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缓缓合上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一声悠长的叹息从口中溢出,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莫名悲凉:
“哀莫大于心死。”
林岩心中一紧,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连忙追问道:
“先生,何出此言?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傅流芳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手中的《文川集》上,复杂得难以言喻,有惋惜,有悲悯,还有一丝敬佩:
“小友,此乃儒家至宝,是儒门之中最珍贵的传承之物。”
“儒家至宝?”
林岩瞳孔微缩,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旧的书本,竟然会是儒家至宝。
傅流芳轻轻点头,语气沉重而郑重:
“你可知道,儒家至宝是如何制成的?”
林岩摇了摇头。
傅流芳继续道:
“儒家至宝并非寻常的笔墨书写那么简单,它需要大儒在临终之前,以毕生修炼的浩然之气为引,以自身神魂本源为墨,书写于承载物上。”
“书成之日,便是大儒身死道消之时,神魂与浩然之气,尽数融入书中,再也无法分离。”
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般,重重敲在林岩的心上,让他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傅流芳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这本书,凝聚了林修远毕生的修为、志向与感悟,他将自己的一切,都写进了这本书里,把自己的神魂,永远封存在了这薄薄的书页之中。”
林岩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林修远的模样。
那个清瘦的老人,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安静地坐在书房里,要么看书,要么抄书,神色淡然,仿佛世间的一切纷争与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一直以为,那是一种超脱世俗的淡然,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可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超脱,而是深入骨髓的绝望,是一个人在下定决心赴死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死寂般的平静。
傅流芳看着林岩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双手,心中了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修远他……也是死得其所。”
“他一生坚守儒道,心怀天下,却壮志难酬,最终将自己的一切传承下去,收了你这么一位优秀的后辈,将衣钵托付于你,也算没有遗憾了。”
林岩却是一愣,用力摇了摇头,眼中满是不解与疑惑,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先生,不对。晚辈对于生死之气向来敏锐,可我见林师时,他并没有大碍,精神尚可,与平日没有任何异样,还能正常说话、走动,甚至还亲自在院子里晒书。”
傅流芳一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猛地抬起头,盯着林岩,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你说什么?他还在世?这不可能!”
林岩郑重点头,语气坚定:
“晚辈不敢欺瞒先生,我昨日才见过林师,他精神矍铄,谈吐依旧从容,不像是有任何不妥。”
傅流芳彻底沉默了,他低头紧紧握着手中的《文川集》,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嘴里喃喃自语:
“这不可能……儒家至宝的制成,必须以大儒的生命为代价,书成之日,便是大儒魂飞魄散之时,这是儒门从古至今的铁律,从未有过例外,怎么会……”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林岩,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的求证:
“小友,你说的可是真的?你当真确定,林修远还在世,而且状态良好?”
“晚辈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林岩再次郑重地点头,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傅流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与疑惑,再次翻开《文川集》。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几乎是逐字逐句地研读,甚至凑近书页,仔细闻了闻纸墨的气味。
指尖反复摩挲着字迹,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浩然之气与神魂波动。
林岩静静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打扰到傅流芳。
庭院内,月光皎洁,晚风轻拂,只有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气氛显得格外静谧而凝重。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傅流芳才缓缓合上书,抬起头,眼中的疑惑早已被震撼取代,语气中带着几分敬佩,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惭愧:
“林大儒之造诣,更甚于老夫,老夫自愧不如。若非此次心衰之事,他恐怕早已踏入贤哲之境,成为儒门百年难遇的奇才。”
林岩一愣:
“心衰之事?”
傅流芳轻轻点头,语气沉重:
“估计就是他孙子的事吧!林修远的孙子林幼安,天资聪颖,却被姜明渊那竖子,用棋盘活活打死,死状凄惨。”
林岩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件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亲眼看着自己视若珍宝的孙子被人残忍打死,自己又因此而被贬谪。
那种无力感与痛苦,足以摧毁一个人的心智,足以让一个大儒心灰意冷。
“修远踏入大儒境,比老夫晚,但他的天赋与悟性,远胜于老夫,若是没有这件事,他入贤哲境,必然会比老夫快上许多。”
傅流芳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惋惜:
“可惜……造化弄人,此事足以让他心灰意冷,不惜以损耗自身神魂为代价,铸就这本《文川集》,显然,是对这大乾,彻底失望了。”
傅流芳将《文川集》小心翼翼地递还给林岩,语气无比郑重:
“好好保存这本书,切勿遗失,更切勿亵渎。”
“虽然你如今实力不弱,但这是差一步便踏入贤哲境的大儒留下的儒家至宝。”
“其中蕴含着无尽的浩然之气,关键时刻,足以保你性命,甚至能助你抵御邪祟之力。”
林岩双手接过《文川集》,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紧贴着心口,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
“先生,今日它替我挡下了真身境的一击,会不会有损耗?”
傅流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老夫看过了,书中蕴含的浩然之气极为浓郁,挡下那一击,对它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并没有太多消耗,你不必担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至于这本至宝的其他效能,老夫也无法看透太多。”
“毕竟,儒家至宝,乃是一位儒修终身所行之事、所悟之道的凝聚。”
“每个人走的道不同,至宝的效能也各不相同,这需要你自己慢慢摸索,慢慢感悟,才能真正发挥它的威力。”
林岩点了点头,对着傅流芳深深抱拳行礼,语气诚恳:
“多谢先生指点,晚辈受教了。”
傅流芳摆了摆手,语气温和:
“去吧,天色不早了,夜露寒凉,明日你还有事要做,早些歇息吧。”
林岩再次抱拳,转身走出院子。
夜风吹来,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拂动他的衣袍。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
星辰漫天,月色如水。
第401章 挑衅林修远,压服姜明渊
林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床上,从怀中取出傅流芳赠予的《心宇诀》,轻轻翻开,看了几页,却始终无法静下心来,脑海中反复浮现出林修远的模样。
他轻轻合上小册子,放在一旁,扫清杂绪。
《心宇诀》以“心即宇宙”为核心理念,融合诸子百家之长。
若是能练成,他修炼的诸般功法,便能融会贯通,再无冲突,他的实力也会迎来质的飞跃。
但林岩没有急着修炼。
他清楚,《心宇诀》一成,他便有信心凝聚鬼道化身虚影,可鬼道化身的凝聚,凶险异常,最好有气运托举,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而蓝田山山主,早已许诺过他三十枚金麟,有金麟的气运加持,凝聚化身虚影,便能多一份保障。
林岩心中已然下定决心。
明日一早,便先去靖安司,找到蓝田山山主,将那三十枚金麟拿到手,再做其他打算。
他盘膝坐好,闭上双眼,收敛心神,开始运转体内的功法,调理气息。
不多时,呼吸便变得平稳悠长。
翌日,清晨。
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房间,将整间屋子照得一片通明。
林岩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周身的气息又沉稳了几分。
经过一夜的调息,昨日大战留下的疲惫,也尽数消散。
他翻身坐起,简单洗漱一番,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袍,腰间悬着靖安司典狱的银印,大步走出房门。
院子里,五仙教的弟子们早已开始忙碌,看到林岩出来,弟子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师……教主早!”
林岩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庭院,随口问道:
“傅先生起了吗?”
一个负责伺候傅流芳的弟子连忙上前,躬身回道:
“回教主,傅先生天还没亮就起了,此刻正在后院打拳。”
“打拳?”
林岩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他倒是没想到,这位饱读诗书的大儒,竟然还有打拳的习惯,倒是与众不同。
他迈步走向后院,刚走到月亮门,便看到傅流芳正在院中缓缓打着拳。
他的动作极慢,舒缓柔和,像是在推水,又像是在摸云,没有半点凌厉的气势,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一举一动,都契合着天地自然的规律。
林岩也不陌生,正是《九序心法》中记载的一门养生拳,既能强身健体,又能调理心神。
老仆站在一旁,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水,面色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