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从给人当爹开始 第347节

  她能当着杨桃的面说“我脸色变好是因为你男朋友答应今晚抛下你来陪我”吗?她能当着焦阳的面说“我容光焕发是因为我终于在这场三角博弈中拿到了一个小小的阶段性胜利”吗?

  不能。一个字都不能。

  她只能把这份喜悦的来源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然后用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来回应焦阳的称赞。可是她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喜悦、得意、愧疚、酸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对杨桃的微妙的优越感——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在她的胸腔里翻滚着,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在话里藏点什么的冲动。她不想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这个话题。她想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当着刘海的面,当着他的面,说一句只有他才能听懂的话。像是在他耳边轻轻吹一口气,让他浑身一紧,却又不能表现出来。

  “这多亏了桃子……”蓝未未开口了。她的声音轻柔而真诚,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然后她停了半秒——那半秒的停顿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刻意,又足以让在场每个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她接下来的话上——才补上了后半句:“……还有刘海。”

  这话一出,刘海的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冰水在杯子里轻轻晃动,液面荡起一圈细细的波纹。他的心跳在那半秒的停顿里漏了一拍,然后在蓝未未说出“刘海”两个字时用更快的速度补了回来。她想干什么?他拼命地在心里回忆刚才在休息区的每一个细节——自己有没有答应得太干脆,让她产生了某种得寸进尺的期待?她说这句话是想试探什么?是想在杨桃面前埋下一个伏笔?还是仅仅只是想恶作剧,想看着他在杨桃面前强装镇定的样子?

  杨桃也把目光从菜单上抬起来,看向蓝未未。她的头微微偏着,眉毛轻轻蹙起,表情里有几分好奇和不解——不是怀疑,只是单纯地觉得蓝未未这句话有些奇怪。为什么要专门感谢刘海?刘海在SPA馆里除了在休息区跟蓝未未一起等着,还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吗?焦阳也停下了翻看菜单的手,抬眼看着蓝未未,等着她的下文。他倒没什么特别的怀疑,纯粹是好奇蓝未未为什么单独把刘海拎出来感谢。

  三道目光同时落在蓝未未身上,等着她的解释。空气安静了一瞬间,只有远处开放式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叮当声和隔壁桌客人隐约的谈笑声。

  蓝未未感受到了那三道目光的重量,也感受到了刘海那道目光里藏着的紧张。她心里泛起一股恶作剧得逞的小小快感。原来你也会紧张啊。原来你也有被我一句话就吓得手心冒汗的时候。但她今天心情好,不打算真的为难他。她只是想轻轻地挠一下他的痒处,看他微微一抖,然后就收手。

  她把话圆了回去。圆得天衣无缝。

  “没有桃子请客带我去SPA馆享受,”蓝未未转过头对杨桃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语气轻松而自然,像是刚才那句话不过是一时口快,“又把刘海推过来陪我在休息区坐着解闷,我哪儿能恢复得这么快?刚才焦阳不是说了嘛,我下午那脸色差得跟好几天没睡觉似的。要不是桃子你细心,注意到我不舒服,又大方地把自己的男朋友派过来当陪聊,我估计现在还是一脸菜色呢。”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先夸杨桃细心体贴,再夸杨桃大方,然后顺便把刘海的角色定位成“被女友派过来执行任务的工具人”,把自己刚才那句“还有刘海”彻底消解在了姐妹情深的话语里。说完她还端起柠檬水杯,朝杨桃的方向举了举,像是在敬酒,动作自然得无可挑剔。

  焦阳听了这话,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然后继续低头研究菜单上的甜点部分,嘴里嘟囔着到底要不要点那个新出的芒果千层。他完全没有从蓝未未的话里听出任何不对。

  杨桃也点了点头。她的理智告诉她,蓝未未的解释合情合理,没有任何值得多想的地方。可她的直觉,就是那个在她当酒店大堂经理这些年里帮她识破过无数谎言和伪装的女人直觉,却在她心底深处轻轻地扯了一下她的神经,像是在提醒她——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是蓝未未说“还有刘海”之前那个微妙的停顿吗?是她说这话时眼角不经意间扫向刘海的那个极快的眼神吗?还是她刚才在休息区透过磨砂玻璃隐约看到的、蓝未未坐在沙发上侧头跟刘海说话时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杨桃说不上来。她只是隐隐地感觉到,蓝未未说这句话时的语气里,有某种超出了感谢刘海陪她解闷这个范畴的东西。可那东西太轻了,轻得抓不住,轻得像空气里一闪而过的香水尾调,你以为自己闻到了什么,用力去闻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了。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吧。杨桃在心里对自己说。刘海是什么人,她再清楚不过了。四年的感情不是白谈的。他看自己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从大学到现在,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始终只有她一个人。这些年里他身边不是没有出现过其他漂亮的女人,他单位的年轻同事,她酒店里那些新来的前台小姑娘,他甚至从来没有多看过一眼。这样一个专情的、忠诚的、眼里只有自己的男人,怎么可能会跟自己的闺蜜有什么?更何况那个闺蜜是蓝未未。蓝未未是什么人?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是每次她跟刘海闹别扭时都劝和的那个,是在她每次抱怨刘海不求婚时替刘海说好话的那个。她们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一起背着书包上学,一起偷偷攒钱买第一支口红,一起在对方的床上哭过笑过聊到天亮。她们之间怎么可能发生那种事?绝对不可能。

  而且,刚才他们在休息区,那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休息区就在商场二楼走廊的尽头,人来人往,半开放的卡座连门都没有。隔着磨砂玻璃就能看到外面走过的顾客,旁边的咖啡机后面还站着一个在擦机器的店员。那种环境下,两个人连坐的位置都隔了两个身位,连说话的音量都压到了最低,更不可能发生任何越界的事情。杨桃你在想什么?你这是在侮辱你的男朋友和你的闺蜜,你应该为自己的这些想法感到羞愧。

  至于刘海一直推脱着不结婚这件事,杨桃也已经为他找到了充足的理由。“劳动损伤”这种事情可不仅仅是生理上的。刘海在婚姻登记处工作,每天亲手处理的离婚案例有多少?那些当初恩爱甜蜜的新人,几年后反目成仇,在办理离婚手续的窗口前撕破脸皮、互相辱骂甚至大打出手的画面,他见过太多了。那些画面和那些言语,对一个正常人的心理冲击是不容小觑的。他怕结婚,不是怕和自己结婚,而是怕他们的婚姻有一天也会变成他在工作窗口前看到过的那些样子。这不是不爱她,恰恰是因为太爱了,所以才怕失去,所以才需要时间来克服这个心魔。

  这样想着,杨桃便把心里那点微妙的异样感彻底赶跑了。她恢复了平时那副爽朗的笑容,对蓝未未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刘海的嫌弃和几分不自觉的秀恩爱:“你谢他干嘛呀。他呀,就不是真心的,就是不愿意陪我逛街,嫌累,拿你当借口呢!你可小心些,别被他给骗了!”

  她说这话时完全是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脸上挂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还伸手拍了刘海一下,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那种老夫老妻之间才有的随意和亲昵。她说的“骗”指的分明是刘海“假装要照顾蓝未未实则是为了自己偷懒”这件小事,这个意思在场所有人都应该明白。

  可这句话落在蓝未未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远比杨桃预想的要大得多。

  杨桃说这话时还笑着,她的笑容坦荡得像一面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里面没有任何阴暗的角落。蓝未未看着那面镜子,却觉得镜子里映出来的自己丑陋极了。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镜子照出原形,但她确实感到了一种强烈的不自在。

  杨桃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愿意陪着逛街”——是不愿意跟杨桃结婚,拖了四年还在找各种借口推脱,让杨桃在最好的年华里苦苦等待?是不愿意为这段感情负责,只想享受女朋友的陪伴却不想承担丈夫的责任?

  “拿你当借口”——是把蓝未未当作调剂的“玩具”吧?是在杨桃那里得不到的刺激感,在蓝未未这里来索取,来满足。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是享受着杨桃的贤惠温顺,又贪恋蓝未未的身材和激情。两边的便宜都占着,两边的责任都不愿意担。这不就是渣男最标准的画像吗?

  “骗”——是刘海对她蓝未未的欺骗吗?从精神出轨开始,到身体出轨,他在她面前说的那些关于杨桃不理解他的话,那些让她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是特别的话,到底是真心的倾诉,还是男人出轨时惯用的套路?他从来没有打算跟杨桃分手,从来没有打算和她蓝未未真正在一起,不是吗?他今天对杨桃的温柔是真的,昨晚在电话里对自己的冷淡也是真的。他才是那个最深沉的骗子。

  蓝未未的脸色僵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焦阳还在低头看菜单根本没抬头,短到杨桃正沉浸在自己拍刘海那一下的亲昵中根本没留意。但刘海注意到了。他从刚才蓝未未说“还有刘海”时就在留意她,此刻更是将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僵硬尽收眼底。

  不过蓝未未毕竟是蓝未未。她能在原剧情里瞒着杨桃和李威暗度陈仓好几年而不暴露,这份心理素质和表情管理能力绝非寻常。那一瞬的僵硬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她用一个自然的眨眼动作掩盖了过去。她的嘴角重新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不大不小,恰好处在“朋友之间开玩笑时该有的微笑”的幅度上。

  “桃子,”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嗔怪,像是在替一个被冤枉了的好人打抱不平,“刘海可是跟你好了那么多年的男朋友。从大学到现在,多少年了,他一直陪在你身边。你工作忙的时候他来接你,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哄你开心,你妈生病的时候他比你跑得还快。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的,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她停顿了一下,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像是在给自己接下来的措辞争取一点时间。然后她放下水杯,话锋一转,把那个最敏感的话题说了出来。她的语气坦荡而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没有任何闪躲,没有任何心虚。

  “虽然一直没能结成婚吧——”她把这句话说得很快,声音比前后的话稍微轻了半度,像是在承认一个令人遗憾但并不可耻的现实,“可他对你的那颗心,我们这些身边人都是看在眼里的。他的为人,你也是最清楚的。你跟我说过多少次了,说刘海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嘴笨,不会表达。一个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为了逛街偷懒这么点小事就利用我呢?我要是有这么好的男朋友,我做梦都能笑醒。”

  她说完还轻轻地哼了一声,用一种“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眼神看了杨桃一眼。然后她转过头,很自然地看向刘海。她的目光平静而坦荡,跟他说话的语气也拿捏得恰到好处——是好朋友之间那种“我帮你说话了你赶紧接茬”的正常互动,没有任何暧昧,没有任何越界。

  “刘海,你快说话呀。”她催促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我看不下去了你快给我解释”的着急,“好好跟桃子解释清楚。可不能就这么被桃子给冤枉了!桃子你也是的,人家刘海对你那么好,你还说他骗你,你让旁的人听了怎么想?”

  她把话题又绕回到了“逛街偷懒”这个层面,把“骗”字牢牢地钉在了那件小事上。做完这一切,她重新靠回椅背上,端起水杯,恢复了方才那副优雅从容的姿态。

  刘海在蓝未未说话的时候,一直保持着沉默。他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蓝未未说“虽然一直没能结成婚吧”的时候,他的眉心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他在心里对蓝未未竖了个大拇指。这个女人,真的厉害。她明明心里委屈得要命,明明刚才在休息区还在质问自己什么时候跟杨桃提分手,现在却能面不改色地在杨桃面前替自己说好话,而且说得如此真诚、如此自然、如此不露痕迹。那些话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演的,他自己都分不太清楚。她夸他的那些话——他接杨桃下班,他哄杨桃开心,他比杨桃跑得还快去照顾薛素梅——这些都是真的。她承认的遗憾——“一直没能结成婚”——也是真的。可她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是真心替他在杨桃面前解围,还是用这种方式向他施加更大的压力——你看,我对你这么好,我在桃子面前这么维护你,你该怎么回报我?

  不管她的动机是什么,现在轮到他接戏了。蓝未未已经把梯子给他搭好了,他只需要顺着往上爬。

  他顺势做出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那个表情切换得极快——他的肩膀往下一垮,下巴往回收,嘴唇微微嘟起,眉头往中间挤,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神里全是委屈。那个表情活脱脱就是一只被主人冤枉了的大型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被训了一顿,只能委屈巴巴地趴在地上用眼神控诉主人的残忍。

  “桃儿~~~”他拉长了声音,那声“桃儿”里塞满了撒娇的糖精和委屈的盐粒,又黏又软又可怜,叫得旁边的焦阳都忍不住抬起了头,“我在你心里原来就是这样的形象吗?就是那个会为了偷懒而利用你闺蜜的坏男人?就是那个会骗你的骗子?呜呜呜~~~你太让我伤心了~~~”

  他说到“呜呜呜”的时候真的用手捂住了眼睛,肩膀还配合着抖了两下,像是真的在抽泣。那演技放在电视剧里能拿个最佳男配角,放在这个粤菜餐厅里就是纯纯的喜剧效果。

  杨桃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伸手去掰他捂着眼睛的手指,边掰边说“行了行了别装了”。焦阳也被逗乐了,放下手里的菜单鼓起掌来,说刘海你这个演技不去考中戏可惜了。餐桌上笑声一片,刚才那个微妙的、尴尬的、藏着暗流的话题就在这片笑声中被冲散了,像是沙滩上的脚印被涨潮的海水一遍就抹平。

  蓝未未也笑了。她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从表面上看和桌上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可她的笑只浮在皮肤表面,没有沉到心里去。因为她看到了刘海在杨桃面前撒娇的全过程——那个在电话里对自己冷漠警告的男人,那个在休息区里刻意跟自己保持两个身位距离的男人,那个在自己面前永远沉稳、永远理性、永远掌控着全局的男人,此刻却在杨桃面前毫无芥蒂地撒着娇,像个被冤枉了之后理直气壮讨要说法的孩子,卸下了所有的防备,袒露出最柔软最幼稚的一面。

  他从来不会在自己面前这样。他在自己面前永远穿着铠甲,铠甲上每一片甲叶都严丝合缝地扣着,连一条缝隙都不肯留。他可以搂着自己,可以吻自己,可以在某些时刻展现出炽热的渴望,可那些都是隔着一层铠甲的。只有在他摘下头盔、卸下护甲的时候,才能看到他最真实的样子,而那个样子,他只留给杨桃。

  一丝酸涩像藤蔓一样从蓝未未的胸腔深处滋生出来,沿着血管往上攀爬,攀过她的喉咙,攀过她的后脑勺,最后紧紧地缠绕在她的太阳穴上。那颗刚才因为拿到了“今晚属于我”的承诺而雀跃不已的心脏,此刻像是被泡进了一缸稀释过的醋里,酸得她几乎想立刻站起来离开这个餐厅。

  她暗暗咬紧了后槽牙,在心里发狠。

  你不是想做娇娇男孩儿吗?你不是喜欢撒娇吗?你喜欢在杨桃面前装可怜、让她拍着你的脑袋安慰你?你在我面前怎么就从来不这样?你在我面前永远都是那副冷静的、淡定的、掌控一切的样子,连笑容都是计算好分寸的。你知道我看着你在杨桃面前这副模样是什么感觉吗?

  好。好得很。

  今晚的节目——改了。本来还想温柔一点,还想循序渐进地展示那些跟“小日子的老师”学来的新知识,来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让你慢慢享受。现在看来不必了。我要让你知道,我蓝未未就是最高贵冷艳的女王!

  你欠我的温柔,你欠我的撒娇,你欠我的那些你在杨桃面前毫无保留的一切,你都要用别的东西来还。

  蓝未未把后槽牙咬紧了一瞬,然后又缓缓松开。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柠檬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酸涩暂时压了下去。她的脸上重新挂起了一个完美的笑容,没有人知道她刚才在心里做了什么决定。

  杨桃正要开口继续安慰刘海——其实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想继续逗他玩,她看着他那个委屈巴巴的样子就觉得好玩——可她的手刚伸出去要揉他的头发,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那铃声是她专门为工作设置的,一段简洁明快的电子音,跟其他联系人的铃声完全不同。杨桃的手在半空中停住,然后迅速收了回来。她打开包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立刻从刚才的嬉笑变成了严肃。她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嘘”了一声。

  那一瞬间,整张桌子都安静了下来。焦阳放下手里正准备舀杨枝甘露的勺子,刘海收起了委屈巴巴的表情,蓝未未也放下水杯看了过来。三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杨桃和她手里那部正在震动兼响铃的手机上。

  杨桃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李总。”她的声音切换得极快,刚才跟刘海撒娇的那个杨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干练的、专业的、随时准备处理问题的大堂经理。她微微侧过身,用手挡着话筒,尽量不打扰到周围的顾客,声音压得低沉而清晰。

  来电人是她们酒店的副总,姓李,是杨桃升职的关键人物。当初提拔杨桃做大堂经理的建议就是这位李副总在会议上率先提出来的,也一直在各种场合为她说话。李副总在电话那头的语气有些急,但还算客气。她说的内容大致是——酒店今晚出了点突发情况,有一批重要的VIP客人对客房安排不满意,前台已经协调了两轮都没有解决问题,客人已经闹到了大堂,情绪很激动。按说这种事情值班经理就能处理,可现在不巧值班经理家里有急事临时请了假,带班的主管又经验不足,压不住场面。

  “桃子,我知道今天是你休息,这个时候叫你回来确实不合适。”李副总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音量不大,但语气里的为难和期待都清清楚楚,“但是你知道的,下周就是正式任命公示了。你升职的事情虽然已经过会了,流程也走得差不多了,可高管里不是没有对你的能力表示过质疑的声音。王副总当时就说过你还年轻,经验上可能还有欠缺,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有待考验。如果今晚这事处理不好,被某些人拿来做文章,我担心……”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杨桃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她的目光越过餐桌,落在窗外那片城市的夜景上,但她的眼睛并没有在真正地看那些灯光。

  刘海坐在她旁边,将李副总的话听了个大概。他的第一个念头说出来有些不厚道,但却是事实——他正在发愁该怎么把杨桃支开呢,怎么跟杨桃编一个合理的借口,让她今晚能乖乖待在自己那边,不影响他和蓝未未的约会。想来想去都没想出什么好的方案,没想到老天爷替他安排了。一个突如其来的工作电话,把杨桃的整个晚上都帮他腾了出来。

  当然,这个念头他只在自己脑子里转了一圈,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痕迹。在杨桃放下电话之后,他第一个开口,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更没有任何“被放鸽子”的不满,反而是满满的支持和体贴。

  “桃子,等会儿我先送你去酒店吧。”他说道。这句话说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积极——不是在商量,不是在询问,而是在主动承担送她的责任。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补了一句,“刚才听李总那意思,事情挺急的。你现在过去应该还来得及,别让人家等着。”

  他这样一副毫无芥蒂、全力支持杨桃工作、完全不在乎她因为工作放自己鸽子的态度,让杨桃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她其实有些愧疚——今天逛街逛到一半刘海就被她晾在一边,整个下午她和焦阳挑衣服挑得开心,刘海除了在休息区陪未未聊了会儿天之外基本就是在当苦力。晚上好不容易一起吃顿饭,气氛刚刚好起来,她又要因为工作提前离场。她本来还担心刘海会有些不高兴——毕竟他今天表现这么好,又是陪逛街又是帮忙照顾闺蜜的,结果自己要先走了。可他非但没有半点不高兴,反而第一时间主动提出要送她。这样的男朋友,除了拖着不结婚这一点让人头疼之外,真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那未未和焦阳怎么办?”杨桃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两个人。

  “桃子你忙你的去,我跟焦阳自己回去就行。”蓝未未朝杨桃摆了摆手,表情轻松而真诚。她说这话时声音平稳,甚至带着几分“你尽管去不用担心我们”的爽朗。可她在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刘海的后脑勺上停了一瞬——那一眼极短,短到杨桃和焦阳都没有任何察觉。她心里在想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就是就是,我打车送未未回去,你安心去工作。”焦阳也在一旁附和着,还举起手里的杨枝甘露朝杨桃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杨桃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开始收拾东西。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薄外套,转身对着桌上剩下的两个人说了声不好意思改天再约。焦阳说没关系工作要紧,蓝未未也微笑着点了点头说桃子加油。

  杨桃这才转过身来,对蓝未未说道:“刘海是什么人,有多好,我当然是知道的。他的为人,我更是相信。怎么可能会那么想刘海呢?”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刚才那句“你可小心些别被他给骗了”被蓝未未这么认真地反驳了一通,现在想想确实说得有点过了。刘海是自己男朋友,自己怎么能当着闺蜜的面说他不好呢?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刚才就是开玩笑的,未未你别当真。”

  “桃子,你真是我的好桃子!”刘海的表情骤然间从平静切换成了感动。那种感动并不夸张,不是大喜大悲的戏剧化表演,而是一种被理解了之后发自内心的、略带几分动容的感激。他眼睛里闪着光,嘴角的弧度温柔而深情,像是在这一刻被杨桃的这句话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伸出手,轻轻挑起杨桃的下巴——动作自然而不轻浮,温柔而坚定——然后俯下身,在她的嘴唇上印下了一个吻。那吻不长,只是唇瓣轻柔地贴合了几秒钟,温度适中,既不寡淡也不过分热烈,恰到好处地停在公共场合可接受的边界上。

  焦阳在旁边发出一声起哄的“呜呼——”,双手举过头顶拍了起来,完全是一副嗑CP嗑到了真糖的兴奋表情。邻桌的客人也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会心地笑了笑,继续吃自己的饭。

  蓝未未也坐在那里看着。她的目光落在那双正在接吻的嘴唇上,一个她无比熟悉的男人的嘴唇,此刻正贴在另一个女人的嘴唇上。她刚刚还在心里发过狠,想着今晚要怎么“惩罚”这个男人。可现在亲眼看到他和杨桃在自己面前接吻,她才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刀枪不入。她的脸色变了——虽然只有一瞬,虽然她迅速调整了表情,但在那接吻的几秒钟里,她下颌的线条僵硬了,她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颤抖了,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刺痛了。

  好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接吻的两个人身上。焦阳在起哄鼓掌,杨桃闭着眼睛,刘海的角度刚好背对着蓝未未。没有人注意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难看。等杨桃睁开眼睛的时候,蓝未未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几分闺蜜之间看到朋友秀恩爱时的嫌弃和尴尬,恰到好处,无可挑剔。

  “行了行了,公共场合注意点影响啊你们俩。”蓝未未拿餐巾纸挡在眼前,语气嫌弃而无奈,逗得焦阳哈哈大笑。

  结束晚餐之后,刘海和杨桃先走一步。焦阳和蓝未未还在餐厅门口商量着要不要再去附近的酒吧坐一会儿,刘海已经拉着杨桃的手快步走出了商场,上了他那辆银灰色的帕萨特。

  从商场到杨桃工作的酒店,路程不远但也不算近,周末晚间的路况不算拥堵,大概四十分钟的车程。车里放着杨桃喜欢的那张老歌CD,音量调得很低,像是背景音乐。杨桃靠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在安全带上来回摩挲。她一路上都在接电话——李副总又打来一个,询问她大概什么时候能到;值班主管也打来一个,汇报了一下VIP客人现在的情绪状态和已经采取了哪些安抚措施。刘海安静地开着车,不打扰她处理工作,只是在她挂掉电话后时不时看她一眼。他的眼神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把这个女人送到酒店之后,他今晚就要去见另一个女人了。而杨桃对此毫不知情,还在跟值班主管通电话时嘱咐对方“给客人送一杯热牛奶,有助于平复情绪”。这个女人,连对一个发脾气的陌生客人都这么细心,而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却是对她最大的背叛。

  他把车停在酒店门口的临时停车位上。酒店的玻璃旋转门里透出金碧辉煌的灯光,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在门口,见到熟悉的车牌号便殷勤地小跑过来帮忙开车门。

  杨桃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来面对刘海。她的妆容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睛里依然亮着那股干练的、不服输的光。

  “你回去开车小心点,到家了给我发条消息。”她嘱咐道。

  “知道了。你也是,处理完了别太晚回家。”刘海温声回答。

  杨桃凑过来,在他嘴角轻轻落下一个吻。这个吻比刚才在餐厅里那个吻更短更轻,带着一种“等我回家”的亲昵和信任。然后她推开车门下了车,朝刘海挥了挥手,拎着包快步走向酒店的旋转门。门童朝她微微躬身,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身影便融入了那片金碧辉煌的灯光之中。

  刘海坐在车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他的手还握着方向盘,拇指在方向盘皮革上的一个小小的刮痕上来回摩挲。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一层复杂的东西在流转。几秒钟之后,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拧动车钥匙,引擎重新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他刚把车从酒店门口开出去,拐上第一个路口,手机就响了。不是来电铃声,而是一条短信的提示音。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是蓝未未发来的短信。

  他点开短信,屏幕上只有寥寥几个字,没有称呼,没有表情符号,干净利落得像是一道命令。

  “过来接我。我要去你家。今晚,我要穿杨桃的衣服。”

  刘海的目光在这几个字上停了整整三秒钟。他的车在一个红灯前缓缓停下,刹车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车窗外是城市流光溢彩的夜景,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蜿蜒的河,人行道上的行人裹着薄外套匆匆走过。他的瞳孔里倒映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冷白色的字。

  “今晚,我要穿杨桃的衣服。”

  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传达出的信息量却让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超载了。

  她要穿杨桃的衣服?杨桃在他家的衣柜里确实留了不少衣服。两个人交往了四年多,杨桃早就有了他家的钥匙和他衣柜一半的使用权。衣柜左边那扇门打开,挂着的是刘海的衬衫和外套;右边那扇门打开,挂着的是杨桃的连衣裙、开衫和熨烫整齐的工作制服。浴室洗手台上放着她常用的那瓶粉色洗面奶,床头柜上搁着她睡前涂的那支护手霜。她虽然不住在这里,但她在这套房子里留下的痕迹已经深到了每一个角落。

  而蓝未未,杨桃最好的闺蜜,此刻要走进这套到处都是杨桃痕迹的房子,打开那扇挂着杨桃衣服的衣柜门,从中取下一件,然后穿在自己身上。

  这已经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亲近了。这是一种宣示,一种占领,一种对杨桃领地的公然侵入。她要的不是刘海家里某件中性的大T恤或男士衬衫——就像杨桃在今天早上穿的那样。她要的是杨桃的衣服,带着杨桃气息的、属于杨桃的、在刘海记忆中和杨桃这个人紧密相连的衣服。她要穿着它站在刘海面前,然后让他亲手把它脱下来。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刘海握着手机的手缓缓放下来。他大概能猜到一部分——刚才在餐厅里,他当着蓝未未的面吻了杨桃。那一刻蓝未未脸上的表情他虽然没有看见,但他知道他一定刺激到了她。她这是在反击吗?是在用这种方式向他宣告——她也要在这套房子里留下她的痕迹?还是说,她想要用杨桃的衣服作为一种隐喻,替代杨桃的位置,哪怕只是今晚?

  抑或两者都有。又或许还有更深层的东西——她想要看看,当自己穿上杨桃的衣服时,刘海看她的眼神会不会有所不同。会不会把她当成杨桃来爱,哪怕只有一瞬间。还是说,她要证明给他看,同一个男人,同一双手,可以在这套房子里,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两个穿着同样衣服的不同女人。而这两个女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

  红灯变成了绿灯。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提醒他。刘海回过神来,踩下油门,帕萨特重新汇入车流。他左手打方向盘,右手把手机拿起来,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了两个字,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了三个字,然后又删掉。最后他叹了口气,打了最简单的一个字。

  “好。”

  他放下手机,双手扶稳方向盘,帕萨特在下一个路口拐了个弯,朝焦阳和蓝未未所在的方向驶去。

第278章 认知清醒

  将今晚的时间交给蓝未未,刘海心里是矛盾的。

  这份矛盾从他发出那个“好”字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他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吵架,一个是穿白衬衫的道德楷模,一个是穿花衬衫的欲望野兽,两个人都振振有词,谁也不服谁。

  一方面,他真的希望和杨桃好好过。

  杨桃是多好的一个女人,他比谁都清楚。

  她漂亮但不自恃漂亮,温柔但不软弱,独立但不强势,能在大堂经理的位置上雷厉风行地处理突发状况,也能在他怀里软成一团叫他“大海”。她有一张让所有男人都心动的国民初恋脸,却从不以此为资本招蜂引蝶。

  她和他从大学时代走到现在,最美好的年华全部交给了他,一个女孩子能有几个四年?她能等几个四年?

  她对婚姻的渴望明明白白地写在眼睛里,每一次她提起结婚的话题被自己搪塞过去之后,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落都像是在他心上划了一刀。

  他真的想给她幸福,想看她在婚礼上穿着婚纱对他笑的样子,想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刘太太的身份,想每天早上醒来身边躺着的都是她。

  可要做到这些,他就必须和蓝未未断掉这段不伦的关系。必须把那个荒唐的夜晚封存在记忆的最深处,把蓝未未重新推回到“桃子的闺蜜”这个安全的位置,保持距离,保持界限,保持一个男朋友对女友闺蜜该有的所有分寸。他应该接完今晚这个差事就到此为止——满足蓝未未最后一个要求,把今晚给她,然后跟她说清楚,以后不能再这样了,我们都对不起桃子,到此为止吧。

  但另一方面,他是真的不能确定。

  不确定蓝未未是否在系统任务“给与爱人幸福”所要求的“爱人”行列之内。这个该死的任务从来没有给过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爱人”——到底指的是谁?是名正言顺的女朋友杨桃,还是和他发生了实质性关系的蓝未未,还是两个都算?

  系统那个冰冷的界面上,任务目标的描述永远都只有那几个模棱两可的字。他反复研究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得出不同的结论。

  他不敢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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