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胜恩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们都老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我相信,不管是我儿子,还是其他年轻的管理者,都有能力带领大德集团走向更好的未来。”
他没有提梁君正的名字。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不会把大德交给任何人,除了自己的儿子。
记者们还在追问,程胜恩已经示意助理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又尖又利,像一把刀。
“程董事长,您说您的身体很好,可我们得到的消息是,您这次入院进行了超过八个小时的手术,还是心脏手术。”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记者走到前面,手里举着录音笔,目光直视程胜恩。
“请问,您具体患的是什么病症?您出院有医生的许可吗?还是您强行出院,试图塑造自己健康的形象?”
程胜恩的手微微攥紧了轮椅扶手。
那女记者没有停,继续说:“即使出院获得了医生的许可,您以后还能继续承担大德集团董事长的职责吗?据我们所知,您之前已经长期退出公司的日常事务了,只主持集团的董事会。甚至有好几次董事会,您都是派代理人出席的。”
现场安静极了。
所有记者都盯着程胜恩,等着他的回答。
闪光灯还在闪,快门声还在响。可那些声音好像都变得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程胜恩坐在轮椅上,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他的心里翻涌着愤怒、焦虑、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戳在他的痛处。他想发火,想把那个记者赶出去,想告诉他们这不关他们的事。
可他知道,他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静。
“作为一家公司的董事长,我认为不应该把有限的精力浪费在日常事务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记者,语气变得笃定。
“董事长的职责,是决定大方向,带领集团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基于此,退出日常事务的管理,甚至派出代表人参加董事会,都不是不可接受的选择。”
他微微挺直了背。
“事实也证明了,我如此做之后,并没有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营。反而,这样做能让我有更多的时间,能够花费更多的心力,将注意力放在公司未来发展的重大事项上。”
他说完了。
记者们沉默了一秒,然后那个女记者又开口了。
“程董事长,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您的身体到底怎么样?您出院有医生的许可吗?您还能继续——”
“好了。”
程胜恩抬起手,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他朝助理点了点头。助理立刻推着轮椅往前走,保镖们围上来,隔开那些还想往前挤的记者。
“程董事长!程董事长!”
“您还没有回答我们的问题!”
“程董事长——”
程胜恩没有回头。
他坐在轮椅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保镖在前面开路,助理在后面推着轮椅,一步一步,穿过那些嘈杂的声音,那些刺眼的闪光灯,那些或好奇或怀疑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房车就停在医院门口。
助理打开车门,程胜恩站起来,扶着车门,慢慢坐进去。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心疼。可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程胜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还在抖。
......
房车驶出医院,汇入车流。
记者们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沉默了几秒,然后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你们信吗?他说他身体没问题。”
“信什么信?你看他那脸色,那是健康人的脸色吗?”
“可他说话挺有条理的,不像病人啊。”
“有条理有什么用?你没听那个女记者说吗?八个小时的心脏手术!那是小手术吗?”
“可他没承认啊。”
“他当然不会承认。承认了股价不得跌到地板上去?”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怀疑。
那个戴眼镜的女记者收起录音笔,冷笑一声:“他不承认没关系。我们去问医生。”
几个年轻的记者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医院里冲。
但一个年纪大些的记者没动。他靠在墙上,点了支烟,慢慢抽着。
旁边一个同行问他:“老李,你不去?”
老李吐出一口烟,摇摇头。
“问医生?医生的职业规范是什么?能告诉你病人的情况?尤其是程胜恩这种大人物。你们去也是白去。”
那几个冲进去的记者很快又出来了,脸上的表情证实了老李的话。
“嘴严得很,什么都问不出来。”
“说是涉及病人隐私,不能透露。”
“还说要请示院领导,让我们先回去等消息。”
几个记者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
老李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
“你们啊,还是太年轻。”他笑了笑,“医生不能说,病人能说啊。护工能说啊。再是住高级单人病房,那住同一家医院的病人,就没一个知道程胜恩是什么情况?”
几个记者眼睛又亮了。
“老李,还是你行!”
“走吧,分头找。”老李摆摆手,“别扎堆,一个一个问。”
记者们散开了。
老李没动,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
然后他看见了两个人。
......
医院侧门,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花坛边抽烟。
他旁边蹲着另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哎,你听说了吗?”抽烟的男人忽然开口。
“什么?”
“刚才出去那个老头,坐轮椅那个。”
夹克男抬起头:“那个大老板?”
“对对对,就是他。”抽烟男压低声音,“我刚刚可听见了,医生都跟他说了,不能出院。他的心脏刚做了手术,还得在医院里观察。更不能操心,需要静养。”
夹克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懂什么?人家是大集团的董事长,有钱的很。出院有什么的?人家家里的仪器设备肯定比医院还好,还可以把名医老专家请到家里去。回家住着不比在医院好?用得着你操心?”
抽烟男想了想,点点头:“也是。谁不惜命呀?越有钱越惜命。”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
“不对,你是说大德集团,那个房地产公司?”
“对呀,怎么了?”
“怎么了?出大事了!我之前听医生跟他说,他已经不能工作了。那没了这个董事长,大德集团不会垮了吧?”
他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翻通讯录。
“我小舅子玩股票的,好像说过他买了这只股票。不行!我得跟他说,让他赶紧把大德集团的股票卖出去!”
夹克男按住他的手:“急什么?人家一个董事长,不比你想得周全?肯定已经把继承人给培养好了。”
“哎呦,这你就不知道了!”抽烟男甩开他的手,“你以为我为啥知道我小舅子买了那什么大德集团的股票?就因为大德集团的太子爷出丑闻了,股票下跌。我小舅子以为这是抄底的好机会,还得意洋洋跟我说,大德集团靠的是老董事长,有老董事长在,大德集团就没问题,太子爷出点丑闻完全不影响公司。”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
“可现在,他看好的那个董事长,可是再也无法工作了!我得马上跟他说,否则要是让他亏了,我们家那位肯定饶不了我!”
他站起来,一边打电话一边快步往住院部走。
夹克男坐在花坛边,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啧啧啧……”
他正要站起来离开,两个人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您好,我们是记者。”其中一个亮出记者证,“刚才您和那位先生的对话,我们都听见了。您说大德集团的董事长无法继续工作,请问是真的吗?”
夹克男的脸色变了。
“没有,我没说过!我是听医生说的!你们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跑。两个记者追了几步,没追上,看着他冲进电梯,门关上了。
他们站在电梯口,对视一眼。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那笑容里,有兴奋,有得意,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贪婪。
“大新闻。”一个说。
“绝对的大新闻。”另一个说。
他们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
第二天早上,一条新闻引爆了全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