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站在那里,气息平和内敛,却给人一种山岳般的沉凝感。
尤其是那双眼睛,在灯火映照下,竟隐隐有神光流转,令人不敢直视。
“三叔别来无恙?”林岩在桌边坐下,微笑着问道。
“你别这么突然出现吓我,就是好的!”丁大有倒了杯凉茶推过去,心有余悸,“刚才没看清,我差点以为是官府的探子摸上门了。”
林岩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盒,轻轻放在桌上。
玉盒通体洁白,盒盖上还刻着细密的符箓文字。
这是慎思特地为他炼制的封存盒。
“这是独角黑鳞蟒的毒囊。”林岩道,“剧毒无比,见血封喉,你交给铁牛。”
丁大有神色一肃,小心地捧起玉盒。
即便隔着玉盒,他也能感觉到盒中传来的那股阴寒刺骨的毒性。
“放心,我会亲自送去。”他将玉盒放在一旁,压低声音,“正好,铁百户昨夜托人传话,说不更那边……要有大动作了。”
林岩端起茶杯,神色不变:“是针对青华观?”
“是。”丁大有点头,“据铁百户说,李统领带了两队好手,都是内息境以上的精锐,当夜便离开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铁百户还特意提醒,让你早做准备。这次……来者不善。”
林岩知道对方这是去追捕慎独,沉默片刻,问道:
“铁牛可查出来,是谁悬赏刺杀我?”
丁大有脸色有些难看:“铁百户说……悬赏不止一家。但他查到的,至少有王家。”
“果然。”林岩点头,并不意外。
自他建立青华坊市,断了王家的药材生意,又让慎独登门“拜访”,逼得王家赔偿破障丹和玉露丹,这笔仇早就结死了。
王家会悬赏刺杀他,再正常不过。
“还有其他几家呢?”林岩追问。
丁大有摇了摇头:“铁百户没说。”
林岩若有所思。
除了王家,还有谁想杀他?
县令周文若?济渡?他们应该用不着吧!
还会有谁……李家?赵家?
甚至,会不会是白莲教的人?
有人得知圣女死了,而自己这个圣女曾经的棋子却活了下来,心生不满?
都有可能。
“铁牛还有其他交代吗?”林岩问。
丁大有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铁百户说……自打县令从前几日回来,整个县衙的气氛就不对。”
“他让你我接下来尽量少见面,免得被盯上。若有重要消息,他会通过别的渠道传给你。”
说完,他看了眼林岩,欲言又止。
在丁大有看来,铁牛这番话,分明是害怕被林岩牵连,故意疏远。
毕竟青华观如今被不更盯上,谁沾谁倒霉。
但林岩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铁牛此人,胆大心细,行事谨慎。
他特意传话让少见面,绝非胆怯,而是……察觉到了更大的危险。
“县令回来……”
林岩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县令竟然出去过,还是前几日,时间正好是田老堕魔之日。
没想到他竟然也到了现场。
林岩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我知道了。三叔,这段时间你也小心些。”
丁大有一愣:“你是说……”
“毕竟明面上,你还是我三叔,没准会被牵连。”林岩意味深长地说道,“万不得已,保命要紧。”
“我明白了。”丁大有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你……”
“我自有分寸。”
话音落下,林岩的身影已在原地渐渐淡去。
如同融入烛光的阴影,悄无声息。
丁大有眨了眨眼,屋内已空无一人。
只有桌上那杯残茶,还在微微晃动,证明刚才并非幻觉。
他怔了半晌,才苦笑着摇头,低声喃喃:
“真是妖孽……初见时还只是个撑筋境的小年轻,这才多久,连我都看不透了。”
推开窗,外面天色微明。
晨雾朦胧,将大陵县的街巷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
丁大有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脸上的犹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然。
他转身走向后厨,醉仙楼该开门营业了。
后路,其实早就准备好了。
做暗探的,保命永远在第一位。
……
林岩从醉仙楼后院悄然离去,身影在街巷阴影中几个闪烁,便转入了东城主街。
时辰尚早,大多数商铺还未开门。
唯有一家三层楼阁已开门迎客。
门楣上“珍宝阁”三个鎏金大字在晨曦中泛着微光。
这是恶鬼盟在大陵县的明面生意,经营些古玩玉器、奇珍异宝。
实则真正的核心黑市在地下一层。
只有持恶鬼盟令牌才能进入。
林岩熟门熟路地绕到侧巷,敲响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
三长两短,停顿,再两短。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
见到是林岩,那人神色稍缓,侧身让开。
穿过一条向下的石阶,空气变得阴凉潮湿。
地下一层的布置与此前并无二致。
数十盏青铜油灯悬挂在粗大的石柱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这片开阔空间。
三三两两的蒙面人或站或坐,或低声交谈。
见到林岩进来,角落里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眼睛一亮,快步迎上。
“你可有些日子没来了。”管事笑容可掬,语气熟稔。
林岩可是他的大主顾,出手阔绰。
林岩微微颔首,直截了当道:“破障丹,有吗?”
管事一怔,旋即笑道:“有!不过此丹炼制不易,库存不多,价格嘛……五千两一枚。”
“拿一枚。”
林岩从怀中取出银票,面不改色。
他其实并不想再服用破障丹。
之前冲击尾闾关时,他便是靠着一枚破障丹强行破关。
那丹药力霸道至极,几乎要将他尾骨都冲击碎了,若非有《青木诀》及时修复损伤,后果不堪设想。
自那以后,他便打定主意,往后的关隘要靠水磨工夫、气血积累自然突破。
可如今……
风雨欲来,危机四伏。
慎独被迫“叛逃”,玄易修为有瑕的秘密随时可能暴露,青华观成了众矢之的。
而他自己,更是被多方势力悬赏追杀。
他没有时间慢慢磨了。
最后一关“玉枕关”位于脑后,涉及大脑,凶险无比。
稍有不慎,轻则痴傻,重则当场毙命。
若非万不得已,他绝不愿再借丹药之力。
但这枚破障丹,必须备着。
管事很快取来一个白玉小瓶,瓶身冰凉,隐隐有药香透出。
林岩接过,拔开塞子看了一眼。
丹呈赤金,表面有云纹,正是上品破障丹的标志。
他收起药瓶,又随意在黑市中转了转。
经过悬赏榜时,林岩脚步微顿。
榜单上,他的赏金已经从三万两降到了一万五千两。
管事跟在一旁,见状低声道:“昨日有人撤了悬赏,价格直接腰斩。”
林岩沉默。
撤悬赏?
是因为不更要对青华观动手,有人觉得不必再浪费钱财?
还是说……有人改变了主意,想用其他方式对付他?
他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珍宝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