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林夏把所有的精力都砸在工作上,看着她的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看着她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她太了解林夏了——从前她们一起抱怨工作太累的时候,林夏总是最积极的那个,喊着“不想干了”“想辞职”,可从来没真的动过走的念头。那时候的林夏,虽然嘴上抱怨,可眼睛里是有光的。
现在呢?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杨紫曦知道林夏在干什么。她在用工作填满所有的时间,不给自己留下任何空隙去想那个人。她不去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不走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不听那些会让她想起他的歌。她把自己裹进厚厚的壳里,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
可这样下去,她会把自己逼垮的。
杨紫曦叹了口气,把面前的稿子推开,站起来走到林夏的工位旁边。林夏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眼睛都不眨一下。
“林夏。”
“嗯。”林夏没抬头。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吃了。”
“吃的是什么?”
林夏的手指停了一下:“……面包。”
杨紫曦伸手把她的笔记本合上。林夏抬起头,眉头皱起来,刚要开口说什么,杨紫曦抢先一步:“你看看你,黑眼圈都掉到下巴了。”
林夏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我没事。”
“没事?”杨紫曦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你三天干了平时一个星期的活,这叫没事?你中午就吃了一个面包,这叫没事?你昨天加班到凌晨两点,今天七点又来了,这叫没事?”
林夏没说话,只是盯着合上的笔记本发呆。
杨紫曦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有点生气。不是对林夏生气,是对程峰生气。那个混蛋,伤害了那么多人,却连一句对不起都不用说。他大概根本不知道林夏在为他难过,知道了也不会在乎。在他眼里,林夏不过是一个纠缠了他多年的讨厌鬼。
“林夏。”杨紫曦的声音软下来,“你这样下去不行的。”
林夏还是没说话。
“你得给自己一点时间。”杨紫曦握住她的手,“不是用工作把自己填满,是真的给自己时间去难过,去接受,然后……放下。”
林夏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知道该放下。可我就是……放不下。”
杨紫曦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陪她坐着。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电话声和键盘敲击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可林夏觉得冷。
过了很久,林夏忽然开口:“紫曦,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杨紫曦摇摇头。
“我跟在他后面这么多年,”林夏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以为只要我等得够久,他就会看见我。我以为他只是还没收心,等他玩够了,就会回来。我甚至觉得,他对沈冰也只是玩玩而已……”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可他不是玩玩。他是认真的。”
杨紫曦对她这个判断不置可否。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眼角那颗终于滑落的泪珠,心里一阵发酸。她想起自己刚和吴狄分手的时候,也是这样,觉得天都塌了。可后来呢?后来她遇到了刘海。不是每个人都像她这么幸运。
“林夏,”她轻声说,“他不值得。”
林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杨紫曦认真地说:“程峰那个人,不值得你为他掉一滴眼泪。他不懂珍惜,不懂真心,不懂什么是爱。他这辈子都不会懂。你为他难过,他根本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在乎。”
林夏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可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杨紫曦说的是实话——程峰不会知道自己的难过,更不会在乎!
杨紫曦站起来,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走吧,别在这儿哭了,让别人看见不好看。”
林夏接过纸巾,擦掉眼泪,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情绪压下去。她看着杨紫曦,有些惊奇于她不再毒舌:“你怎么忽然就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了?”
杨紫曦笑了:“因为我也是从那个阶段过来的。只不过我比你聪明,走出来的比你快。”
林夏瞪了她一眼:“你那是聪明吗?你那叫没心没肺。”
杨紫曦也不生气,只是笑着拉起她的手:“行了,别在这儿伤春悲秋了。工作做不完的,身体要紧。走,跟我出去转转。”
林夏想拒绝,可杨紫曦已经拉着她往外走了。
......
杨紫曦开的车是那辆宝蓝色的玛莎拉蒂总裁,是刘海送她的那份生日礼物。
刚拿到车的时候,她还觉得太张扬,不太敢开出去。
好吧,其实这是假话。
只不过是,这车是第一辆在自己名下的豪车,她不想嗑着碰着。
现在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刘海给自己带来的改变,习惯了将这豪车视为普通,习惯了刷卡时不用看价格的生活,习惯了被服务员叫“女士”而不是“小姐”。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遇到刘海,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还是那个在杂志社混日子的杨紫曦,每个月数着工资过日子,看见喜欢的包要先存好几个月钱,为了省几十块钱的打车费挤地铁回家。
亦或者,变成另一个男人的金丝雀,没什么尊严不说,钱也没多少,东西也一般,更不会贴心地为自己解决京城户口?
不论是那一个,那样的日子,她再也不想回去了。
林夏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这条路她很熟悉,以前和程峰一起走过无数次。他开着那辆红色的宝马X6,她在副驾驶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他偶尔应一句,她就高兴半天。现在想想,那些高兴,真的好廉价。
“去哪儿?”林夏问。
杨紫曦没有回答,只是把车往商场的方向开。林夏明白了:“又要去买东西?”
“心情不好的时候,购物是最好的解药。”杨紫曦理直气壮地说。
“那是你的解药。”林夏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你,没那么多钱。”
杨紫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今天我请你。”
林夏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杨紫曦说得很随意,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朋友之间,需要理由吗?”
林夏沉默了。
她看着杨紫曦的侧脸——精致的妆容,自信的笑容,从容的姿态。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杨紫曦吗?
几年前,不几个月前,她们一起逛街,杨紫曦看见喜欢的衣服要先看价签,贵了就假装不喜欢,便宜了才敢试。
现在呢?她走进任何一家店,服务员都恨不得把她供起来。
这就是钱的力量。
林夏一直都知道钱很重要,可她一直告诉自己,钱不是最重要的。
她嘲笑杨紫曦物质,嘲笑她为了钱跟了刘海,嘲笑她变成了自己曾经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可现在,看着杨紫曦刷卡时那种从容的姿态,她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她想起程峰。
她喜欢程峰,真的只是因为他是程峰吗?
如果程峰不是大德集团的太子爷,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职员,她还会那么死心塌地地喜欢他吗?
自己一直说的“钱不是最重要的”,是内心认可的道理,亦或者自欺欺人?
林夏不敢想这个问题。她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商场到了。杨紫曦停好车,拉着林夏走进大门。她今天的状态和平时不一样——以前她逛街是有目标的,看好了才买,买完就走。今天她像是要把整个商场都搬空似的,看见什么买什么。衣服、鞋子、包包、首饰,试都不试就刷卡。
林夏跟在后面,看着她那副“扫货”的架势,心里五味杂陈。
“紫曦,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她忍不住问。
杨紫曦回头看了她一眼:“我能受什么刺激?我这是在帮你排解心情。”
“帮我排解心情,用得着买这么多吗?”
杨紫曦理直气壮地说:“你看中哪件了?我帮你买。”
林夏愣住了。
杨紫曦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林夏,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帮不了你别的,只能陪你买东西了。你看中什么就告诉我,今天我请客。”
林夏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一直觉得杨紫曦变了,变得物质了,变得虚荣了,变得不像从前那个和她一起挤公交、一起吃路边摊的杨紫曦了。
可此刻,听到杨紫曦这句话,她忽然发现,杨紫曦其实没变。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可心里那个善良的、重感情的杨紫曦,一直都在。
林夏摇摇头:“不用了,我不缺什么。”
杨紫曦没理她,径直走进一家店,拿了一条丝巾在她脖子上比划。
“这个好看。”
“太贵了。”
“我送你。”
“紫曦……”
“别跟我客气。”杨紫曦打断她,“你要是真把我当朋友,就别拒绝。”
林夏看着价签上那个数字,够她大半个月的工资了。她想拒绝,可杨紫曦已经把卡递了过去。服务员很快包好丝巾,双手递给林夏。林夏接过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一直以为自己在道德上比杨紫曦高,比她纯粹,比她不物质。可现在,杨紫曦送她一条丝巾,她却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虚伪。
两个人又逛了一会儿,林夏的心情确实好了不少。不是说购物真的能治愈什么,而是有人陪着,有人在乎,有人愿意花时间陪你度过最难熬的时刻,这种感觉本身就很珍贵。
“紫曦。”林夏忽然停下来。
杨紫曦回头看她:“怎么了?”
“谢谢你。”
杨紫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你是我朋友。”
林夏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可她知道,这份情谊,她记在心里了。
......
从商场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林夏忽然很想去唱歌,不是在家里唱,是在很多人面前唱。她好久没有登台了,嗓子有点痒。
“紫曦,去老地方酒吧坐坐吧。”
杨紫曦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林夏点点头。
她知道那个地方程峰也常去,可能会遇到他。可她忽然不怕了。也许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酒吧里人不多也不少,灯光昏暗,音乐轻柔。老板看见林夏,眼睛一亮:“好久没来了!今晚唱两首?”
林夏点点头,走上台。她选了一首老歌,很慢很慢的那种。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不是那种技巧性的沙哑,是真的嗓子有点哑了。可正是这种沙哑,让整首歌有了不一样的味道。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有人抬起头,有人放下酒杯,有人闭上眼睛听。林夏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唱,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唱进歌里。
唱完了,掌声响起来。老板在吧台后面冲她竖大拇指。林夏微微鞠了一躬,走下台。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唱得很好。”
林夏转过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他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很温和,很干净。不是那种张扬的帅,是那种让人看着很舒服的好看。
他朝林夏微微笑了笑:“我叫邵华阳。冒昧打扰,实在是你唱得太好了,忍不住想跟你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