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一张深色办公桌,两把会客椅,一个塞满了快递行业资料和财务报表的书柜,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刘海请薛素梅在会客椅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双手递过去的时候杯里的水面纹丝不动——不是不紧张,是他把紧张全部压在了杯子底下的手指上。
薛素梅接过水杯,没有喝,直接放在办公桌上。她坐下来的姿势笔直,包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包上,目光从刘海脸上扫到他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又从文件扫回他的脸。
她在观察他。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眼睛里有些血丝,不知道是因为熬夜加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但他的表情很沉稳,不是那种做了亏心事之后急于讨好的谄媚,也不是那种被人找上门之后心虚的躲闪。
就是一种平和的、愿意接受任何质询,甚至愿意坦诚回答任何问题的姿态。
薛素梅在心里给他这个姿态打了个及格分。
但及格不代表过关。
“大海,”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才放出来的,恰到好处,“你不用给我倒水。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刘海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绕到办公桌后面去——他不想用那张桌子制造距离感。他就坐在会客椅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和薛素梅面对面,中间隔了不到一米。他双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副恭听训诫的诚恳模样。
“妈,我知道。”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刻意的沉重,就是实话实说,“您是为了我和桃子的事来的。”
薛素梅微微点了下头。这个年轻人不装傻,第一关过了。
“那你说吧。你们俩到底怎么了?桃子小半个月不回家,我打电话她总是接的不情不愿,没说两句就借口忙工作挂断,两句话也不愿意跟我多说,让她带你回来吃饭她连回都不回。今天我去酒店看她,她瘦了一大圈,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居然还跟我说什么‘挺好的’——她那叫挺好的?”
她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说到杨桃的时候嗓音明显拔高了半度,然后又被她强行压了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稳住语调,
“我不问她,问了她也不说。所以我来问你。你说,你们俩到底出了什么事。”
刘海沉默了。
这个沉默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需要组织语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目光落在那枚杨桃送他的戒指上,内侧刻的两人名字缩写仿佛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
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直视薛素梅的眼睛。
他试图用这样的姿态、诚恳的眼神告诉对方——接下来我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糊弄您的。
“妈,您猜得没错,我跟桃子之间出了问题。而且这个问题——”他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问题出在我身上。是我做错了事,伤害了桃子。”
薛素梅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包上收紧了一下。
她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错在杨桃,伤天害理,不可原谅。
现在刘海的回答告诉她并非那最坏的情况,她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哐当一声砸了下来。
虽然刘海亲口承认了是他犯了错,伤害了自己的宝贝女儿,但她没有发作。
她还要继续听。她需要知道更多。
“什么样的错?”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暴风雨前的空气被压得很紧。
刘海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问题绕不过去,但他也不能把答案说得太具体。
他需要在诚实和保留之间找到一个精妙的平衡点——承认错误的性质,但不透露错误的细节;让薛素梅感受到他的愧疚和认真,但不让薛素梅知道那些会让她彻底失控的具体情节。
他没有自承背叛,他害怕这话说出来之后,薛素梅便会彻底放弃劝和的想法,但也没有找一些别的借口——感情淡了,吵架了,他工作太忙忽略了杨桃——他只是以一个认打认罚地姿态向薛素梅传递一个信号,他做了错事,很大的错事,需要他与杨桃花费巨大代价去消弭裂痕的错事。
他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没有发颤,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加辩解的认账。
“妈,我不想骗您,所以我不打算把我们之间的问题轻描淡写地说成什么误会或者小矛盾。不是那样的。问题很严重,严重到桃子需要时间来消化,严重到我没有任何资格要求她原谅我。”
薛素梅的眼眶几乎是在他说完这句话的同一瞬间就红了。
不是哭,是红了。
那是愤怒和心痛同时在眼睛里燃烧的颜色。
虽然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事,但看他这副样子,错处肯定很大,对自家宝贝闺女的伤害肯定很深!
她为自家宝贝闺女心疼!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包的提手攥得指节发白。
她就那样瞪着他,沉默了好几秒。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送出的微弱风声和窗外马路上隐约传来的车鸣。
薛素梅在这片沉默里做了很多事——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杨桃不回家、杨桃瘦了、杨桃说挺好的、刘海承认做错了事。全都对上了。
既然刘海也不愿意说到底犯了什么错误,那她便也不问,她只关心自家宝贝闺女的情况,什么时候被她给伤害的?伤害的程度如何?能不能尽快好起来?
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话:“桃子知道多久了?”
她的嗓音里有一种被压住但随时可能爆发的力量。
“有一段时间了。她一直在自己消化。”刘海如实回答。他没有说具体多久,因为具体的时间线可能会牵扯到蓝未未,而他现在最不想做的就是让薛素梅把矛头转向另一个人。
即使仅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愿意冒险。
“所以你承认,是你做了对不起桃子的事。”薛素梅不是在问,她是在确认。她要亲耳听到刘海把这个结论说出口。
“是。”刘海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闪,“错误全在我,跟桃子没有任何关系。她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是我辜负了她。”
但也并不足够坦诚,起码辜负了杨桃的什么,期待还是信任,刘海含糊过去了。
薛素梅猛地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速度很快,以至于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但她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疼。
她站在刘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发抖。
“辜负?辜负?这两个字你就这么轻描淡写说出来了?”
她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回荡,
“我把桃子交给你四五年了!她跟了你四五年,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一个快三十岁的女人!她一直在等你娶她!你推了一年又一年,说工作忙,说没准备好,说再等等——好,我等,她也等。我们全家都等着!结果呢?你现在说自己辜负了桃子!”
“这就是你给桃子的交代?这就是你给我们全家的交代?”
她的眼眶已经蓄满了泪水,但她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她用手指指着刘海,手指在发抖,但她的声音一点都没有软下去,
“刘海,你还记不记得桃子这四五年是怎么对你的?你知不知道她为了你拒绝了多少人?你对得起她吗?你对得起她这份心吗?”
刘海没有躲。
他就站在那里,让薛素梅的每一句话都砸在自己身上。
这些话他全部都预料到了,但真正听到的时候,每一个字还是比他想象的更疼。
他没有解释,没有辩解,没有说自己是被系统坑了、是降临时间晚了、是任务目标不明确——这些话薛素梅听不懂也不需要听。
在薛素梅的世界里,错就是错,没有那么多修饰和前缀。
“妈,您说得对。”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语气里有真实的沉重,但没有刻意的卑微,没有那种被骂了之后急于用可怜兮兮的样子博取同情的表演。
就是一个人,在为自己犯的错承担责任,
“我对不起桃子,也对不起您的信任。我知道您现在一定特别想骂我,您想怎么骂都行,我都受着。您说得每一句都对。”
薛素梅用手指指着他,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似乎还有无数句愤怒的话堵在喉咙里想要往外冲,但最后她只是把手猛地收了回来,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扭过头去,看向窗外,不让刘海看到她脸上此刻控制不住的泪水。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刘海没有趁这个机会说话。他知道薛素梅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情绪,他现在任何多余的话都是噪音。
大约过了一分钟,薛素梅才重新转回头来。她的眼睛红了,脸上的泪痕已经被她用袖口胡乱擦过,但还是留下了几道湿痕。她的声音沙哑了一些,但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你打算怎么办?跟桃子分手?”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她不知道答案会是什么。
她怕刘海说“对,我们分手了”。
她虽然恨不得亲手把这小子的腿打断,但如果他真的说出分手两个字,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去面对杨桃。
刘海摇了摇头。
他摇头的幅度不大,但很坚定。
“妈,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桃子分手。从我们在一起到现在,我从来没想过。以后也不会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刻意煽情,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确定不过的事实,
“桃子是这个世界上我见过的最好的女人。我知道您现在听到这话可能觉得特别假,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把伤害她的事全都做完了,再说爱她确实很可笑——所以我不会在您面前给自己找补。我想让她继续看到我,想到我,想起我们在一起的那些好的时候。等什么时候她愿意跟我说话了,我会跟她好好说清楚。这不是她应该承受的痛苦,但她却在承受着。她做错的唯一一件事,就是选了我。”
薛素梅听完这段话,沉默了。
她看着刘海,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愤怒还在,心痛还在,但在这两种情绪的夹缝里,她似乎也看到了某种她不得不承认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坐回了椅子上。她的身体没有刚才那么僵硬了,肩膀微微往下塌了几分,像是那口一直提在嗓子眼的气终于泄掉了一部分。
“桃子她现在……”薛素梅的声音轻下来,不再是在质问,更像是一个母亲在自言自语地担忧,
“她一个人在那边,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她不让我去看她,不让我给她送饭,连苏青她都不让去。她从小就报喜不报忧,这一次更是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了。我心疼她,大海。我这个当妈的,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躲在那里受罪。”
刘海听到这里,心里那一块最柔软的地方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知道杨桃现在的状态。
他每天都不敢去想她在病房里那双哭肿了的眼睛,但他不去想不代表他不知道。
“妈,桃子需要时间。她现在不想见我,也不想见您和家人,不是因为她不信任你们,是因为她太在乎你们了。她怕自己的情绪、状态会影响到你们,会让你们跟着她一起难受......她怕你们来找我的麻烦。她想自己消化。”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对杨桃深深的理解和心疼,这种理解里面没有任何辩解自己的成分,只是单纯地在陈述一个他认识的杨桃的为人,
“我以前就知道,她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什么都喜欢自己扛着。可她越是自己扛,就越说明这件事对她伤害有多深。我也心疼她,妈。所以我现在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尊重她的节奏。”
“她想静一静,我就给她空间。她想见我,我随时在。她要是一辈子都不想见我——”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些涩,
“那我也认。但我不会主动离开。除非桃子亲口告诉我她不要我了,否则我不会走。”
薛素梅看着他。
她的怒气在这段对话里消掉了大半。
不是原谅了,不是忘记了,而是被暂时搁置在了一边,因为她从刘海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她不得不认真对待的东西。
那是一种不掺杂任何表演和技巧的、实实在在的在乎。
她见过太多人撒谎,她自信自己能分辨出谁在演戏谁在说真话。
此刻的刘海,虽然她恨不得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暴打一顿,但她也不得不承认,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好。”薛素梅把包放在茶几旁边,重新坐直了身体。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干脆利落的风格,虽然还带着一丝沙哑,但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愤怒,
“你今天跟我说了实话,我认这个。你说你不想跟桃子分手,我暂时信你。但刘海,我把话撂这儿——桃子现在受的这份罪,你得用行动来弥补,不是用嘴。你说你尊重她的节奏,行。但你得记着,你要是再伤她一次,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不会给你第三次机会。”
刘海郑重点头。“我记住了,妈。”
薛素梅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拎起包,站起身来。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刘海。
“你刚才说,桃子需要时间。这个时间,我,我们会给她。但我也要告诉你——桃子从小就是个特别能扛的人。她越是不说,就说明她越难过。你不要因为她让你给她空间就真的什么都不做,她让你退你就退到看不见人的地方去。她那个嘴硬心软的性子随我,嘴上说你别管我,其实心里盼着有人能拉她一把。你自己看着办。”
她说完这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留下刘海一个人站在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