家的傍晚、每一次他在耳边低语时呼出的热气、每一顿她为他做的并不完美但他全部吃光的晚餐,都当成从命运那里偷来的礼物。

  也让有的人生气,比如从段西风和杨桃那里分别得知了事情真相的苏青与焦阳。苏青知道真相的过程不算突然——她早就从杨桃的状态里嗅出了不对劲,然后又从段西风支支吾吾的转述里拼凑出了完整的画面。她没有像段西风那样当场爆发,也没有像薛素梅那样急得团团转。她是苏青,她的方式是冷静的、理性的、不露声色的。她只是在某一天下班后约了杨桃出来,姐妹俩在一家安静的日料店里吃了顿饭,席间她只字不提刘海的名字,也不问杨桃打算怎么办。她只是不停地往杨桃碗里夹菜,说这个三文鱼新鲜,这个鳗鱼饭是你最爱吃的,吃完姐送你回去。杨桃低头扒着饭,眼泪无声地掉进碗里。苏青隔着桌子握住她的手,手指收紧,力道坚定而温暖。她不说狠话,不骂刘海,不骂蓝未未,不给她任何建议,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姐永远站在你这边。但转头她就跟段西风说,以后咱们家的聚会,暂时不要叫刘海了。段西风识趣地没有追问为什么。焦阳的反应则完全相反。他是被杨桃终于松口告知真相的,那一天当场就炸了。他本来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桃子最近怎么都不来找我了”,杨桃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平静得可怕的语气把整件事告诉了他。焦阳听完之后的第一反应是摔了手里的水杯,水杯是塑料的没摔碎,但水洒了一地。他的第二反应是冲进蓝未未正在上课的教室,被杨桃死死拉住。杨桃说你别去,这事跟未未没有关系,刘海才是罪魁祸首。焦阳说没有关系?她是你最好的朋友!他整张脸涨得通红,嘴唇都在发抖。但看着杨桃那张苍白而坚定的脸,他最终还是把那股火压了下去。他蹲下来,帮杨桃把地上的水擦干净,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桃子你等着,我这就去帮你找更好的男人,比刘海好一百倍的那种。

  所有人的想法,刘海都没有理会。薛素梅的着急,段西风的错愕,杨桃的失落,蓝未未的安心,苏青和焦阳的愤怒,所有人投射过来的情绪和期待,他好像全都没有接收到,或者收到了但选择性地屏蔽了。他只是专心地搞自己的事业,像一个把自己锁在茧里的人,等待着破茧而出那一刻的到来。

  他相信优秀的人更容易被宽容对待。他相信事业成功的人更容易获得原谅。在这个世界的这段三角关系里,他目前找不到任何解决方案,但他相信如果他足够成功——不是现在这种刚起步的小公司老板级别的成功,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成功——那么很多现在看来无解的问题都会自然而然地找到答案。

  甚至他心中曾经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危险的念头。他觉得若是自己事业有成,就像在上个世界那样达到了足以让所有人都对他另眼相看的程度,那么就算杨桃对蓝未未有着再大的心结,他也可以用实际的利益和足够的诚意把她的心结一点点砸开。他甚至幻想过某个极端场景——两个人一起躺在一张床上,任由他摆布,甚至会为了取悦他而主动提出一些原本绝不可能接受的建议。这个念头只闪过了一瞬,快到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仔细辨认它的全貌。但它确实存在过,在他的潜意识深处某块连他自己都不太想触碰的沼泽里,像一朵不需要阳光就能生长的暗处蘑菇,悄无声息地蔓延着菌丝。

  不得不说,产生这样的想法,刘海有些魔怔了。他在别的世界里不是没有过同时拥有多个女人的经历,但那些经历和此刻的处境有着本质的区别。别的世界里他是从高处往下兼容,这个世界里他是站在平等甚至更低的起点上试图硬攀。他却还在用上一个世界的思维惯性来套用这个世界的感情困局,却没有意识到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有些人是不吃这一套的,有些伤害是任何事业成就都无法抵消的。

  但他此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埋头忙碌着。每天批文件批到深夜,出差出到连轴转,把自己像一台机器一样开到最大马力。他以为他是在朝着解决问题的方向奔跑,却不知道自己也许跑在一条完全错误的轨道上。夜很深了。刘海把车开进了他熟悉的那条街巷,车灯扫过那家烧烤摊紧闭的卷帘门。他没有停下,继续往前开着,车速不快不慢,像是在一条没有尽头的环路上独自绕圈。窗外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有人在等的家。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嘴角无意识地抿成了一条线。

第307章 热心

  杨桃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骨子里是个傻姑娘。这种傻不是智商上的,是心软上的——那种被伤得遍体鳞伤之后,仍然会不争气地给伤害自己的人找理由的傻。刘海把她的信任撕碎了扔在她面前,把她的自尊按在地上反复碾压,可她一个人躺在出租屋冰冷的床垫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他会不会哪天忽然出现在酒店大堂,像上次那样,手里拿着什么笨拙又昂贵的借口,对她说“桃子,我错了,我把一切都处理好了,我们重新开始”。

  她甚至会接着往下想——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她该怎么回答。是像咖啡厅那次一样甩开他的手说“别碰我”,还是沉默很久之后轻轻地点头。这两种回答在她脑子里反复演练了无数遍,每一次都得出不同的结果。她想象自己甩开他的手,看着他失望地转身离开,然后自己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继续对着天花板发呆,心里并没有因为拒绝了他而感到任何痛快。她也想象自己点了头,看着他欣喜若狂地把她抱起来转圈,然后两个人一起去面对接下来所有难堪的善后——怎么跟薛素梅解释,怎么跟苏青交待,怎么在朋友聚会上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这两种想象都没有让她觉得好受一点。前者太冷,后者太难。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不得不承认,这有些委曲求全了,完全不像是她本来的样子。杨桃本来的样子是什么?是那个在酒店大堂里不卑不亢地处理难缠客人投诉的大堂经理,是那个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但从不自怨自艾的坚强姑娘,是那个曾经理直气壮地跟前辈说“我男朋友不会那样对我”的自信女人。她本来的样子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她以前帮朋友处理感情问题的时候,从来都是干脆利落的风格——他出轨了?分。他不尊重你?分。他对你不好?分。那时候她觉得感情里最重要也最基本的东西是忠诚,连忠诚都做不到的男人,留着过年吗?可轮到她自己,她发现这道选择题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容易做。四五年了,她生命里将近五分之一的时光都是和那个人一起度过的。他在她的记忆里占据了太多的位置——大学门口那棵银杏树下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民政局门口他等她下班时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她加班到深夜时他拎着夜宵出现在酒店大堂的惊喜。那些画面每一帧都是真的,每一帧都还刻在她脑子里,不是想删就能删掉的。

  于是,因为这样的心软,也因为恐惧——恐惧即使自己如此放低姿态,刘海也不会让自己得偿所愿——她的心情变得极其矛盾。一方面,她每天都在期待刘海联系她。她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铃声,调到最大音量,连洗澡的时候都要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怕错过任何一个电话。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工作需要随时待命,但每次屏幕亮起来显示的不是刘海的名字时,她心底都会掠过一丝她自己都不太想承认的失落。另一方面,她又害怕听到刘海的消息。不是害怕听到他过得不好——他过得不好她大概还会心疼——而是害怕听到他过得很好,害怕焦阳某天随口说“你知道吗我听说刘海最近和未未……”然后她就会被迫面对那个她最恐惧的事实:刘海和蓝未未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开始。他们两个已经往前走了,手牵着手迈向了一段没有杨桃的新生活。而自己,不过是他们无足轻重的一段过往,一个故人。若干年后大家提起来,也就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桃子啊,就是那个以前跟刘海在一起过的女孩”。若是他们真的完全不在意自己,又怎么会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勾搭了那么久?每一次他们背着她在暗处交换眼神,每一次他们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单独见面,每一次蓝未未在她面前若无其事地提起刘海的名字,他们都没有顾及到这件事一旦暴露会对她造成多大的伤害。他们要么是没想过——那说明她的感受在他们的私欲面前不值一提。要么是想过但还是做了——那说明他们权衡之后觉得为了那些暧昧和刺激,让她承受伤害是值得的。无论哪个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她杨桃在这两个人心里,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重要。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她试过很多方法来驱散它们。她换了新的床单,把刘海以前睡过的那套洗了又洗然后塞进了衣柜最深处。她把手机里两个人的合照移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然后把文件夹的名字改成一个不相关的缩写。她甚至试过把床头柜上那只丑得可爱的宜家小熊翻过来脸朝下扣着。但这些方法都没用。那些念头就像藏在衣柜里的樟脑丸气味,你以为关上门就闻不到了,可每次打开衣柜的时候它们还在那里,不散不灭。最后她选择了和刘海一样的方式——拼命工作。刘海用工作麻痹自己,她也用工作麻痹自己。两个人明明是因为彼此才陷入这种痛苦,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种逃避方式,说来也是讽刺。她把排班表塞得满满当当,主动接了所有别人不愿意接的夜班和节假日值班,每天在大堂里站得笔直,对客人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标准更亲切。同事们都夸她最近状态特别好,李副总甚至在周一的例会上又表扬了她一次。她点头说谢谢,心里想的是,你们不知道我有多需要这份忙碌。

  可即使再忙,总会有空闲下来的时候。客人退房之后的短暂间隙,她站在前台后面盯着电脑屏幕上滚动的房态图,会忽然想起蓝未未后腰上那对翅膀的弧度。午休时一个人坐在员工食堂的角落里,端着餐盘却没什么胃口,会忽然想起以前三个人一起吃饭时刘海给她夹菜也给蓝未未夹菜,自己还觉得那画面特别和谐,心里头还甜过。每一个空闲的瞬间,哪怕只有几秒,那些念头都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淹过她的头顶。

  知道事情真相的家人友人们都希望她能快些走出来。苏青没有在她面前多说什么,但私下里已经把段西风的社交安排重新排了一遍,确保短期内不会有任何需要杨桃和刘海同时出现的场合。焦阳则是隔三差五就给她发消息,不是“桃子我今天看到一件衣服特别适合你”,就是“桃子新开了家甜品店据说巨好吃我带你去”。他从来不提刘海和蓝未未的名字,但他的过度殷勤本身就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难过,我想让你开心起来。

  于是在某一个休息日的早晨,两个本来没有太多私交的人忽然联袂出现在杨桃的出租屋门外。苏青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低马尾,手里拎着两杯外带咖啡。焦阳则是一身休闲装,头发明显刚打理过,发胶的味道在楼道里都能闻到。他站在苏青旁边,手里转着一副墨镜,看起来比平时更加骚包。门铃响的时候杨桃还在床上,被铃声吵醒之后穿着睡衣光着脚踩着冰冷的瓷砖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到外面站着的两个人,愣了好几秒。她打开门,揉了揉眼睛,看看苏青又看看焦阳,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姐?焦阳?你们俩怎么一起来了?”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焦阳和苏青对视那一下快得几乎不可察觉,然后各自把目光移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苏青把手里的咖啡往前递了一杯,说给你带了美式。焦阳则是直接越过她进了门,一边环顾着这间狭小的出租屋一边啧啧摇头:“桃子你这房间也太素了,连个装饰画都没有。还有你这地板,冰凉的,你怎么不铺块地毯?我认识一个家居店的老板,改天带你去挑两块。”

  杨桃被他们连推带拉地带进卫生间洗漱。她满嘴泡沫的时候焦阳已经在她衣柜前面站定了,把柜门打开,一件一件地挑,挑出来的衣服扔在床上堆了一小堆。苏青则在旁边把关,焦阳每挑一件她就看一眼,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摇头的就放回去,点头的就留在床上。杨桃从卫生间探出头来的时候被床上那堆衣服吓了一跳。

  “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儿?”杨桃一边擦脸一边问,走到床前拎起其中一件——那是一条她很久没穿过的收腰连衣裙,款式显身材,颜色衬肤色,但她平时上班穿制服,私下里很少穿这么讲究。“逛个街而已,至于这么隆重吗?妆容、服装需要那么费心思准备吗?”她半开玩笑地看着两个人,试图从他们的表情里读出一丝破绽,“我天生丽质,不需要这些。”

  “你当然天生丽质!”焦阳立刻接话,语气真诚得不能更真诚,“你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桃子,谁敢说不好看我跟谁急。但是这个衣服——这件不好看,放回去。”他把杨桃手里那件连衣裙一把夺过来挂回衣柜,继续埋头在衣柜里翻找。苏青在旁边帮腔,声音温柔但同样没有丝毫动摇的意思:“桃子你听我们的,今天稍微打扮一下,心情也会好一些。”

  杨桃没办法,只好认命接受。她坐在床边看着两个人在她衣柜前面忙活,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荒谬——她认识苏青二十多年,认识焦阳也小二十年了,但这两个人从来没有单独出现过。苏青是姐姐,焦阳是男闺蜜,这两个角色在她的生活里一直是平行线。今天两条平行线忽然交会,还配合得这么默契,这让杨桃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她没来得及细想,因为苏青已经把挑好的衣服递到她手里催她去换了。

  早上不到十点,两个人就拉着杨桃出了门。电梯里杨桃看着镜面门里自己精致得过了头的妆容,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浮了上来。“这才几点啊,商场都还没开门吧?”她说着,抬腕看了一眼手表,“至于这么早吗?”

  焦阳正低头回消息,听到这话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张了张,说了一句话之后表情忽然僵了一下,像是被人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今天可不是为了——”他及时刹住了车,但那个已经说到一半的句子像一根线头一样露在外面。杨桃捕捉到了这根线头,转过去看他,“不是为了什么?”焦阳干笑了一声,往苏青那边退了一步,“口误,口误。今天就是为了逛街,逛街。”

  杨桃又看向苏青。苏青面色不变,用一种大家闺秀特有的不动声色把话接了过去:“焦阳这个人就是这样,说话不过脑子,你别理他。今天就是好久没跟你一起逛街了,正好我也该买几件换季的衣服,焦阳说他知道几家新开的买手店不错,咱们一起去逛逛。”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苏青就是苏青。但杨桃也是杨桃——她从事的是全酒店最需要察言观色的职业,每天站在大堂里观察来往的客人,要从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句含糊的措辞中判断出对方是商务客还是度假客、是心情好还是心情糟、是需要多一句问候还是少一句打扰。苏青这番掩饰在她看来,就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纸,裹在里面的东西她看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她知道一定有东西。可她以为苏青遮掩的事情是两个人拉着自己出门逛街的目的——不是为了逛街购物,而是想用这种方式陪伴自己、安慰自己,让自己尽快走出来。情商嘛,就是不用直说,大家都心照不宣。所以她也当作看不出他们的真正用意,遵循了苏青的安排,假装相信了焦阳是口误。

  对于恶意的谎言与背叛,杨桃心中都愿意给对方机会。当初在咖啡厅里她问刘海“你们是怎么开始的”,就是想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想从他的嘴里听到一个能让她勉强接受的版本。对于善意的谎言,她更是不会追究。来自亲人和朋友出于好心的小小遮掩,不但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反而会让她心里头暖呼呼的——这说明有人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关心她,小心翼翼地把伤口周围的纱布裹得更紧一些,怕她疼。

  车子停在商场停车场的时候,杨桃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半左右。她本以为这个时间点商场里应该冷冷清清,店面多半还拉着卷帘门,店员们还在慢悠悠地做开店前的准备。可一走进商场,眼前的景象让她意外地挑了挑眉——各家店面已经全部开始营业了,中庭还有不少人,有的拎着购物袋,有的推着婴儿车,有的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喝咖啡。广播里放着一首轻快的流行歌,空气中飘着新衣服特有的布料味和烘焙店传过来的黄油香。

  “这么多人啊,”杨桃站在中庭环顾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感叹,“我还以为十点多商场都没人呢。周末大家都起这么早的吗?”

  “你都多久没在这会儿出来逛过街了?”焦阳用墨镜腿指了指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看你”的嗔怪,但眼神里全是柔软。他太清楚杨桃这段时间都在干什么了——不是在酒店加班,就是在出租屋里发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商场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地方了。

  杨桃坦然承认这点上确实是自己的问题。“是我孤陋寡闻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至少是真实的,不是大堂里那种对着客人的标准微笑。焦阳看她笑了,自己的嘴角也跟着往上翘了几分,连苏青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杨桃问咱们从哪儿开始逛,说今天自己全程听他们安排,你们指哪儿我打哪儿。她以为接下来就是一家接一家地逛衣服、逛鞋、逛化妆品,试一堆东西,买一堆东西,然后找个地方吃午饭,下午再接着逛,用消费和美食把脑子填满,填到没有空隙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人。可两个人没有急着带她去逛街。苏青走在前面,熟门熟路地穿过中庭,拐进一条走廊,推开了一扇咖啡厅的玻璃门。这家咖啡厅和上次刘海带杨桃来的那家风格完全不同——暖色调的灯光,木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手绘植物图谱,角落里有一架立式钢琴,背景音乐是一首舒缓的吉他曲。空气中飘着咖啡豆被研磨之后特有的焦香,混合着烘焙甜点的黄油味。苏青挑了一个靠窗的卡座,拉开椅子坐下,焦阳把墨镜摘下来搁在桌上,坐在了杨桃旁边。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苏青接过去翻了两页,点了一杯热拿铁和一块提拉米苏。焦阳点了一杯卡布奇诺和一份草莓华夫饼。杨桃正要翻菜单,焦阳已经替她做主了——焦糖玛奇朵,大杯,外加一份巧克力熔岩蛋糕。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杨桃征求意见,显然是有备而来。

  杨桃看了看面前的焦糖玛奇朵。杯沿上淋着网格状的焦糖酱,奶泡堆得老高,顶上还撒了几颗彩色的糖粒。这杯咖啡甜得和这家店的风格格格不入,却是她以前最喜欢的口味。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绽放的瞬间,她的眉眼不自觉地舒展开了一点。

  杨桃从早上出门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确实有点饿了。她用勺子挖了一口巧克力熔岩蛋糕,温热的巧克力酱从蛋糕心里缓缓流出来,裹着旁边那一小勺香草冰淇淋。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苏青和焦阳看着她吃,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杨桃没有捕捉到的微妙眼神。苏青说她去一趟洗手间,拿起包起身离开了卡座。焦阳则坐在杨桃对面,手里端着卡布奇诺,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他的牛奶胡子沾在上唇上,用纸巾擦了又出现,擦了又出现。

  大约十一点的时候,咖啡厅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一名身着黑色西服的男人推门走了进来。他身材有些壮硕,不是那种健身房里刻意雕出来的线条,而是常年在户外活动的结实。黑色西服穿在他身上略显紧绷,肩膀处撑得有些用力,领带是低调的深蓝色斜纹,皮鞋擦得很亮。他的头发剪得短而整齐,五官普通但胜在精神,眉骨很高,眼神沉静。

  他在门口站定,往咖啡厅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靠窗的卡座上,然后径直走过来。杨桃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巧克力酱从勺子边缘缓缓滴回盘子里。她看着那个男人越走越近,大脑飞速运转,但转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苏青刚好从洗手间回来了,正好挡在杨桃面前,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像是早就约好的语气招呼那个男人:“来了,路上堵不堵?快坐快坐。”她一边说一边让出位置,示意男人坐到杨桃对面那个——苏青自己刚才坐过的——位置上。男人对苏青微微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来,把随身带的公文包放在脚边。

  焦阳趁杨桃还没回过神来,迅速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了一句:“这个咋样?”他的语气里有几分推销员推销产品时的期待,又有几分做贼心虚的紧张,两种情绪混在一起,把声音弄得又急又促。

  杨桃转头看着他。然后她又转回去看看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陌生男人——他正接过苏青递过来的菜单,还没来得及翻,感受到杨桃的目光便抬起头对她礼貌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就是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在打招呼。杨桃又转回去看着焦阳,焦阳冲她挑了挑眉毛,眼神里全是期待她给个好评的意思。杨桃终于明白了——今天不是来逛街的。苏青刚才不是去洗手间,是去门口接人。焦阳说漏嘴的那句“今天可不是为了——”,后面被砍掉的两个字不是什么误会,是相亲。这两个人费了这么大功夫,一大早就把她从床上挖起来,衣柜翻了个底朝天,妆容画得比平时精致十倍,咖啡甜点垫肚子垫了一个小时——全都是为了这一刻。

  杨桃转过头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男人正用沉稳的声音跟服务员点了一杯美式咖啡。她忽然觉得自己手里那杯焦糖玛奇朵甜得有些过分了。

第308章 来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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