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像是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
然后她迈开步子,步伐不快,有些飘,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真实存在的。
她的背没有完全挺直,肩膀微微往下塌着,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抽掉了一根骨头。
虽然隔着一条马路看不见她的脸色,但只看那个步伐那个身影,就知道她此刻有多么虚弱疲惫。
刘海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抓着蓝未未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的手劲本来就不小,这一收紧直接捏得蓝未未的指关节隐隐作痛。
蓝未未的手有些疼,可她咬住了下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是不能发出声音——她只要轻轻“嘶”一声,刘海一定会立刻松开手然后跟她说对不起。
可她不想那样。
因为她此刻内心的疼痛,比手上的疼痛要强烈得多。
果然,即使在病房门口选择了拉着自己一起走,刘海的心中还是最担心杨桃。
那个单薄的身影出现在医院门口的那一刹那,刘海整个人的注意力全被吸走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像被焊在了那个身影上,他握着蓝未未的手收紧到发白——这些全部是本能反应,是不经过大脑的,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
而蓝未未全部看在了眼里。
自己把退路完全切断——在后腰纹上那对翅膀,在更隐秘的位置纹上那个永远洗不掉的专属印记——这样做,真的能让刘海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吗?
她之前以为可以。
在主题酒店楼下餐厅喝下那口红葡萄酒的时候,她以为只要自己做出了足够大的牺牲,只要自己赌上了足够多的东西,刘海就会因为这份重量而无法轻易地把她从他的生活里剔除。
就像在赌桌上,你以为押上了全部筹码,庄家就一定会多看你一眼。
可此刻她坐在刘海的副驾驶上,看着他用那种近乎本能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焦虑紧紧盯着医院门口另一个女人,她的心忍不住揪了起来。
车内空调开着,凉风从出风口丝丝地往外冒。
蓝未未只觉得自己心口的温度比空调出风口的温度更低。
那种凉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走吧。”杨桃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猫腰钻了进去。出租车亮起尾灯,缓缓驶出医院的环形车道。
刘海松开蓝未未的手,发动车子,挂挡,跟了上去。
帕萨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两到三辆车的距离,刚好能看到出租车的尾灯,又不至于近到让前面的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注意到自己。
这是在任何一个电视剧里都能看到的标准跟踪距离,刘海做起来却像是第一次——他的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整个人坐得笔直,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很轻。
出租车在暮色中穿过了小半个城区。
杨桃没有回薛素梅家,而是让司机开到了她自己租住的那套小公寓楼下。
那是她为了方便上班特意租的房子,离酒店很近,步行只要十几分钟。
公寓楼是一栋灰色的塔楼,不高,只有十几层,外墙的涂料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斑驳。
出租车在楼前停稳,杨桃从后座出来。她的动作比上車时利索了一些,大概是歇了这一路恢复了些力气。她付了车费,低头在包里翻找单元门的门禁卡,找到之后刷卡进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她没有回头。
刘海把车停在对面的路边,熄了火。
他看着那栋楼,数着楼层,找到那一扇属于杨桃家的窗户。大概数到了第九层,一扇窗户亮起了灯。暖白色的,窗帘是浅灰色的,和他记忆中杨桃说过的那套窗帘颜色一致。灯亮了大约几秒后又暗了下去,大概是杨桃开了灯又去了别的房间。然后另一扇窗户——应该是卧室——亮起了灯,这次灯光更柔和一些,大概是床头灯。他就那样看着那两扇亮着灯的窗户,一动不动。
看着前方那栋灰色的公寓楼,看着那扇亮着暖白色灯光的窗户,蓝未未忍不住生出了一个念头。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可怕的念头。要是桃子不存在就好了。不是在此时发生意外去世的不存在——蓝未未虽然嫉妒杨桃,虽然希望刘海只属于自己一个人,但她并不希望杨桃死,一点这样的念头都没有。她很清醒,活人是没有办法跟死人竞争的。若是在此时,杨桃忽然发生了什么意外离开人世,那刘海心中就会永远有一个杨桃的位置。那个位置是完美无缺的,是不败的,是任何活着的人都无法撼动的。因为她已经不会再犯错了,不会再和刘海吵架了,不会再在发现真相后用那种沙哑的声音说“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她会在刘海心里被冻结成一座完美的雕像,用她的温柔、她的善良、她的这张国民初恋脸和四年多的美好回忆,成为刘海一生都无法释怀的白月光。蓝未未永远也赢不了一个死了的杨桃。
她希望的不存在,是杨桃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从这个故事的起点开始,刘海来到这个世界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遇见的是蓝未未,追求的是蓝未未,爱上的也是蓝未未。而杨桃——从头到尾都不曾出现在他们之间。如此,刘海的爱人便只有自己一个人。自己不需要担心某天在瑜伽课上弯下腰时被一个眼神锐利的闺蜜发现后腰上的秘密,不需要在急诊科走廊里看着自己的男人为另一个女人忙前忙后而自己只能靠在墙上流眼泪,不需要在这种暮色沉沉的车里看着自己男人的全部注意力被另一个女人亮起的床头灯吸走。如此,自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阳光底下挽住刘海的手臂,可以在蓝彩萍催婚的时候理直气壮地说“我有男朋友了”,可以在薛素梅面前昂首挺胸地介绍“这是我男朋友”然后看着自己母亲用那种扳回一局的得意眼神瞥薛素梅一眼。那该多好。
她很清楚,这些念头是不可能实现的。这是白日做梦,是自欺欺人,是躲在脑子里的某个角落用幻想给自己取暖。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忍不住会这样想。也许是她真的预感到了什么。也许是她内心深处那个一直被她用激情和牺牲压着的理智在悄悄地告诉她——这段关系似乎无解了。三个人,两段感情,一段在明一段在暗,一段被背叛一段被伤害,一段用纹身锁死了退路一段用四年多的回忆死守着阵地,这种局面要怎么收场?除非两个人之中消失一个人吧?亦或者,不需要谁消失,只需要两个人都接受对方的存在?这第三条路,蓝未未之前想过。那天在刘海的车上,她问刘海“你想二女共侍一夫”,刘海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握住了她的手。从那天起她就知道,刘海心目中的理想结局是这个。不是选择题,是包容题。
可自己能够接受吗?
说实话,蓝未未很清楚,虽然自己是后来者——杨桃先认识刘海,杨桃先爱上刘海,杨桃先拥有了刘海四年多的光阴——这段关系里自己没有资格让杨桃离开。道理是这样的,先来后到,天经地义。可道理是道理,感受是感受。她很清楚,自己并不能接受杨桃的存在。如果她能接受,她就不会在段西风婚宴上看到杨桃和刘海被所有人当成理所当然的一对时心里堵得慌,不会在每次刘海陪完杨桃之后来找自己时心里又甜又酸,不会在给刘海发消息时刻意挑那些杨桃在上班的时间段,不会在蓝彩萍催婚时明明知道可以把刘海说出来却还是选择了沉默。这段时间以来,她做的一切——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不管是精心策划的还是在冲动下完成的——不都是在让杨桃与刘海的关系存续变得越来越不可能吗?用那个“认识一千天纪念”的扯淡理由把刘海从杨桃身边骗走,在山顶帐篷里和刘海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激烈的方式做爱,在自己身上纹下刘海的专属印记——这些行为没有哪一个是在促进三个人和平共处的。每一个都是在加剧分歧,都是在往杨桃和刘海之间那堵已经出现了裂缝的墙上再抡一锤子。
既然自己都不想接受杨桃的存在,又怎么能奢望杨桃接受自己的存在呢?自己不过是和刘海偷偷在一起了几个月,就已经容不下杨桃这个名正言顺的存在了。而杨桃,她和刘海有着四年多的回忆,从大学到社会,从青涩到成熟,从一开始就把刘海当成了自己未来丈夫的人选。她对他的感情只会比自己更深、更重、更不能分享。更何况杨桃还是一个受害者——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没有背叛任何人。她把自己的信任平分给了男友和闺蜜,然后这两个人联合起来把那份信任撕碎了扔在她脸上。一个受害者,一个本可以和刘海双宿双栖、彼此眼中只有对方的人,有什么理由去接受一个伤害她的人介入到这段关系里?换作是蓝未未自己,如果有人这样伤害了她,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让对方滚出自己的生活,有多远滚多远。
桃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蓝未未的目光越过车窗外的夜色,落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杨桃此刻正在那个房间里。也许正坐在床边,盯着某件他们曾经一起买的东西发怔。也许正站在淋浴下面,让热水冲掉脸上已经干涸的泪痕。也许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问题——我该怎么办。桃子,你能接受我吗?你能接受一个背叛了你的闺蜜,继续存在于你的生活里吗?甚至,我能接受你吗?
这是一个双向的选择。杨桃能不能接受蓝未未,蓝未未自己也不能完全接受杨桃。她们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抗拒对方的存在,又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害怕对方的存在会夺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蓝未未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里涌上一个她从未有过的念头。也许不是刘海需要选择。也许不是杨桃需要选择。也许是她蓝未未需要做一个选择。不是选择刘海要不要杨桃,而是选择自己能不能接受余生都在这种看不见尽头的拉锯中度过。接受刘海心里永远有一块地方属于另一个女人,接受每次做爱之后刘海可能还要赶在十一点前回家陪另一个女人,接受每次和薛素梅、苏青、段西风一起吃饭时自己只能被介绍为“桃子的闺蜜”。
她能接受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下午,在急诊科走廊里,在病房门外,在刚才那几扇亮着灯的窗户下面,她已经把自己逼到了接近答案的边缘。
第294章 害怕那炙热
杨桃打开家门。哦不对,不应该称之为“家”。这不过是自己租住的一个冰冷房子罢了。四十多平方米的一居室,月租花掉了她工资的四分之一,当初签下租约的时候她兴奋地给刘海打电话说“这间公寓采光特别好”,刘海说“那我以后来你家就有地方坐了”。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等她下班,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地砖上叠在一起,像一个不规则的爱心。那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现在想起来像是上辈子。
这间房子里没有亲人。薛素梅住在城西的老小区里,每次来都要倒两趟公交一趟地铁,拎着大包小包的菜和水果,一进门就开始数落她冰箱里什么都没有。苏青偶尔来坐坐,但苏青有自己的家了,有自己的丈夫,有自己的生活,她来的时候总是带着段西风,四个人一起吃顿饭,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然后他们夫妻俩告辞离开,留下她一个人在厨房里洗碗。没有爱人。以前她觉得刘海在这间房子里留下的痕迹足够填满所有的空旷——他放在她洗手台上的剃须刀,他落在她沙发扶手上的那本看了一半的杂志,他买给她的那只丑得可爱的宜家小熊。现在那把剃须刀还在洗手台上,那本杂志还在沙发扶手上,那只小熊还在床头。但填满空旷的东西已经变成了制造空旷的东西。每一个痕迹都是一根针,扎在她不想被扎到的位置。
之前每次回到这间房子,她都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烟火气,少了人味儿,少了某种把“房子”变成“家”的黏合剂。她跟刘海说过很多次,等结了婚一定要买一套朝南的房子,客厅要大,厨房要开放式的,阳台上要摆两把藤椅,她一把他一把。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刘海总是笑着点头说好,但从不接“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这个话茬。那时候她觉得他只是还需要时间,现在她不确定了。
但今天,她打开这扇门的时候,却不知怎的觉得这里刚刚好。孤独刚刚好。这个房间里没有需要她强撑着笑脸面对的人,没有需要她斟酌措辞应付的盘问,没有焦阳那种充满善意但此刻她根本承受不住的关心,没有薛素梅那种炽热到让人窒息的爱。只有四面白墙,一扇窗,和窗外京城的万家灯火。那些灯火离她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布景,和她没有任何关系。这很好。冰冷刚刚好。瓷砖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的时候,她不需要假装自己很温暖。她和这间屋子是同一种温度,谁也不用牵就谁。这里的一切都与自己的心境如出一辙——空旷,安静,没有多余的颜色,没有多余的声音,仿佛就是专门为现在的自己准备的。
她疲惫地关上门。防盗门合上时那声闷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下,像是某个句号被敲定了最后一笔。她随手将钥匙放在鞋柜上,钥匙串上那把刘海家的备用钥匙和她的门禁卡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细碎的金属脆响。她低头看了那把备用钥匙一眼——她曾经用这把钥匙开过多少次刘海家的门?给他做过多少顿饭?在他加班时一个人窝在他家沙发上等他等到睡着过多少次?现在这把钥匙还挂在她的钥匙串上,像一个没有写完的逗号。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用到它。她把目光从那把钥匙上移开,把挎包随意丢在地上,包落地时发出一声闷闷的软响,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一支口红滚到了鞋柜底下,她没有弯腰去捡。
迈开脚步进屋,脚上的低跟皮鞋随着步伐自然脱落,一只歪在玄关,一只翻倒在茶几腿旁边。她没有换拖鞋。那双拖鞋是刘海买的,情侣款,她的这双是浅粉色,刘海那双是深灰色。此刻那双深灰色的拖鞋正安静地躺在鞋柜最下层,和她的浅粉色并排放在一起,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再来的主人。她赤着脚从它们旁边走过,没有低头看一眼。
这间房子没有铺木地板。当初租房的时候房东说铺地板的价钱要多几百,她觉得没必要,反正自己一个人住。瓷砖是浅米色的,表面上有一层仿石材的纹理,在冬天会变得极其冰冷。她的赤脚踩上去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凉意从脚底猛地窜上来,像一根冰针沿着小腿骨一路往上扎,直直地刺进她的小腿肚、膝盖骨、大腿内侧。她的脚趾本能地蜷缩了一下,足弓收紧,整个人打了一个轻微的寒颤。连心脏也仿佛被这股凉意攥住了一般,猛地收缩了一下。
可她没把脚缩回来。她站在那块冰冷的瓷砖上,让那股凉意持续不断地从脚底往上渗透。脚底最先失去知觉,然后是脚趾,然后是脚踝。冷的触感清晰而确切,从足底的每一根神经末梢毫无阻拦地传进她的大脑,告诉她——你的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这是真的。你的身体在发冷,这是真的。你此刻是一个人站在这间空旷安静的房间里,这是真的。这冰冷的感觉清晰地传到她的心中,让她有种自己真切存在着的触感。
她需要这种感觉。在被刘海和蓝未未背叛之后,她的整个世界都像是被人从底座上撬了起来。那些她曾经坚信不疑的东西——闺蜜之间无坚不摧的情谊,恋人之间不可动摇的忠诚,自己在这段关系中投入的全部真心会被同等地对待——全都被证明是可以被打破的。如果她认识二十多年的闺蜜会在她背后和她的男友上床,如果她爱了四年多的男人会在她面前滴水不漏地扮演模范男友的同时在另一个女人面前变成完全不同的人,那还有什么东西是真的?这些年她感受到的友情,是真的吗?蓝未未每次在她抱怨刘海不求婚时替刘海说的那些好话,是真的在安慰她,还是在为她自己的背叛打掩护?这些年她感受到的爱情,是真的吗?刘海每次在她提出结婚时说的那些理由——工作太忙、还没准备好、再等等——是真的有苦衷,还是在拖延时间好让自己能继续在两个女人之间周旋?
她不清楚什么是真的。或许什么都是假的。或许从一开始,她所拥有的一切——那个完美的男友、那个贴心的闺蜜、那个看起来坚不可摧的三角关系——都不过是一个精心搭建的纸牌屋,而她自己就是那个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人。所有她以为的理所当然,都是别人给她演的一场戏。
就在这样的悲观情绪中,她倒在了床上。床垫是房东配的,偏硬,她倒下去的时候弹簧发出一声短促的嘎吱声。她呈大字型摊开,手臂向两侧伸展到极限,手指触碰不到床沿——这张一米五的床曾经让她觉得刚好够两个人睡,翻个身就能碰到刘海的肩膀。现在她觉得它大得离谱,像一个过于空旷的广场。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落进了嘴角,她没有去拨开。她的目光空洞地望着苍白的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蜿蜒到墙角,像是天花板在某个她不在家的夜晚悄悄哭过一次。她盯着那道裂缝,眼睛一眨不眨。然后,了无生气地,一行泪从她的外眼角滑下来,越过太阳穴,流进耳朵里。她没有去擦。
时间流逝,很快小半个月过去了。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正轨。京城的秋天在这小半个月里深了一整个色号,银杏叶从边缘泛黄变成了通体金黄,然后被几场秋雨打下来铺满了人行道。杨桃每天穿着她那套笔挺的黑色大堂经理制服,踩着三四厘米的矮高跟鞋,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得体,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的每一个需要她出现的位置。在酒店里,她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所有对突发状况的应对都堪称教科书级别。有一回一个喝醉的商务客人在大堂里大声喧哗,投诉房间的空调温度不够低,她三分钟之内就调来了工程部的人,同时安排前台给客人免费升级了套房,还亲自端了一杯蜂蜜水送过去,客人第二天退房时专门写了表扬信。还有一回一个大型会议的签到台出了纰漏,一百多人的胸牌弄混了三分之一,她带着三个前台在二十分钟内全部重新核对完毕,会议主办方的负责人当场握着她的手说杨经理太靠谱了。甚至她还获得了主管副总的公开嘉奖——在周一的部门例会上,李副总专门点名叫她站起来,当着全体同事的面说“杨桃经理的表现充分体现了一个优秀大堂经理应有的专业素养和应变能力”。同事们鼓掌的时候,她微微欠身,嘴角弯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多不少,礼貌而谦逊。
可当离开职场,脱下那身制服,换上自己的便装,她就像是被抽掉了发条的人偶。那种从胸口深处蔓延上来的缠绕感会准时出现,像一条看不见的藤蔓,从她的锁骨开始,沿着脖颈一路往上,绕过喉咙,缠住她的下颌,然后一点一点地收紧。有时候收得太紧,她会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要站在更衣室的储物柜前深吸几口气才能缓过来。她害怕回到那间只有四十多平方米的出租屋,害怕面对那些刘海留下来的痕迹,害怕在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拿出手机,看到通讯录里“大海”两个字,然后发现自己既不能打过去,也舍不得删掉。
所以这小半个月里,她几乎没有离开过酒店。她的更衣柜里塞了三套换洗的便装和一套睡衣,办公室的抽屉里囤了速溶咖啡和压缩饼干,大堂旁边的员工休息室有一张不太舒服但勉强能睡的长沙发。她跟排班的主管主动申请了连班,把别人不愿意值的夜班全揽了下来。同事问她是不是缺钱,她笑着说最近想多攒点年假。别人信了。她用忙碌填满每一分钟,不让大脑有空闲去思考那些不能思考的问题。她在前台忙到深夜,回到休息室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起来重新换上制服,重新把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重新戴上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样的安排还有一个附带的好处:它给了她一个正当的理由去拒绝那些她此刻无力应对的社交。薛素梅给她打了四次电话让她回家吃饭,每次都特别强调“叫上大海一起”。第一次她说酒店有活动走不开,第二次她说替同事值班,第三次她说在开部门会议不方便接电话,第四次她干脆在电话响的时候没有接,过了两个小时才回了一条消息说妈我刚才在忙。薛素梅回了一句“你这孩子怎么比总理还忙”,附带三个发怒的表情包,她看了一眼,没有回复。焦阳约了她好几次出来玩——新开的日料店,她最想去的那家买手店在打折,有一部喜剧片刚上映据说特别好笑。她每次都说工作太忙改天吧。改天改到后来,焦阳直接发了一条消息说“桃子你是不是在躲我”,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怎么可能,就是太累了”。焦阳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说那你好好休息。
杨桃知道自己这是在逃避。用工作麻痹自己,用值班填满时间,用“太忙了”当挡箭牌挡开所有关心自己的人——这不过就是逃避。她知道这样并不能解决问题。这些被逃避的事情不会自己消失,它们只是蹲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耐心地等着她精疲力尽停下来的时候再一拥而上。可人生的悲剧性不就在于,很多事情我们的理性智慧都清楚地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做、不应该怎么做,可我们就是怎么也改不掉,就是会做这许多的无用功吗?比如明明知道吃宵夜会胖还是打开了外卖软件,明明知道熬夜伤身体还是刷手机刷到凌晨三点,明明知道不该再想了还是忍不住翻出那条半年前的聊天记录反复看。人类的理智和情感之间有一条永远也填不平的沟壑,杨桃此刻就站在这条沟壑的边缘,理智在对岸向她招手,她的脚却钉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出去。
所以仿佛理所当然一般,就在这样一个平常的工作日,杨桃正在做着那些她用来麻痹自己的事——兢兢业业地站在大堂前台的电脑后面核对今天的入住清单,用指尖一行一行地划过屏幕上的客人姓名和房号,把VIP客人的预订信息用荧光笔标注出来,脑子里全是工作,全是入住率、投诉率、客户满意度这些冰冷而安全的数字——的时候,悲剧便用一种最稀松平常的方式告诉她:躲,是躲不过去的。
悲剧没有敲门。悲剧只是用薛素梅女士特有的那种中气十足的音色,在大堂里喊了一声她的名字。那声“桃子”穿过酒店大堂的挑高空间,穿过前台大理石台面的反射,穿过正在播放轻音乐的背景音响,像一颗被精准投送的炮弹,准确无误地砸进她的耳朵里。杨桃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她抬起头,在酒店大堂那几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下方,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薛素梅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暗红色的丝巾,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无纺布袋子,站在前台三步远的地方,用一种混合着高兴、审视和些许不满的复杂表情看着自己的女儿。她大概是去附近的超市采购,顺路拐过来的——那个无纺布袋子里隐约能看到几盒酸奶和一袋苹果,还有一包她总说“外面吃不到”的自家腌的酸菜。
“妈?”杨桃从前台的电脑后面走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突然袭击之后来不及伪装好的惊讶,“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薛素梅理直气壮,把无纺布袋子往前台的台面上一放,“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你都不回来,我不来看看你,我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闺女了。”她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杨桃,目光从她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扫到她笔挺的制服领口,又扫到她化了淡妆但遮不住眼底那圈青色的脸,“你看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瘦了。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我跟你说多少遍了,再忙也要按时吃饭,你们酒店不是有员工食堂吗?食堂再难吃也比外卖强,外卖那个油你都不知道是什么油。”
薛素梅的话像一串连珠炮,又快又密,根本不给杨桃插嘴的机会。杨桃站在那里,手指在制服裙摆的侧面无意识地搓着,脸上挂着那个在同事面前无懈可击但在亲妈面前怎么看怎么假的微笑。
这关心像烈火一样,只要薛素梅认定是为了你好,便会无比炙热又猛烈地烧遍你的每一寸空间。
从工作到生活,从吃饭到睡觉,从你为什么瘦了到你什么时候带大海回家吃饭,这团火不烧到每个角落绝不罢休。
从前虽然心中也有抱怨——哪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愿意被亲妈在公开场合念叨吃饭睡觉的事——但这炙热的关心会让她更加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被爱着。
薛素梅给她的爱从来不少,甚至比起那些父母双全、家庭完整的家庭里父母给予孩子的爱的总和还要多。
因为薛素梅一个人扛了两个人的分量,她的爱是双倍的浓度,不加稀释,不加冰块,端上来就是滚烫的一整杯。
所以从前心里虽然有抱怨,但底色是幸福的。
那种幸福像一件过于厚实的毛衣,虽然穿着有点扎人,但冬天的时候很暖和。
可现在,她害怕这炙热的、无孔不入的爱与关心。
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被人关心。
因为关心意味着被看见,被看见意味着需要解释。
而她现在最不敢面对的就是解释。
她害怕暴露自己现在所遭遇的一切——不敢想象薛素梅如果知道刘海和蓝未未的事会是什么反应。
薛素梅一定会炸。
不是那种冷静的、克制的生气,是那种火山爆发式的、要闹到所有人都不安宁的炸。
她会先骂刘海,把刘海的十八代祖宗问候一遍,然后冲到蓝彩萍家去,两个老太太面对面把这件事撕开,把她和蓝未未之间那些已经维持了二十多年的、微妙的平衡彻底打碎。
然后她会用一种极其心疼的、捧在手心怕摔了含着嘴里怕化了的眼神看着杨桃,眼眶红红的,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可怜的桃子”。
杨桃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窒息。
不仅如此,她也害怕薛素梅担心自己。
薛素梅这辈子吃的苦够多了——丈夫走得早,留下两个需要拉扯大的孩子,一个人扛起整个家。
好不容易把苏青和杨桃都养大成人了,苏青结婚了,杨桃升职了,眼看日子终于要好起来了。
如果这个时候告诉她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被男朋友和闺蜜联手背叛了,薛素梅心里得多难受?
她会比自己更痛,因为母亲对孩子的痛苦永远做不到旁观——她不是旁观者,她是共担者。
杨桃承受的每一分痛苦,在薛素梅心里都会被放大成两分、三分。
“妈,我挺好的。”杨桃把那个无纺布袋从台面上拎起来,试图用一个转移话题的动作来打断薛素梅的审视,“你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酸菜,苹果,还有你最爱吃的那个酱牛肉,我昨天刚酱的。”薛素梅从袋子里一样一样往外拿,摆在杨桃面前,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话锋一转,“对了,大海最近忙什么呢?我给他打电话也不接,发消息回得比电报还短。你们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杨桃的手指在苹果的塑料袋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不到一秒。然后她把苹果和酸菜重新塞回袋子里,用一种刻意放得比平时更轻快的语气说道:“没有啊,他最近公司刚起步,忙得很,我都好几天没见着他了。”
薛素梅用一种过来人的、什么都瞒不过我的眼神盯着杨桃看了两秒。“你可别骗我。”她说,语气里一半是试探,一半是笃定。
“我骗你干嘛。”杨桃笑了笑,把袋子拎起来搁在前台下面,“妈,我现在还在上班呢,要不你先回去?我过两天休息了回去看你,保证回去。”
薛素梅看着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大堂前台已经有客人走过来要办理入住,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那你好好吃饭,别光顾着工作。这酸菜你放冰箱里,吃面的时候加一点。”
“知道了妈。”
薛素梅临走前还想再说什么,或许是叮嘱杨桃一定要把刘海也叫到家里来,但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薛素梅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堂旋转门后面的时候,杨桃靠在酒店前台冰凉的柜体侧面,把一直挺得笔直的腰板慢慢塌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第295章 丈母娘来袭
薛素梅离开了酒店,站在门口的候车点,秋风吹得她的纱巾一阵乱飘。她抬手把纱巾往外套领口里掖了掖,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她刚才在大堂里跟杨桃说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那笑一半是真心一半是演技——真心的部份是见到闺女确实高兴,演技的部分是把心里的疑惑暂时压住不发作。现在闺女不在面前了,那张笑脸就像被风吹掉的广告牌,露出底下铁青的底色。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杨桃是她从小关注疼爱着长大的孩子,她对她了解得很。这孩子有一个特点,每次心里有事的时候说话的尾音会往下掉。平时喊妈是上扬的,脆生生的,像小鸟叫;心里有事的时候喊妈是平的,甚至往下坠,像石头落地。刚才在大堂里,杨桃喊了三声妈,每一声都是往下坠的。薛素梅活了五十多年,在单亲妈妈的战壕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女儿这种状态,她一眼就能判定——不是工作累了,不是没睡好,是心里压着大事。
她对此当然是很好奇的。哪个当妈的对闺女的心事不好奇?更何况这个闺女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跟自己说,从小学时跟同桌吵架到大学时选了哪门选修课,从工作第一年被客人骂哭到后来被领导表扬,事无巨细,她们母女之间的信息通道从来都是畅通无阻的。可这小半个月,通道像是被人关了阀门。四次电话叫她回家吃饭,四次都找理由推了。带着刘海一起回来?更是连回应都没有。杨桃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薛素梅只要说一句妈想你了回家吃饭,杨桃最晚第二天一定会出现在家门口,手里拎着顺路买的水果或者点心,进门先喊一声妈我回来了。现在呢?连电话都不接了。
但薛素梅也知道,女儿刚才在大堂里那个状态——眼底一圈青色,笑的时候嘴角在动但眼睛没在笑,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制服裙摆——显然不适合被按在椅子上盘问。她不是不会盘问,她太会了。杨桃小时候每次撒谎,薛素梅都能在十分钟内让她哭着坦白从宽。但那是小时候。现在女儿是大人了,是一个独立生活了好几年、在五星级酒店管理着几十号人的大堂经理,不是那个可以在客厅里被妈妈审问的小学生。她需要换一个策略。女儿不开口,那就去找另一个当事人。剩下能获取答案的,便只剩下刘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