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从给人当爹开始 第366节

  他的语气依然平稳,没有歇斯底里的忏悔,没有刻意放低的姿态,也不曾试图用任何煽情的词汇来为自己增色分毫。

  那只是一个男人在沉静地、一字一句地剖白自己——不是解释,不是开脱,仅仅是让她知道。

第303章 似乎真的玩砸了

  “那天晚上……”

  杨桃默默重复着这句话。她的嘴唇轻轻翕动,把这四个字放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咀嚼,像是要从这几个简单的音节里榨出更多他刚才没有说出口的信息。

  这个时间节点对她来说太重要了。她想要询问,但话到嘴边又生生刹住了。她怕自己一张嘴,问出来的那个问题会得到一个她不愿看见的结果。那种感觉就像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却迟迟不敢用力往下按,总觉得门打开之后里面藏着的东西会把自己彻底击垮。她的心中沉重,胸腔里仿佛被一块又大又冷的石头严丝合缝地压着,每一次呼吸都要用比平时多好几倍的力气才能把空气从那块石头底下挤进肺里。

  憋了良久,她还是问出声来。她的声音比之前更低更轻,像是从石头缝里漏出来的一缕风。

  “是什么时候?”

  她想知道刘海与蓝未未实质性发生关系到现在到底多久了。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桓了无数遍,在她一个人躺在出租屋冰冷的瓷砖地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想过。

  如果是最近才发生的,如果隔得很近很近——比如段西风婚宴前后,比如她去外地出差的那个周末,比如某一个她加班到深夜而他声称自己在公司熬夜的夜晚——那么他现在放不下蓝未未,或许不过是新鲜感作祟。

  新鲜感这种东西她懂,她在酒店见过太多被新鲜感冲昏头脑的男人。

  大堂里挽着年轻漂亮的新女友来开房的老总,电梯里和女秘书眉来眼去的已婚高管,餐厅里给情人剥虾的模范丈夫。

  这些男人无一例外地在新鲜感消退之后灰溜溜地回归家庭,有些人甚至不用等新鲜感消退,偷情的刺激一旦被日常生活的琐碎消磨掉,他们自己就会厌倦。

  如果是这种可能,那虽然也痛,但至少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这份新鲜感过段时间自己就散了,希望刘海能在新鲜感消退之后重新想起来谁才是和他一起经历过一千五六百天日常琐碎的人。

  当然,也可能是另一种更残忍的可能。

  也可能和他睡了这么久的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本就远不及蓝未未,否则怎么会不过是睡了区区几次的新鲜床伴,就能让他动摇一段持续了四五年的感情?

  但如果隔得远了呢?

  如果他刚才说的“那天晚上”不是最近的事,而是很久以前——半年,一年,甚至更久——那一切都不一样了。

  睡了那么久,新鲜感早就没了。热恋期的滤镜早就该碎了,彼此的缺点早就该暴露了。那些因为新鲜感而产生的激情和冲动,早就应该在日常的消耗中被磨平了。可他还是不愿意放弃蓝未未。

  他刚才说了那么多话,承认了那么多错误,表达了那么多歉意,但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我会跟她断干净”,甚至自己从他的眼中,从他的“对不起”中读出来的都是对那孽缘的坚持。

  那两人之间就不单单是激情那么简单了。

  激情会消退,但有别的东西在激情消退之后依然把他们牢牢地绑在一起。

  那意味着自己输给的从来不是转瞬即逝的新鲜感,而是蓝未未整个人。

  她整个人都输了,她整个人都比不上蓝未未。

  这场竞争从一开始就不公平,因为对方手里的牌比她多得多。

  杨桃此时的心理就是如此复杂。每一个念头都在往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拉扯,一会儿给一点希望,一会儿又彻底碾碎。她像是站在跷跷板上,一边是期待,一边是绝望,而答案就在跷跷板的支点上压着,只有刘海开口,她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往哪边倾斜。

  “就三两月前……”刘海回答了一个大概的时间。

  杨桃听到这个时间,心里的跷跷板猛地晃了一下。三两月前。她在脑子里飞快地倒推时间线。三两月前——那不就是他辞职前后?那不就是自己升职前后?那不就是段西风和苏青还没有正式办婚宴、自己还在为酒店VIP客人的投诉忙得焦头烂额的那段时间?原来那么近。原来一切都还那么新鲜。

  她心里竟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她自己都不太想承认的庆幸——至少不是很久以前,至少不是自己在他身边安睡的那些夜晚里他都悄悄起身去另一个女人身边。可这丝庆幸转瞬即逝,因为它立刻撞上了另一堵更坚硬的墙。

  如果他睡了那么久,自己却毫无察觉——那是不是更说明自己迟钝?

  如果他睡了那么短,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对她产生了无法割舍的感情——那是不是说明蓝未未在他心里的分量增长得如此之快,快到不过短短两三个月就能和自己的四五年分庭抗礼?

  两个推论不管往哪边走,都通向同一个结论:她输了。

  不在时间的长短,不在新鲜感的浓淡,而在于这个男人在她的生活里停留了四五年,却只用两三个月就被另一个女人拉走了一半的心。

  “所以,是因为新鲜感?我让你腻了是吗?”

  杨桃此时很想弄清楚,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

  她把自己和蓝未未放在天平两端,试图找出那个导致天平倾斜的变量。变量太多了,身材、容貌、性格、情趣,每一个变量她都翻来覆去地比较过,得出来的结论让她自己都心寒。

  而新鲜感——这个变量是所有可能中她最能接受的一个。

  不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不是因为自己不如蓝未未,仅仅是因为时间长了,新鲜感自然消退了。

  这是客观规律,不是她的错。

  这是男人天性使然,和她个人的魅力无关。

  新鲜感是最温和的答案,是最不伤自尊的答案,是她在这片废墟里唯一能找到的、能让自己体面退场的理由。

  虽然她曾经对“新鲜感”这个说法嗤之以鼻。

  她还记得那位前辈对她说那番话时的场景。那是在酒店的员工休息室里,她刚处理完一桩捉奸闹剧,一个原配带着娘家人把丈夫和小三堵在了酒店房间里,闹得整个楼层鸡飞狗跳。小三并不比原配漂亮,也不比原配年轻,穿着打扮甚至有些寒酸。原配无论气质还是样貌都明显高出小三一大截,而且是从丈夫一穷二白时就跟着他一路同甘共苦走过来的。杨桃当时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那个男人会背叛这样一个妻子,去选择一个哪儿哪儿都不怎么样的第三者。

  当时一位前辈端着保温杯,用一种过来人的、见怪不怪的语气告诉她:是因为新鲜感。男人都是追求刺激的动物,再美的姑娘,看久了就腻了,跟饭菜一样,天天吃山珍海味也会烦。只要出轨对象够新鲜、够方便,是路边摊还是米其林其实没那么重要。那位前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带着某种对男性群体不加掩饰的失望和洞悉。

  当时听到这个说法,杨桃是不以为然的。她觉得前辈太悲观、太绝对了。或许大部分男人确实更热衷追求新鲜感,但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总有一些男人不是那样的。总有一些男人,只要女人足够优秀、足够用心经营感情,就能把他们的心牢牢拴住。她自己就认识至少一个——刘海。刘海从大学时期就和她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有让她怀疑过。他的眼睛总是跟着她转的,他的时间除了工作就是给她,他手机上没有任何暧昧消息,他在任何公开场合都大大方方地牵着她的手。她还记得当时自己用一种近乎自豪的语气拿刘海举例子,试图向前辈证明她的理论是错的。她说,我跟我男朋友在一起好几年了,他对我跟刚在一起的时候一样好,从来没有什么新鲜感的问题。那位前辈听完之后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笑,端起保温杯继续喝茶。当时她没读懂那个眼神,只觉得前辈大概是觉得她太年轻太天真,没见过世面所以盲目自信。

  现在她想起来了。那个眼神在她记忆的仓库里被重新翻出来,抖掉灰尘,在灯光下仔细端详。那不是单纯觉得她幼稚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很深的、她当时完全读不懂的东西。是怜悯?是欲言又止?那位前辈当时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什么?是不是她作为旁观者,早就看到了某些杨桃自己浑然不觉的蛛丝马迹?还是说,前辈根本不知道什么,只是被她的天真逗笑了,觉得这个年轻人早晚会被现实教育,只是懒得再多说?

  不重要了。杨桃在心里把那扇记忆的门轻轻关上了。当时那位前辈看自己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如今已经完全不重要了。想明白又能怎么样?她已经得到了现实的教育,比任何前辈的任何眼神都更严厉、更不留情面。

  说起来,自己也确实是够幼稚的。居然一点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男友和自己的闺蜜早就勾搭到一起了。他们是两个自己最不设防的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在聚会上交换了多少次心照不宣的眼神,在饭桌下大概也有过不少次不经意的触碰。他们肯定很多次在自己面前有过暧昧互动——比如蓝未未说完某个笑话之后第一个看向的不是焦阳而是刘海,比如刘海接过蓝未未递来的酒杯时手指多停留的那一瞬。这些互动之所以能持续那么久而没有被自己发现,大概正是因为当着自己的面做这些事有一种额外的刺激感。而自己居然还傻傻的,傻到以为爱人和友人之间能够和谐愉快相处是自己经营有方。她曾经特别高兴,高兴于刘海和蓝未未相处得那么好。她不用像别的女人一样面对“男朋友和闺蜜互相看不顺眼”的世纪难题,她的男朋友会主动问她未未最近怎么样,她的闺蜜会真心实意地在她面前说刘海是个好人。她曾经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最好的朋友和最爱的人都在身边,而且他们彼此欣赏、彼此尊重。现在她才知道,那些和谐愉快的画面里,每一帧都藏着背叛。那些自己为之高兴的场景——三个人一起吃饭时她坐在中间,刘海给她夹菜也给蓝未未夹菜,蓝未未笑着说谢谢姐夫——每一个画面,都是自己愚蠢的铁证。

  想到这里,杨桃忽然觉得有些恶心。不是生理上的反胃,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强烈厌恶。对自己的厌恶,对那段被愚弄的时光的厌恶。她真想回到那个时候,回到那些自己还在沾沾自喜的幸福时刻,一把揪住那个坐在两个背叛者中间傻笑的杨桃,当面给她一个大大的耳光。你醒醒吧!你看到的甜蜜都是假象!你最信任的两个人正在你背后眉来眼去!你手里攥着的那些幸福不过是人家施舍给你的残羹冷炙,你还当宝贝一样捧着!

  “不不不——”听到杨桃询问自己出轨是否是因为对她感觉到腻烦了,刘海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刚才在整个坦白过程中一直保持的那种沉稳的、坦承的、不加辩解的平静,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身体猛地前倾,双手从桌上抬起来,几乎要伸过桌面去抓杨桃的手,但又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桃子,我心里从从前到现在再到将来,心里都是你!”他的语气急切,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从喉咙里往外赶,连停顿都来不及打。他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杨桃极少在他身上看到过的东西——恐惧。不是怕被骂,不是怕被甩巴掌,而是一种深层的、发自肺腑的害怕。他怕她真的认为他对她腻了。

  “呵呵——”杨桃看着他这副急切的样子,听着他嘴里吐出来的那三个字。心里都是你。曾几何时,这四个字能让她在深夜里反复回想直到甜蜜地入睡,能在她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时给她一整个下午的好心情,能让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由自主地笑出来。可现在,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她只觉得可笑至极,可悲至极,荒唐至极。

  “心里都是我?”她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讽刺和质问。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进他的瞳孔深处,像是要用目光把他钉在原地。“心里都是我你背叛我?还是跟我最亲密的发小一起背叛我!”她的声音没有拔高到失控的程度,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火烧过的刀刃,又烫又利。

  这个问题确实无解。如果心里真的都是一个人,是肯定不会选择背叛的。这是最基本的逻辑,三岁小孩都能懂。一个人在忠诚这件事上犯了错,无论他事后怎么忏悔怎么补救,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在那个跨过界限的瞬间,他心里装着的那个人并没有重要到让他停下脚步。那时的他,心里装着的不过是自己的欲望和冲动罢了,而杨桃的位置,那一刻是被挤到了角落里的。

  可刘海很是无耻。面对这个根本无法正面回答的问题,他没有选择沉默,也没有选择承认,而是选择了辩解。不,更准确地说,是狡辩。“真的,我心里都是你,桃子!”他的手指终于还是伸过了桌面,轻轻覆在杨桃放在桌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被她一把甩开。他没有再坚持,把手收回来,但身体依然前倾着,声音依然急切。“我不过是贪心了些,既想要你的温柔陪伴贴心守护,又想要热烈激情快意潇洒。这两样东西我都很需要,你们两个人给的都不一样,可我哪个都舍不得丢。这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不是因为我腻了,纯粹是我自己太自私,什么都想要。”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的狡辩找一个更精确的措辞。然后他又开口了,这一次的措辞比刚才更赤裸,赤裸到杨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同时也自大了些。我以为我可以一直隐瞒下去,不会被你发现。我觉得自己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天衣无缝,把时间错开,把细节藏好,让你永远活在我给你构建的那个幸福世界里。我以为你会原谅我,等有一天你发现了——我也不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你会因为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而选择原谅我。我以为我能处理好这段复杂的关系,让你们都不离开我。我以为……”

  “刘海!”杨桃猛地打断了他。她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格外清晰,邻桌的客人侧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她完全没有在意。

  “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够永远瞒住我?就因为我在你心里是个傻瓜吗?一个永远看不穿你演技的傻瓜,一个被你卖了还帮你数钱的傻瓜?你凭什么觉得我离不开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你抛弃我所有的自尊和底线,去和另一个女人分享一个男人?”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她的手指攥着咖啡杯的杯沿,指节白得几乎透明。

  她刚才说出口的那句话——你凭什么觉得我离不开你——在说出口的瞬间,她的心自己先被刺了一下。

  因为她心里清楚,他之所以敢有这份自大,之所以敢做那些自以为是的假设,是因为他手里攥着最有力的筹码。

  那个筹码,就是她对他这么多年从未动摇过的、深厚的爱。

  而最可悲的是,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即使到了现在,即使他亲口告诉了她自己出轨的全部细节,她内心深处某个角落里,依然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挣扎。

  那声音在说,只要他愿意离开蓝未未,只要他愿意回头,不如就原谅了他?毕竟这么多年的感情呢!

  这样的自己,杨桃仿佛已经不认识了。她是那个在酒店大堂里面对无理取闹的客人也能不卑不亢的杨经理,是那个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但比任何人都更坚强更独立的杨桃,是那个曾经理直气壮地跟前辈说“我相信我男朋友不会那样对我”的自信的女人。可现在,她发现自己居然在考虑要不要放下尊严,要不要把底线一降再降,要不要接受一个背叛了自己的男人的回头。自己怎么会如此卑微呢?难道这就是所谓爱情吗?如果爱情就是让人变得如此卑微、如此不认识自己,那这份爱情到底还值不值得继续守着?

  她搞不清楚。这些问题在她的脑海里已经纠缠了太久太久,在这小半个月的冷静期里,在之前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里,在此刻咖啡厅里面对他不断的辩解和承诺里。它们互相矛盾,互相否定,把她的大脑搅成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她需要一些时间好好想想,需要一个没有刘海、没有蓝未未、没有任何人干扰的空间,让自己安静下来,把所有问题从头到尾重新想清楚。

  于是她就此结束了这段短暂的对话。她一句话也没留下,只是把搭在椅背上的手拿下来,拿起放在旁边的包,然后起身,把椅子往后轻轻推了半寸。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桃子!”刘海也紧跟着站了起来。他的手在空气中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本能地伸出去想要抓住杨桃的手腕。他的手指触到了她的手腕内侧,那个位置是他以前牵她手时最喜欢用拇指轻轻摩挲的地方,她的脉搏曾经在他指尖下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此刻那个脉搏跳得非常快,快到他刚碰到就感觉到了。

  “别碰我!”杨桃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更激烈。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一甩手,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甩开。她的力量不大,但那个动作里有种极其决绝的力道,不是推开一只手,而是推开一段她再也无法毫无芥蒂地去触碰的关系。她甩开他之后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只是大踏步地朝着咖啡厅门口走去。她的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而急促的节奏,每一步都像是鼓点,每一记鼓点都像是在宣告某个不可逆转的决定。

  刘海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想要抓住她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他想继续追上去,但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一般,怎么都挪不动。他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咖啡厅那一排排整齐的桌椅,经过那盆半人高的绿萝,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缓慢的、像是某个句号被敲定的声响。窗外斜阳最后的余晖透过玻璃门洒进来,照在空无一人的过道上,照在他那只还悬在半空中的手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搞砸了。

  杨桃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混杂着自嘲、失望和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疏离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怨,也不是心碎。

  是一种比所有这些都更让他害怕的东西。

  像是在说,我已经快要不认识自己了,而这个不认识的我,是你一手造成的。

  杨桃似乎真的,不会再属于他了。

第304章 难道是注定的吗?

  刘海眼睁睁看着杨桃离去。她的背影穿过咖啡厅那一排排整齐的桌椅,经过那盆半人高的绿萝,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而缓慢的声响,像是某个句号被敲定了最后一笔。他那只伸出去试图拉住她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手腕内侧还残留着她脉搏跳动的触感——急促而剧烈,像一只被攥在掌心里的麻雀拼命扑扇着翅膀。

  他没有继续上前纠缠。他知道再纠缠下去只会让她的背影消失得更快。他和杨桃认识了这么多年,太清楚她的脾气——她不是那种会被死缠烂打打动的女人,她需要空间的时候,任何人往前进一厘米都会被自动推开。他把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来,垂在身侧,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他没有回家。团结湖那套两居室此刻在他心里是一个需要被回避的地方,那里面的每一件物品都会提醒他今天在咖啡厅里杨桃看他的最后一个眼神。他也没有去公司,办公室里还有一堆没处理完的文件,老周大概还在等他开会,但他今天没有任何精力去面对任何与工作有关的事。

  他去了健身房。这不仅仅是因这些日子因为杨桃和蓝未未的事他短了运动量,能量值积累达不到平日里的均值。系统那个冰冷的界面上,能量值的进度条已经停滞了好一阵子,像一根被冻住的水银柱。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好好考虑之后和杨桃的关系,以及任务——“让爱人幸福”——到底该怎么完成。而现在的他,经过那么多世界的自律,早就形成了运动时思考的习惯。惟有在运动时,他的脑子是最清醒的。在跑步机单调的履带转动声中,在大口呼吸和大汗淋漓之间,那些平日里被情绪遮蔽的理性判断才会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

  来到健身房,换上运动服。他没有去做那些复杂的力量训练,没有去碰哑铃、杠铃和那些闪着金属光泽的器械,也没有去练什么有氧无氧的间歇组合。他直接走到跑步机前,踩上去,按下启动键。跑步机的履带开始缓缓转动,他把速度调到一个合适的档位——不快不慢,刚好需要他集中一部分注意力来维持节奏,但又不会快到让他无法思考。

  双脚开始有节奏地交替落地,呼吸渐渐变得深长而均匀。跑步机前方的电视屏幕上在播什么体育新闻,他视若无睹。窗外的天色从午后变成了黄昏,健身房里的人来了又走,他始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履带在脚下不知疲倦地转动着,他的思绪也在这重复而单调的节奏中一点一点地沉淀下来。

  他开始思考自己之后该怎么处理这段眼看着已经崩了的三角关系。至少在杨桃那里,虽然双方没有明说清楚,但看样子确实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了。她今天问他“你们是怎么开始的”,听他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完,然后问“是什么时候”,然后问“是因为新鲜感吗”,然后他回答了,辩解了,然后她说“心里都是我你背叛我”——然后她走了。她没有说分手,但那种疏离和陌生是他认识她这么多年以来从未见过的。换言之,他和杨桃的关系,大概率是彻底完了。任务看样子也要失败了。

  之所以有任务失败的判断,是因为在刘海看来,任务要求中的“爱人”更大可能性指的是杨桃——他的正牌女友,同时也是这个《咱们结婚吧》世界的女主角。他知道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人,他知道这个世界在他到来之前就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故事线和人物设定。在这个设定里,杨桃才是那个被伤害、被辜负、最后被真爱治愈的女主角,而蓝未未不过是一个推动剧情的女配角。按照系统一贯的逻辑,任务目标通常都是指向世界主角的。虽然也不是没有可能,“爱人”指的并非女主角杨桃而是女配角蓝未未——这种可能性在理论上存在,毕竟系统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明确的指示。但不管怎么说,女配的可能性都更小。这种微小的可能性不足以让他安心。

  如果真的是杨桃,那么他现在已经亲手把这段本该走向幸福的关系推到了悬崖边上。

  他本来应该做什么?

  他取代了原剧中李威或者说庄严的生态位,成为了杨桃的初恋男友,成为了那个从大学时代就和她在一起、被她视为理所当然的结婚对象的人。

  按自己平日的行事风格来说,他应该好好和杨桃相处,尽快和她结婚,老老实实地专一地对待她,让她感受到幸福才对。

  毕竟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对女色欲望很强烈的人。

  即使对方长着再好看的、再有特殊意义的脸——比如和现实世界中某个女明星一模一样的面孔——他也总是会把任务要求放在第一位,对欲望的追求放在次要的位置。

  这样做不仅仅是因为性格沉稳谨慎,更是因为刘海很清楚一件事:只要穿越之旅进行下去,那些放弃的、碰不得的女人,终究会在之后的某个世界再次遇到。

  世界是无尽的,时间是无限的,他并不需要急切,起码绝不需要急切到影响任务完成的程度。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世界?为什么偏偏是杨桃?为什么自己会弄成这样,造成这样的局面呢?

  到底是因为自己的自大和贪心,还是因为世界意志这种东西真的存在?

  跑步机的履带在脚下持续转动,他的呼吸节奏微微乱了一下,然后又被他重新调整回来。

  也许,或许是因为世界意志要求男主和女主在一起——也就是果然和杨桃在一起——所以才会在自己的意识降临之前就让分身投影和蓝未未发生了关系。他的意识降临的时间点是什么时候?是“那天晚上”之后。是他和蓝未未已经发生了实质性关系之后。他来晚了。他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他想斩断也来不及了,想回到起点也回不去了。他接手的是一个已经被污染的开局——在这个开局里,他已经被动地背叛了杨桃。而这份被动,也许正是世界意志给他挖的坑。然后他在这段三角关系里的每一步,都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着走。他本可以在第一眼看到蓝未未的时候就斩钉截铁地拉开距离,本可以在蓝未未第一次提出要求的时候明确拒绝,本可以在薛素梅婚宴之后那个微妙的关键节点悬崖勒马。但他没有。他总是选择了最贪心的那条路——既不放开杨桃的手,也不离开蓝未未的床。这份贪心是他的本性,他不否认。但在别的世界里,他从未让这份本性凌驾于任务之上。只有在这个世界,他的自大和贪婪像是被什么东西放大了,膨胀了,膨胀到他以为可以一直隐瞒下去,膨胀到他以为可以在两个女人之间永远走钢丝而不掉下来。

  如果不是世界意志在暗中施加某种细微得几乎不可察觉的影响,为什么自己明明知道自己是在走钢丝却从来没有想过停止?是因为这种干预太过轻巧,轻巧到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选择。可终究是无法像某个指标一般确定下来的。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是世界意志给了一个微小的推力,最终决定怎么走的人还是他自己。反正结果已经这样了——杨桃走了,蓝未未还在,任务悬而未决。之后该如何发展,便等等再看吧。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确认一些他之前一直没有认真考虑过的可能性。比如——果然。

  两个小时后,刘海从跑步机上下来的时候,运动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大半。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去更衣室冲了个澡。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打在皮肤上的时候,他感觉到肌肉里堆积的乳酸正在缓缓释放,身体的疲惫反而让大脑更加清醒。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他站在健身房门口的台阶上,给果然、段西风和胡七星挨个打了电话。三个人的回复都很干脆,约好了今晚一起喝酒。果然说行,正好好久没聚了。段西风说我正好今晚没事,青儿回娘家了我一个人在家无聊。胡七星说飘飘今晚有排练,他自己闲着。

  吃过午饭,忙了一下午公司的事。老周汇报了和Z家初步接触的情况——对方态度不算热络但也没有直接拒绝,同意先开一条试点线路看看效果。刘海心不在焉地听着,点了头,签了几份文件,脑子里全是今晚要见的果然。他需要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个世界的男主角,看看他和杨桃之间是否真的有某种自己尚未察觉的联系。

  晚上七点左右,刘海离开公司,开车到了几人约好的烧烤摊。这家店在一条老旧的街巷里,门面不大,但味道正宗,是段西风常年推荐的地方。露天的桌椅摆了一排,头顶挂着几串暖黄色的灯泡,炭火的烟气混着孜然和烤肉的香味弥漫在整条巷子里。此时烧烤摊还没有什么人,这个点大部分人还没下班或者刚下班,夜宵的高峰期要再晚一些才会到来。

  刘海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在靠墙角的那张桌子旁坐下。他先点上菜——羊肉串、牛肉串、板筋、脆骨、鸡翅、烤韭菜、烤茄子,把菜单上能点的基本都勾了一遍。等菜期间他让老板先搬了一箱冰镇啤酒过来。他没有拿杯子,直接用起子撬开瓶盖,对着瓶口吹了起来。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灌下去,带走了胸腔里积压了一整天的那股闷气。第一瓶一口气喝了小半瓶,他放下瓶子,看着桌面上那个小小的圆形瓶盖发呆。

  待到第三瓶喝到一半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子口拐了进来。果然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还是那个精神的圆寸,步伐不紧不慢,远远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刘海。他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先是扫了一眼桌上——三个空啤酒瓶,一瓶喝了一半,桌上还摆着刚端上来、冒着热气但显然还没被动过的烤串。羊肉串上的油脂还在滋滋作响,鸡翅表面烤出了漂亮的金黄色焦壳,板筋被切成了大小均匀的菱形块,整整齐齐地码在不锈钢托盘里。这些都是刘海平时最爱吃的。

  “怎么干喝上了?”果然拿起一根羊肉串咬了一口,然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桌上的空瓶子,“菜都上来了也不知道先吃两口垫垫胃。空腹喝酒对胃不好,你不是最讲究养生的吗?每天跑步,早睡早起,现在怎么自己破戒了?”

  刘海抬起头,借着烧烤摊那几串暖黄色灯泡的光,端详着对面这个男人。果然的吃相一如既往地实在,羊肉串的铁签在他手里显得比普通人拿筷子还短一截。他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是下了班来找哥们儿喝酒撸串的放松状态。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精神,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眯起来。额头上有几道不深不浅的抬头纹,是常年被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他喜欢背着摄影器材到处跑,这些纹路就是那些户外时光刻下的年轮。

  这个世界的男主角。在原本的剧情里,他会和杨桃在相亲中认识,从互相看不顺眼到互相扶持,成为彼此的救赎。他会支持杨桃辞职去追求婚纱设计师的梦想,杨桃也会支持他辞掉铁饭碗去当摄影师。他们是彼此的光,是在被前任伤害得体无完肤之后互相舔舐伤口的人。而刘海的到来,取代了李威的生态位,本应阻断那条故事线。但如果世界意志真的存在,如果这个世界冥冥之中真的有某种要把男女主拉到一起的力量,那么他取代了李威或许只是改变了故事的开头,并不一定能改变故事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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