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三四年的人生里,她一边要被背叛的痛苦反复噬咬,一边要省吃俭用拼命工作去偿还那些压根不是她欠下的债务。生活被搅得一团糟,整个人被折磨得遍体鳞伤。
这样的杨桃不是不值得爱。恰恰相反,她遭遇的苦难,她在苦难中展现出的坚韧和乐观,反而让她更加动人,更加让人心疼。
可刘海骨子里是个追求完美的人。
一个在三十二岁的年纪被所有人催婚、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混身伤痕累累的女人,当她对一个男人点头说“我愿意”的时候,她自己能分得清,那到底是出于爱,还是出于求安稳?到底是真心想要跟这个人共度余生,还是因为太累了太痛了,想找个人靠一靠,想找个港湾停一停?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刘海不愿意去赌这个答案。一段认真的关系,他不希望存在这样的瑕疵。如果他付出了全部的真心,换来的却是对方在绝境中做出的退而求其次的选择,那他接受不了。
他自己也是个骄傲的人。面对诸天世界里的人们时,这份骄傲尤其强烈。他不愿意成为任何人的退而求其次,哪怕那个人长着国民初恋脸的杨桃也不行。
所以,取代李威的生态位,成为杨桃的初恋,成为那个她从一开始就认定了要托付终身的人,这就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的遗憾。
没有瑕疵。没有退而求其次。杨桃的心里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他完全可以坦坦荡荡地去爱她,去疼她,去给她所有她应得的幸福。
这一点,刘海是真的很满意。
可问题是——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间点?!
为什么不能早一天?哪怕早半天呢!
哪怕是赶在他和蓝未未滚到床上去之前,哪怕就早那么一两个小时,让他能在“临门一脚”的时候清醒过来,抽身而退呢!
现在倒好,他跟蓝未未已经有了实质性的关系。那女人把第一次都交了出来,她怎么可能甘愿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更何况对手是杨桃——那个从小就被她母亲拿来跟她比较的“别人家的孩子”。
刘海虽然对蓝未未的了解还不算太深,但光是从投影记忆中残存的那些片段,他就能判断出,这女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她一定会闹。说不定现在就在琢磨着怎么跟杨桃摊牌,怎么跟杨桃撕破脸。
到时候,他必然要面对一个修罗场。
那时候的场面,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两个女人站在他面前,一个是他真心想娶的女朋友,一个是刚刚跟他发生了关系的女朋友的闺蜜。他站在中间,说什么都是错,做什么都不对。
最坏的结果,两个女人,他一个都得不到。鸡飞蛋打,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还不是最坑爹的。
最坑爹的是那个任务。
“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
让自己爱的人幸福。
说得倒是轻巧。
爱人——哪位?
是身为正牌女友的杨桃?还是刚刚跟他上了床的蓝未未?
如果答案是其中一个,那还好办。他只需要专攻一个方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进去,想办法让那个人幸福就够了。
可如果答案是两个人呢?
呵呵。
幸福里,三个人太挤。
这东西太主观了。什么是幸福?怎么样才算幸福?每个人对幸福的定义都不一样。有人觉得物质富足是幸福,有人觉得精神契合是幸福,有人觉得平平淡淡是幸福。这种主观到不能再主观的东西,居然成了他的任务标准,刘海表示自己真的无能为力。
要是放在从前,他或许不会这么焦虑。完不成任务就完不成任务呗,大不了在这个世界多待一阵子,就当是体验生活了。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现在相当于背上了一笔巨额贷款。
这贷款不是钱,是能量。系统为了在不知道多少个平行宇宙投放他的投影,消耗了大量的能量,这些能量都需要他来填补。如果能量值一直填不上,系统就会持续处于能量短缺的状态。到时候会出现什么状况,他连想都不敢想。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这是关乎他能不能回到本身世界、能不能再次见到家人朋友的大事。
稍有差池,他可能真的要在诸天万界流浪了。一个世界一个世界地漂泊,永远没有归处。
那滋味,他不愿意尝。
“唉——”
刘海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面吸进嘴里,端起碗把汤也喝了个干净。
放下碗,他抹了抹嘴,站起身来。
算了,不想了。想再多也没用。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那就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运动。各种意义上的运动。
积攒能量值,把体质重新提升到五级。这才是当前最紧迫、最核心的任务。
别的不说,既然现在他既跟长着国民初恋脸的杨桃有正经的恋爱关系,又跟拥有顶级完美身材的蓝未未有了实质性的突破,那这两个资源就不能浪费不是?
刘海可一直都是一个节俭的人。
这个美德,不管他经历过多少个诸天世界,不管他曾经掌握过多少财富,都不曾变质。
浪费是可耻的。物尽其用才是正道。
他结了账,起身离开早餐摊。
没开车,没搭车,刘海腿儿着回了家。这具身体的体能确实不怎么样,走了三四公里就开始微微喘气,小腿也有些发酸。想当初五级体质的时候,他跑个十几公里都不带大喘气的。这落差,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回到家里,他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又腿儿着去了单位。
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大门出现在眼前时,他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呼吸也稍微有些急促。不过这一路走过来,身体里那种沉滞的感觉倒是消散了不少,整个人反而精神了些。
“小刘,早啊。”
刘海刚踏进大门,就看见一个顶着一头精神圆寸的男人提着手包从停在旁边的车上下来。那人个头不算太高,但身板挺得笔直,五官端正,眉宇间透着一股子正气。
“今天怎么没开车?”那人随口问道。
“哦,果哥啊。”刘海认出来人,笑着打了个招呼,“你也早。没开车,锻炼身体呢。”
这人正是《咱们结婚吧》这部剧的男主角,果然。
刘海心里不由得感慨了一下。眼前这个精神抖擞、笑容爽朗的男人,现在还处在人生中相对顺遂的阶段。他和许广美还谈着恋爱,虽然许广美那人骨子里就带着一股虚荣和算计,但表面上两人还是恩恩爱爱的。果然这会儿还对爱情抱着向往,对婚姻存着一丝期待。
再过不久,许广美就会为了出国,在结婚前夕毫不留情地把他踹了,嫁给一个外国老男人。这件事会成为果然人生中一道很深很深的伤口。
再加上果然父母的关系一直算不上好,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从小在那种环境下长大,他对婚姻本来就有些阴影。再加上在婚姻登记处这份工作,每天都能看到曾经恩爱的夫妻在离婚窗口前撕破脸、互相指责、争夺财产,种种丑态让他对婚姻越来越恐惧,越来越排斥。
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现在的果然,还能笑着跟同事聊天,还能对别人的婚姻观念发表正能量满满的看法。
“嚯,新鲜。”果然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记得你家离单位不近吧?一路腿儿着来,够厉害的呀。”
“还行还行,就当锻炼了。”刘海随口敷衍了一句。
果然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话锋一转问道:“小刘,今天开始你轮到登记离婚那边了是吧?”
刘海点点头:“对。”
他叹了口气,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倦怠和无奈,仿佛真的对这份工作充满了抵触一般:“唉,每次看到那些夫妻离婚时的丑态,我都不相信婚姻了。”
这话倒也不是完全在演。他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办理离婚,但投影记忆里那些画面确实不怎么好看。那些曾经说着山盟海誓的人,到了散伙的时候,往往比陌生人还不如。为了一套房子争得面红耳赤,为了几千块钱的抚养费互相推诿,甚至当着孩子的面大打出手。
当然,他说这话还有另一层用意——这是这具身体原先的主人用来搪塞杨桃结婚要求的惯用借口。每次杨桃明里暗里提起结婚的事,他就拿出这套说辞来挡箭。“在离婚窗口见多了不幸的婚姻,对婚姻有了阴影”——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杨桃再着急也不好说什么。
“果哥你就好了,”刘海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今天开始办结婚吧?不仅能见证甜蜜爱情修成正果,还能有喜糖吃。”
“嗐,这有什么好的,”果然摆摆手,“还不是得轮着来?要是能一直办结婚就好了,我也少憋些闷气。”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居然开始给刘海做起思想工作来。
“小刘啊,我觉得你这个想法不对。”
刘海的眉毛微微一动。
“婚姻幸不幸福,最终还是取决于咱们自己。”果然的语气认真起来,眼神也难得地严肃了几分,“婚姻是需要经营的。两口子在一起,互相包容、互相体谅、互相信任,只要经营好了,一定能幸福。你可别因为看多了离婚就不敢结婚了,这是因噎废食。”
刘海抿了抿嘴,一时没有接话。
果然以为他听进去了,继续说道:“你工作也几年了,你想想看,这几年经咱们的手结婚的有多少对,离婚的才占多少?看问题,你得全面。你不能光盯着那些离婚的看,你也多看看那些来结婚的——那脸上洋溢的笑容,那眼里的光,那才是婚姻本来的样子。”
刘海看着果然,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听着他这番发自肺腑的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奇妙感受。
眼前这个对婚姻尚且充满信心的男人,此刻正在劝他相信爱情、相信婚姻。
而就是同一个男人,在不久的将来,会因为许广美的背叛而对婚姻彻底心灰意冷,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不婚主义者。
这世上的事情,还真是讽刺。
“果哥不愧是果哥,”刘海没有多说什么,顺着果然的话捧了一句,“看得通透,小弟受教了。”
果然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不跟你啰嗦了。赶紧的,换衣服上班,一会儿人该来了。”
刘海应了一声,朝里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琢磨着一件事。
虽然果然是这部剧的男主角,跟他的表姐(其实是苏青那边的关系)的丈夫段西风是好朋友,以后少不得还要有各种牵扯,但他现在完全不想跟果然有过多的纠缠。
原因很简单。
既然他的意识已经亲自降临了这具身体,那投影分身之前为了安稳而选择的这份工作,他就不愿意继续做下去了。
这份工作——婚姻登记处的办事员,铁饭碗,旱涝保收,说出去还体面——对于没有野心的投影分身来说,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不用承担风险,不用费心钻营,按部就班地过日子就行。
可对他来说,这份工作就太没意思了。
工资就那么点,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而且昨天他刚刚跟蓝未未突破了道德边界,再继续待在这个岗位上,每天面对着那些来登记结婚的新人们幸福洋溢的脸,他的良心多多少少会有些不自在——虽然他的良心本来也没剩多少。
更何况,还有一条更朴素的真理——
钱是男人胆。
成功的男人会获得女人更多的宽容和忍让。
不管任务里提到的那个“爱人”是谁,是杨桃还是蓝未未,又或者两个人都是,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肯定能让她们更加放低自己的底线,给予他更多的包容和迁就。相应的,幸福这种主观至极的感觉,也更容易被满足和产生。
所以,辞职,必须辞职。
他找到领导,简单说了辞职的想法。领导自然是有些意外,这么个铁饭碗,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工作,说辞就辞了?领导问他原因,他只说要出去闯一闯,趁着还年轻。领导又劝了几句,见劝不动,便让他走流程。
流程走起来倒也顺利。
接下来的几天,刘海一边走辞职流程,一边抓紧时间锻炼身体。工作日泡在健身房里,早晚各一次慢跑,有氧无氧结合,饮食也严格控制。辞职的事情他还谁都没告诉,包括杨桃,包括蓝未未。
蓝未未给他发过几条信息,他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说“我不联系你了”?太伤人。说“我们见面吧”?他还没想清楚。那就先冷处理着,等想清楚了再说。
系统界面上的能量值缓慢但稳定地增长着。虽然距离目标还差得远,但看着那个数字一点一点往上跳,刘海心里还是踏实了不少。
第四天下午,杨桃打来了电话。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桃子”两个字,后面还带着一颗粉色爱心的emoji——这是投影分身设置的,老实说有点腻歪。
刘海接起电话。
“刘海,你这几天怎么一个电话也没给我打?”
杨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几分埋怨,几分娇嗔,微微有些上扬的尾音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蛮横。
国民初恋脸搭配娇蛮的声音,这种矛盾的化学反应在刘海的神经末梢激起了一层细细的电流。
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看了一眼系统界面上已经超过二级、正稳步迈向三级的体质数值,心里隐隐生出几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