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只剩下程胜恩一个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曾经签过无数份合同,握过无数只手,指点过无数个项目。现在它们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老了,病了,身边连一个能指望的人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梁君正一起喝酒的日子。那时候他们还年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热血和一个模糊的梦想。梁君正拍着他的肩膀说:“老程,咱们一起干,肯定能成!”他笑着说:“成了一起吃肉,败了一起喝粥。”那会儿的梁君正,眼睛里有光,是真的把他当兄弟。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他把梁君正的股份稀释的时候?是他坐上董事长位子再也没下来的时候?还是他一次又一次否决梁君正的提案,一次又一次把重要职位安排给自己人的时候?
程胜恩闭上眼睛,不敢再想。
......
梁家的别墅在京城西郊,是一栋有些年头的独栋小楼。院子里的树已经抽了新芽,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程胜恩的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灯照亮了铁艺大门上的铜牌——“梁宅”。
助理下车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对讲机里传来保姆的声音。
“程董事长来访,想见梁副董事长。”助理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门开了。
助理推着轮椅,慢慢走过石板小路。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程胜恩坐在轮椅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围巾,可他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心里渗出来的。
梁君正在客厅门口等着。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显然已经准备休息了。看见程胜恩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的变化,像是惊讶,又像是意料之中。
“老程,你怎么……”他快步走过来,弯腰扶住轮椅的把手,“这么晚了,你身体又不好,有什么事不能打电话说?”
程胜恩抬起头,看着他。梁君正的脸在门灯的映照下显得很温和,眼角的皱纹比记忆里深了许多。他们有多久没有这样面对面站着了?一年?两年?还是更久?在公司里,他们隔着一张长桌;在董事会上,他们隔着十几个董事。他差点忘了,梁君正也老了。
“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程胜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梁君正从未听过的疲惫。
梁君正沉默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路。
“进来吧。外面冷。”
客厅很大,装修是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山水画,博古架上摆着一些瓷器。灯光是暖黄色的,把整个空间照得柔和而安静。梁君正亲自推着轮椅,把程胜恩推到沙发旁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保姆端来两杯茶,退了下去。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程胜恩没有急着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可他觉得嘴里是苦的。梁君正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
沉默持续了很久。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茶杯碰到碟子的轻响,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这些细碎的声音填满了整个空间,却填不满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终于,程胜恩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梁君正。
“老梁,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梁君正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程胜恩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力气,明知故问道:“三分之一董事提议召开董事会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梁君正的声音很平静。
“我想拖一拖。”程胜恩说,“不召开,或者至少晚一点召开。”
梁君正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拖延。
“老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三分之一董事提议召开董事会,合理合法合规,合乎流程。不能不答应。”
程胜恩的手指微微收紧。
梁君正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现在市场对大德集团本就缺乏信心。如果拒绝三分之一董事的合理提议,外界会怎么想?股东们会怎么想?他们只会觉得——大德集团连正常的公司治理都做不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越是情况不好的时候,就越是要合法合规。绝对不能做违规的事,让外界产生不好的猜测。”
程胜恩听着这些话,心里一阵发凉。他知道梁君正说的都对。可他还是不甘心。
“老梁,”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恳求,“我们共事这么多年,大德集团能有今天,是我们一起拼出来的。现在有人要进来搅局,你就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看见梁君正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梁君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老程,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正因为我们共事这么多年,正因为大德集团是我们一起拼出来的,我才更不能看着它出事。”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直视程胜恩:“你想想,海纳资本是持股近百分之二十的大股东。拒绝这样一个大股东提出的合法诉求,会产生什么后果?”
程胜恩没有回答。他知道后果,只是不愿意去想。
梁君正一字一句地说:“如果大股东都无法保证自己的利益,那些小股东们要怎么相信自己的利益会得到保障?到时候散户们疯狂抛售大德集团的股票,我们该如何应对?”
程胜恩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梁君正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梁君正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文件,走回来递给程胜恩。
“海纳资本的公告,你细看了吗?”
程胜恩接过来,其实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还是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些数字上。
梁君正在他面前蹲下来,指着文件上的某一行:“他们不是自己持有接近百分之二十的股票,而是作为数名股东的代表人,总计持有近百分之二十的股票。实际上,每一个主体持有的股票都不超过五个点。”
他重复着程胜恩早已听过的事实,声音变得低沉而急促:“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出手股票是没有限制的!如果我们拒绝了他们的合法诉求,他们瞬间将这近二十个点的股票全部出清,大德集团的股价会面临怎样的局面?”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程胜恩,声音里多了一丝沉重:“必然是全面的崩盘。”
程胜恩的手猛地攥紧了文件。纸页发出细微的声响,在他手里皱成一团。
梁君正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是一片漆黑,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老程,”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比刚才更轻了,“不少股东都有拿着股票质押的。你我也不例外。你难道想让自己手中的股票被强制平仓吗?”
程胜恩闭上眼睛。
平仓。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他心上。
他当然有质押。做房地产的,谁不质押?项目要钱,周转要钱,拿地要钱。他的股份,早就押给银行了。如果股价跌到平仓线,银行就会强制卖出,到时候,他连最后那点控制权都保不住。
而此时的股价距离平仓线也就一步之遥罢了。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对方有意的控制。
若是后者,那就太可怕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梁君正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直,很稳,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可他知道,那棵树,早就不是和他一起长大的那棵了。
“老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做着最后的,毫无希望的恳求:“你真的不肯帮我?”
梁君正转过身来,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丝程胜恩看不懂的东西。
“老程,我不是不肯帮你。我是不能帮你。”他走回来,在程胜恩对面坐下,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这件事,不是你我两个人能决定的。这是整个集团的事,是所有股东的事。我们不能因为私交,就置集团的利益于不顾。”
程胜恩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人,他认识了几十年,一起喝过酒,一起吵过架,一起熬过最难的时光。可此刻,他坐在对面,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做着大公无私的姿态,程胜恩却什么都看不透他。
是真的为了集团利益,还是……在等着看他倒下?
程胜恩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还在发抖。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跟梁君正斗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连一个帮忙的请求都换不来。
他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心疼。助理从外面冲进来,想扶他,被他轻轻推开。
“我自己能走。”
他一步一步往外走。每一步都很慢,很重,像是在泥潭里跋涉。经过梁君正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老梁,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
梁君正站起来,想说什么,程胜恩已经走了过去。
轮椅在门口等着,他没有坐。他扶着门框,慢慢地走下台阶。夜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可他没有回头。
梁君正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夜风卷起他的衣角,花白的头发在路灯下泛着银光。他想叫住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一起喝酒的日子。那时候程胜恩还年轻,意气风发,拍着他的肩膀说:“老梁,跟着我干,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他笑着说:“谁跟着谁干还不一定呢!”两个人都笑了,笑得那么大声,那么畅快。
可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梁君正慢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他站了很久,久到茶凉了,久到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他睁开眼睛,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路。程胜恩的车已经走了,路灯下只有风吹过的痕迹。
他忽然觉得很冷。不是外面冷,是心里冷。
书房里,那盏台灯还亮着。灯光照在桌上的文件上,照在海纳资本那几个字上,照在刘海这个名字上。梁君正坐下来,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他赢了。
程胜恩来求他,他没有答应。这意味着程胜恩已经走投无路,意味着他手里的筹码比程胜恩多,意味着那个位子离他越来越近。
可他一点都不高兴。
他想起程胜恩离开时的背影,想起他说的那句“是我糊涂了”。那不是一个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嘲讽,是一个老人对自己命运的叹息。
梁君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等他也到了那一天,会不会也有人来求他,会不会也有人关上门,会不会也有人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不敢想。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远处隐隐有雷声滚过天际,一场春雨,要来了。
第228章 间奏·转身
京城爱情故事当然不能只有为了利益的蝇营狗苟,更得有为了爱情的展转难眠。
譬如,当时间回溯到程峰丑闻被爆出的初期。
林夏已经三天没有好好睡觉了。
自从在网上看到那段视频——程峰单膝跪地,举着玫瑰,当着所有人的面纠缠沈冰——她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疼痛,而是细细的、绵绵的,像一根针扎在那里,不拔出来就一直疼。
她以为自己会哭。可她没有。她只是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把那短短几十秒的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程峰的脸在画面里很清晰,他的表情、他的眼神、他说话的姿态,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她心上划一刀。
之前租这屋子,只为了逃离父母,给自己多一些空间。
可现在,她却觉得这四五十平的小地方空旷无比,也寂寥无比。
她很希望有一个人可以来安慰自己,却又不敢回家,将自己这些年不堪的爱恋袒露到父母面前。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一个残酷的事实。
程峰不是不会爱一个人。他只是不爱她。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她想起这些年追在他身后的日子——他高兴的时候,她跟着高兴;他难过的时候,她比他还难过。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女朋友,她就在旁边看着,等他想回头的时候能看见她。她以为总有一天他会明白她的好,以为他只是一直没遇到那个对的人。
原来他遇到了。只是那个人不是她。
林夏把手机扔到床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快就湿了一片,可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不想听见自己哭的声音,那会让她觉得自己更可怜。
第二天她顶着红肿的眼睛去上班。同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睡好。没有人追问,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谁有功夫关心别人是不是失恋了——如果她那根本不算恋爱的单相思也能叫失恋的话。
她开始拼命工作。以前她从不主动揽活,该做的做完就下班,绝不多待一分钟。现在不一样了。她翻出积压已久的选题,一个一个地做;她接手别人不愿意做的杂活,一声不吭地完成;她甚至主动申请加班,把那些陈年的资料翻出来重新整理。主编看见她的变化,私下问杨紫曦:“林夏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杨紫曦没回答,只是摇摇头。
主编不再问了。只要活干得好,谁在乎员工是不是失恋呢?
可杨紫曦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