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冰凉,手指微微蜷着,被他握住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泪水和不解——他不应该在病房外面牵她的手,至少现在不应该。
他看着她,没有解释,只是轻轻说了一声:“走吧。”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刻意放柔。只是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就不见了的叶子。
出了医院大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停车场的沥青地面上映着一个个椭圆形的暖黄色光斑。
刘海没有把车开往蓝未未家的方向。他把车开到了医院对面的马路边,找了一个可以看见医院大门口的位置,熄了火。
帕萨特安静地停在路边,车内的顶灯熄灭之后只有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半明半暗。
蓝未未坐在副驾驶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紧绷绷的,像是有人在她皮肤上刷了一层薄薄的胶水。
她没有问刘海为什么不开车,也没有问他要带她去哪里。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个被路灯照亮又照不亮的医院大门上。
她大概猜到了他为什么停在这里。
他自己不想走,但杨桃让他走了。
他不敢留在病房里,但也不敢真的离开。
所以他选择了把车停在医院对面,隔着一条马路,隔着来往的车灯,守着他被剥夺了守护权的人。
沉默了很久之后,刘海的手从方向盘上移过来,重新牵起了蓝未未的手。
不是之前在医院走廊里那种短暂而紧急的握法——那种握法是在做决定,是在表态,是在告诉蓝未未“我不会在这种时候丢下你”。
现在这个握法不一样。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是一个缓慢而绵长的、不需要任何语言来辅助的动作。
他的手很热,她的手很凉。
他把她的手背贴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她的指关节上来回轻轻摩挲着。
“未未,”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桃子知道了我们的关系。知道了我们两个——她最亲密的两个人——一起背叛了她。”
这句话没有任何修饰,没有用任何替自己或蓝未未开脱的措辞。
他说的是“知道了”,不是“误会了”。
他说的是“背叛”,不是“犯了一点小错”。
他把事实原原本本地摆了出来,不加滤镜,不加马赛克,没有一丝一毫的推脱与粉饰。
蓝未未没有接话。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弛下来。
她知道这些都是事实。
从她第一次越过界限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迟早有一天这些事实会摆在杨桃面前。
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不是在什么精心准备的坦白时刻,而是在瑜伽课上,在自己弯腰的那一瞬间,被杨桃看到了后腰上那对翅膀。
“可是她谁也不能告诉。”刘海的声音继续在车内低低地回荡,“这种事是无人可以诉说的。这件事关系到你、关系到她自己、关系到我们三个。”
“虽然只有三个人,事情却复杂无比,不知该如何言说,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着蓝未未,目光一直落在医院大门那个方向。医院门口的灯光把每一个进出的人都照出一个轮廓,瘦的胖的,高的矮的,他每一个都看得很仔细。
“她心里一定很难受。那种难受又没法跟别人说,只能一个人扛着。一个人躺在病床上,一个人盯着天花板,一个人反反复复地想那些她已经知道但又不愿意相信的事情。”他握着蓝未未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我担心她。她刚才在病房里哭得眼睛都肿了,她现在出门打车,回家,路上可能会心不在焉。过马路的时候可能不会看红绿灯。上车的时候可能会忘了关车门。所以我才没有直接送你回家。我想在这里等她出来,跟着她的车,看她安全到家。”
他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蓝未未。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一边亮一边暗,他的表情像是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还没散尽的担忧,另一半是另一种他不太会表达的东西。
他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商量的、小心翼翼的、仿佛怕她说“不”的语气问道:“咱们一会儿跟着她的车把她安全送回家,好吗?”
关于刘海说的这点,蓝未未心里是认可的。
如果不是心里难受到了极点,杨桃又怎么可能会晕厥呢?
蓝未未跟杨桃从小一起长大——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一起玩,一起上小学,一起上初中,一起被各自的妈妈拿来做比较,一起在两个老太太的明争暗斗中学会了怎么保护彼此的感情不被大人的恩怨侵蚀。
她见过杨桃很多种样子。
见过杨桃因为考试没考好趴在桌上哭的样子,见过杨桃因为薛素梅生病住院而在病房外面急得团团转的样子,见过杨桃第一次被客人指着鼻子骂时强撑着微笑走出大堂然后躲在储物间里偷偷抹眼泪的样子。
可是她从来、从来没有见过杨桃因为遭遇到打击而晕厥的情况。
要知道,杨桃是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单亲家庭。
在她们成长的年代,单亲家庭本身就是一种“问题”。
大院里的小孩会问“你爸爸呢”,家长会私下嘀咕“那个薛素梅一个人带俩孩子,真不容易”,话语中虽然带着感慨,目光中却不缺异样。
杨桃从小听到大的闲言碎语,不会比任何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少。
而且家里除了杨桃还有苏青需要养活——苏青父母走得早,薛素梅把姐姐留下的孩子也接过来一起带。
靠着薛素梅一个人的工资,家里的经济条件是很拮据的。
拮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过年时别的小孩有新衣服穿,杨桃和苏青只能穿薛素梅改了又改的旧衣服。
意味着学校组织各种活动交费时,杨桃总是最后一个交的。
意味着每次家长会结束,薛素梅都会拉着老师问“有没有什么费用可以减免”。
拮据的经济状况必然给姐妹俩带来更多的非议和压力——同学私下里会议论“杨桃连新书包都买不起”,街坊邻居会用一种同情的又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们姐妹俩。
在这样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孩子,心理承受能力本来就比别人要强。
那是被生活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刻在骨头里的韧劲。
杨桃是那种摔倒了会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往前走的人。
她不是温室里养大的花朵,她是水泥地缝隙里长出来的草。
可她还是被打击得晕厥了。
不是被生活打击的,不是被工作打击的,不是被任何来自外部的、可以用她那股韧劲硬扛过去的困难打击的。
是被来自内部的最亲密的人——她爱了四年多的男人和她认识了二十多年的闺蜜——联合起来给的那一刀。
可想而知,这一刀捅得有多深。
蓝未未虽然背叛了杨桃,和刘海一起做了伤害杨桃的事,可她要说自己对杨桃完全没有感情,那也是不可能的。
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这种朋友之间的感情,不像爱情那样炽烈,不像亲情那样不可选择,它是一种积年累月堆叠起来的、像老墙上的爬山虎一样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的东西。
若是对杨桃没有感情,蓝未未根本就不会每次欢爱之后独自发呆,不会在段西风的婚宴上喝闷酒喝到烂醉如泥,不会在蓝彩萍催她相亲时一面看着资料一面在心里默默把每个人都和刘海做比较然后觉得谁都比不上。
如果没有感情,以两家母亲薛素梅与蓝彩萍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又是较劲又是相爱相杀的关系,两个人根本不可能成为朋友——不成为仇人都是算好的了。
正是因为蓝未未和杨桃之间有感情,正是因为她们在各自母亲那些成年人之间的恩怨中找到了彼此作为同盟和慰藉,这段背叛才会让蓝未未自己也痛。
所以既然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对杨桃的伤害有多大,蓝未未潜意识里还是愿意弥补的。
不是那种“我去跟桃子坦白一切然后祈求她原谅”的弥补,那种弥补她暂时还做不到。
而是那种“在刘海担心杨桃安危的时候自己不会因此而生气”的弥补。
她愿意为杨桃做一些事情让自己心安,哪怕这些事情很小——比如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让刘海带她去跟踪一辆出租车,把杨桃安全送到家。
她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杨桃一步认识刘海呢?
如果在杨桃把刘海带回来介绍给所有朋友认识之前,自己先在某个人群中看到了他,先注意到了他那双会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观察每个人的眼睛,先走上前去说了那句“你好,我叫蓝未未”——如果是那样,那现在就不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了吧?
就不会有“背叛闺蜜”这个罪名,就不会有病房里那场让她在门外哭到妆都花了的对话,就不会有此刻坐在车里隔着一层挡风玻璃和一条马路偷偷守着那个被她伤害了的人。
亦或者,还是会出现现在这样的情况,只不过自己与杨桃的位置会掉换过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蓝未未就愣住了。
她看着车窗外黑下来的天空,看着医院门口那几盏路灯静静地亮着,心里翻来覆去地推演着另一个平行世界的可能性。
在那个世界里,她是刘海名正言顺的女朋友,而杨桃是那个借着“闺蜜”这个身份在刘海面前频繁出现的人。
她会怎么做?
她会在发现杨桃对刘海也有意思的时候,用一种“正牌女友”的姿态去敲打她吗?
她会在杨桃约刘海单独出去的时候,用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阻止吗?
还是说,杨桃也会像她蓝未未一样,用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缓慢而坚决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刘海从她身边拉走?
就像她现在对杨桃做的一样。
这个推论一旦建立起来,蓝未未就觉得那个可能性似乎是最高的。
刘海是优秀的。
不只是外表和条件上的优秀,刘海身上有某种更根本的东西。
他在民政局那个铁饭碗里待了好几年,能把每一个离婚窗口前撕破脸的夫妻都处理得妥妥帖帖,让领导觉得他靠谱、让同事觉得他好相处、让来办事的群众觉得他既专业又有温度。
然后他说辞职就辞职了,把铁饭碗放在桌上,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我要去创业”。
这种在任何稳定环境中都能游刃有余又在任何时候都保有一份敢于放弃稳定的决断力的男人,在一个尚不安定的年轻女人眼里,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自己喜欢他,杨桃也喜欢他——否则杨桃不会和他谈了这么多年,不会在他每次用各种理由推脱结婚的时候仍然选择等。
如果情况反过来,自己是正牌女友,杨桃是闺蜜,蓝未未觉得自己也会忍不住想尽办法把他留住。
而杨桃——杨桃那样的人,表面温柔内里坚韧,从小就知道怎么在困境中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她也一定忍不住。
难道自己、杨桃、刘海三个人的关系,就必然是一个悲剧吗?
难道不管怎么排列组合,不管谁先来谁后到,这三个人纠缠在一起的结果,都只能是以某种方式走向痛苦和分离吗?
这是不是一种宿命?
就像希腊悲剧里那些明知道结局却还是眼睁睁往深渊里走的角色一样,他们三个人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以一个大团圆的结局收场?
蓝未未没有说话。
这些问题她一个也回答不了。
她只是沉默地坐在副驾驶上,让刘海握着自己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心在出汗。
不是因为热——车里的空调还开着。他在紧张。
他在用这种方式释放自己内心的不安。他在担心医院门口什么时候会走出来那个熟悉的身影。
等了一阵,医院门口终于出现了一个单薄的身影。
杨桃已经脱掉了那身浅灰色的瑜伽服,换上的是她自己早上来瑜伽馆时穿的那套便装——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一条深色休闲裤。
那身衣服大概是焦阳从更衣室的柜子里帮她拿过来的,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像是衣服忽然大了一号。
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碎发糊在脸上,她没有去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