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岩一僵,回头看去,只见玄易不知何时已站在厨房门口,青袍整洁,须发一丝不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岩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小声嘀咕:“我也没说错啊……”
他还伸出手,比了个“一”的手势。
指的自然是那一万两。
玄易白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自己拿起碗盛了粥,又拿了两个杂粮馒头,转身走了。
慎思羡慕地看了林岩一眼,低声解释道:
“师弟,你有所不知,师父虽然偶尔为城中富户诊治,收些诊金,但观中花销也大。这些孩子……”
他指了指外面那些正在玩耍的小道童。
“多是弃婴、孤儿,或是家中实在养不起送来的。师父将他们收养在观中,管吃管住,教他们识字习武,还要配药给他们补身子……开销不小。”
“况且,师父也时常接济附近穷苦百姓,施药赠米……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林岩闻言,愣住了。
难道自己真的错怪玄易了?
他救自己,真的只是出于善意?
这时,慎独也走进了厨房。
两人喊了声大师兄。
慎独依旧只是点了点头,盛了粥,拿了馒头,便转身离开了。
接着,小道童们排着队进来,先是恭恭敬敬地向慎思行礼,喊一声“二师兄”,然后好奇又怯生生地看向林岩。
有胆大的小声问:“二师兄,这位师兄是……?”
“这是师父新收的弟子,你们的三师兄,道号慎虚。”慎思笑着介绍。
“三师兄好!”
小道童们齐刷刷地喊道,声音清脆,眼中带着纯真的好奇和羡慕。
林岩心头莫名一暖,点了点头。
慎思放下碗筷,开始给道童们盛粥分发馒头。
每个孩子都抱着比脸还大的碗,吃得津津有味,尽管只是稀粥和粗粮馒头,但无人抱怨。
慎思快速吃完自己的早饭,对林岩道:“三师弟,你慢慢吃,我先去大殿了,上午还有香客来。”
说罢,他匆匆离去。
林岩吃完早饭,走出厨房,正好看见玄易背着一个陈旧的药箱,向外走去。
与此同时,几个年纪稍长、约莫十三四岁的道童也陆续回到观中。
他们有的背着半袋米面,有的扛着捆好的柴火,额上带着汗珠,脸上却挂着满足的笑容。
路上见到玄易,他们都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观主。”
玄易微微颔首,脚步不停,依旧保持着那份世外高人的飘然气度,沿着下山的小径缓缓而去。
晨光在他青色的道袍上镀上一层金边
第133章 三师兄来了,吃顿好的
上午,林岩就在观中慢慢走动,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他发现,观中众人对慎独是“怕”。
怕他那张严肃的脸,怕他毫不客气的批评,练武时的严苛。
而对慎思,却是发自内心的“敬”。
敬他的医术仁心,敬他的温和耐心。
慎独除了早上教导武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房中,偶尔出来巡视一圈,检查道童们的课业或活计。
慎思则几乎常驻大殿侧室,为络绎不绝的香客看病施药,耐心而又细致。
年长些的道童,有的在观外开辟的几亩薄田里耕作,有的上山砍柴,有的负责洒扫庭院、修缮房屋。
年幼的,则在一位稍年长的道童带领下,在廊下摇头晃脑地读书认字。
每个人都忙碌而充实,脸上看不到被生活压垮的疲惫,反而有种简单纯粹的满足。
当然,所有人也都认识了他这位新来的“慎虚三师兄”。
……
青华观的日子清简,一日两餐,与山下寻常农户人家并无二致。
午时太阳正毒辣,晒得石板地发烫。
这个时辰,香客最少,大殿前终于安静下来。
慎思难得从那张看诊的方桌后起身,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回到后院寻了处阴凉屋檐坐下,长舒一口气。
他脸上带着忙碌后的疲惫,却也有一丝满足。
林岩肋骨伤势未愈,不敢妄动气血,更不敢演练武艺,便也坐在廊下,看着院中几个不怕热的小道童还在追逐嬉戏。
“二师兄,”他见慎思歇下,便开口问道,“咱们观里,可有什么必须遵守的戒律清规?”
慎思闻言,转过头来,有些不解:“戒律?你指的是哪方面?”
林岩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比如……能不能吃肉?”
“吃肉”二字仿佛有魔力,话音未落,原本在屋檐下、树荫里躲太阳、玩耍打盹的小道童们,齐刷刷地扭过头来。
一双双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林岩,不少人还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慎思见状,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自是能吃的。师父常说,道法自然,修行在心不在口。咱们青华观不忌荤腥,修道之人,百无禁忌。”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观里清贫,平日里多是粗茶淡饭,每月初一、十五,才会割些肉,给大家打打牙祭。”
每月两次……对于这些正在长身体、练武消耗又大的孩子来说,确实有些寡淡了。
林岩看着那些孩子眼中瞬间黯淡下去又强装不在意的神情,心中微动。
他朗声笑道:“我初来乍到,承蒙师父收录,师兄们照拂,也没什么好表示的。不如今日,便由我做东,请大家好好吃顿肉,如何?”
“真的吗?三师兄!”
一个小道童忍不住叫出声,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捂住嘴,但眼中的期盼却怎么也掩不住。
其他孩子也都屏住呼吸,眼巴巴地看向慎思,又看看林岩。
慎思眉头微皱,迟疑道:“这……不太好吧?观里有观里的规矩用度,师父未曾吩咐,我们擅自……”
林岩打断他,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二师兄且放心,一切有我。出了什么事,我担着便是。”
他这两位师兄,性格迥异。
大师兄慎独,人如其名,孤高清冷,除了教导武艺和必要事务,几乎不与旁人深交。
二师兄慎思,则思虑周全,处处以观规和师父意愿为先,显得有些束手束脚。
林岩不再多言,招手唤来几个年纪稍长、看起来最为沉稳健壮的道童。
这几个少年常年跟随慎独习武,根基打得颇为扎实,林岩略一感应,发现他们至少都到了“撑筋”的境界,放在外面,也算是不错的好手了。
“你们几个,下山去,买一头肥猪回来。”
林岩从怀中掏出一张百两的银票,递给其中领头的那个浓眉大眼的少年。
“挑好的买,再多买些白米白面,今天咱们吃干饭!”
百两银票!
几个少年何曾见过如此“巨款”,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慎思。
慎思看着林岩手中那张轻飘飘却分量极重的银票,又看了看周围师弟们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眼神,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微微点了点头。
“去吧,早去早回,注意安全。”他叮嘱道。
“是!二师兄!三师兄!”
少年们接过银票,如同领了军令般,兴奋地应了一声,呼朋引伴,转身便朝山下飞奔而去。
那速度,比起寻常赶路不知快了多少。
“三师兄真好!”
“今天有肉吃啦!”
“还有白米饭!”
小道童们顿时欢呼起来,围着林岩叽叽喳喳,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看向林岩的眼神充满了亲近和感激。
林岩笑了笑,摸了摸凑得最近的一个小不点的脑袋,转头又问慎思:
“二师兄,我看方才那几个师弟,身手都不弱,至少也是撑筋武者了。有这样的本事,哪怕去城里找个护院、走镖的活计,也能挣不少银钱,怎么观里……还过得如此清贫?”
这是他心中真正的疑惑。
有武力,有人手,背后还有玄易这样一位深不可测的师父,何至于此?
慎思闻言,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和感慨:
“师弟有所不知。这些孩子,大多都是师父这些年从山脚下、甚至从更远的地方捡回来的弃婴、孤儿,或是家里实在养不活送来的。”
“师父将他们养大,教他们识字,传他们武艺,是盼着他们能有立身之本。等他们大了,师父也曾劝他们下山,去谋个正经出路,成家立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这些孩子,一个个倔得很。说什么‘观里就是家’,‘师父师兄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死活不肯离开。”
“师父心软,也就由着他们了。留在观里,无非是种种观后的几亩薄田,砍柴挑水,做些杂活,或是偶尔接些附近村镇力工的小活计,那又能挣几个钱?”
“能让观里勉强维持,让大家不饿肚子,已是不易了。”
林岩默然。
他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些年纪稍长的道童背着米面柴火回观的情景。
他们不是没有能力获取更多,而是选择了留下,守着这个清贫的道观。
这份赤子之心,在如今这人命如草芥、利益至上的世道里,显得尤为珍贵,也……尤为“傻气”。
林岩没有继续追问。
不多时,山下传来喧闹声。
几个少年去而复返,最前面两人用粗木杠抬着一头被捆得结结实实、哼唧个不停的大肥猪。
后面几人则扛着几袋沉甸甸的白米白面,个个脸上洋溢着红光,额头上挂着汗珠,却精神抖擞。
肥猪被抬到观外一处平日处理杂物、相对开阔的平地。
杀猪是件需要经验的活计,几个年长道童显然并不是第一次做,颇为熟稔。
他们并未立刻动刀,而是由那位浓眉少年带头,对着那挣扎的肥猪认真稽首,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在进行某种简短的超度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