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程照林说的是对的，但那层没把握的感觉还在心里放着，摘不掉。
这时候院子门口传来脚步声，急的，不是闲走的那种步子。
谢济川把那脚步声听了，眼皮抬了一下。
一个仆役从外面进来，脚步紧，走到谢济川跟前，把身子弯下来，把话凑到谢济川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谢济川把那几句话听完，脸上的那层紧慢慢松了一松。
他把手往旁边摆了一下，仆役把腰弓了弓，退出去了，脚步声在院子里落了几下，消了。
谢济川把目光从院门方向收回来，往许然那边看了一眼，把嘴角动了一动，那个动是轻巧的，带着一层从容。
“师弟，“他把这两个字放得慢，“不用担心了。”
许然把谢济川的表情看了，眉头动了一下，“怎么说。”
谢济川把那层从容在脸上摆着，把话放出来，“李景不打算参加青鳞会。”
许然把这话听了，把攥在膝盖上的手松了一松。
那口气往外放了出来，慢慢的，沉沉的，像是压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把心里那层东西往下放，把院子里的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李景为什么不来，也没有往深处去想，只是那层紧绷的东西散了，散了就好。
他知道自己不是怕事的人，但他也知道自己的斤两，与李景打这件事，他没把握，没把握就是没把握，这没有什么好回避的。
既然李景不来，那就是各安其事。
他把心里的那层东西收拾干净，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程照林把许然的表情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目光往谢济川那边挪了一挪，把什么东西在心里存了存，没有往出放。
青云峰上，暮色还没落下来，山风从峰顶带着凉意往下走。
裴衍坐在小院的蒲团上，背脊是直的，眼睛合着，气息平稳，像是入了静。
院门处传来叩门的声音，轻的，三下。
裴衍把眼睛睁开，那个睁是慢的，像是从什么地方缓缓回来的，他把气息稳了稳，往外说，“进来。“
门从外面被推开，常枫走进来，把外袍的袖摆拢了拢，往裴衍那边走，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两人把眼神对了一对，那对是随意的，是老相识之间的那种，不需要多余的客套。
常枫把手放在膝盖上，把院子里看了一眼，把话起了个头。
“最近峰上还好。”
裴衍说，“还好。”
常枫把这两个字收了，把脸上的随意往里收了一收，把下面的话往出送。
“裴师兄，有件事和你说一声。”
裴衍把目光落在常枫脸上，没有说话，等着。
常枫把青鳞会的事提了，把邀帖的事说了一遍，然后把话落在最后那一层上。
“剑峰，这次不打算参加。”
裴衍把这话听了，把眼睛往别处移了一移，落在院子里的一株树上，那株树的叶子在风里动着，轻的，慢的。
他把那个动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
常枫也没有催，把腰背靠在石凳背上，把院子里的暮色看着。
片刻之后，裴衍把目光从那株树上收回来，往常枫这边搭过来。
“知道了。”
三个字，平的，没有什么附加的意思在里头，像是常枫说了一件寻常事，他就这么收了。
常枫把这个回答听了，把嘴角动了一动，那个动不是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他把身子从石凳上撑起来，把外袍拍了拍，往院门那边走去。
“那就这样，我先回去了。”
裴衍送常枫走出院门。
山风从峰顶往下走，带着黄昏的凉意，两人走到院门口，常枫把脚步停了停，回头往裴衍那边看了一眼。
“裴师兄，那就这样了，有什么事再说。“
裴衍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把院门上的木闩扶了扶，看着常枫的身影顺着石阶往下去，脚步声渐渐落远，消在暮色里。
他把院门带上，转身往屋里走去。
屋里的光是暖的，茶炉上还燃着一点火，把屋子里的寒气压住了些。仆人在角落里候着，见裴衍进来，把那盏温了许久的茶端了上来。
裴衍把那盏茶接过来，喝了一口，把茶盏搁在手心里转了转，往椅上坐下。
屋子里安静，茶烟从杯口往上散，散出去一点，又散了。
他把眼睛合上，身子在椅背上靠了靠，气息慢慢往里收。
这样坐了一会儿，他把眼睛睁开，往仆人那边看了一眼，说，“把陆瑾珩喊过来。“
仆人躬身应了，把房门轻轻合上，脚步声往外去了。
裴衍把眼睛重新合上，把气息在丹田里压了压，那口绵长的气慢慢往外送，把心里头的那些东西搁着，先不动。
山风从窗缝里透进来，把屋里的茶烟吹散了一缕，散在空气里，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是熟悉的步子。
而后是叩门的声音，三下，轻的，节奏是规整的。
“师父，弟子在外头，您在吗。“
裴衍把眼睛睁开，“进来。“
门从外面推开，陆瑾珩走进来，把身子在门口站定，往裴衍那边看了一眼，行了一礼，然后往里走，在裴衍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师父找我。“
裴衍把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把目光落在陆瑾珩脸上，说，“刚才云行峰常枫来了，说了一件事。“
陆瑾珩把腰背坐直了些，没有开口，等着。
“剑峰，这次青鳞会，不打算来参加。“
陆瑾珩把这话听了，眉头动了一动，然后把那个动压下去，把嘴角抿了抿，往裴衍那边看过去，说，“不来就不来罢，青鳞会每次人也不少，少他一个剑峰，也没什么妨碍。“
裴衍把这话听了，没有立刻接，把茶盏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回原处，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一点。
“你这话，说的不对。“
陆瑾珩把这句话听了，把眼睛往裴衍那边抬了抬，“师父的意思是？“
裴衍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说，“剑峰如今是新开的脉，继承的是陆韵师叔那一脉，虽说刚立起来，但毕竟是六峰之一，既是六峰之一，青鳞会这种事，就该来。“
陆瑾珩把这话在心里过了过，把眉头皱了一皱，“可李景底子才多厚，如今去青鳞会，讨不到什么便宜，他不去，未必不是懂得掂量。“
裴衍把陆瑾珩说的这话听完，没有接着讲李景的事，把目光从陆瑾珩脸上移开，往窗外落了落，窗外的草木在暮色里站着，叶子被山风摇了摇。
他把那片草木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是平的，不快也不慢。
“你觉得，咱们青云六峰，这些年的风气怎么样。”
陆瑾珩把这个问题听了，有些诧异，把眉头动了一动，但还是把腰板坐直，恭恭敬敬地把话送出来。
“六峰之间相处融洽，弟子之间偶有切磋，但大面上没有什么大的摩擦，各峰守着各峰的规矩，师兄弟之间往来也算和睦，其乐融融。”
他把这话说完，把脸上的表情收了收，等着裴衍开口。
裴衍把那几个字听完，把嘴角动了一动，那个动是轻的，不是笑，是别的什么，说不清。
“相处融洽。”
他把这四个字慢慢念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层意思，像是在重复，又像是在问，落到空气里，没有往下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段时间，茶炉上的火跳了跳，把那一点光摇了摇。
陆瑾珩把那层沉默接住，把裴衍的神情往深处看了看，像是从那句话里品出了一点别的味道，但那个味道落不到实处，他把嘴边的话压了压，没有往外放。
裴衍把眼神从窗外收回来，往陆瑾珩那边看了一眼，那个眼神是平的，但平里头有什么东西压着，不轻，只是没有说出来。
沉默了片刻，他把手往袖里收了收，把话头换了个方向。
“行了，你去办一件事。”
陆瑾珩把腰背又坐直了一些，“师父说。”
裴衍把话往出放，语气是稳的，不疾不徐。
“给其余六峰传信，就说这次青鳞会，各峰都要派人参加，不能缺席。”
他把这话在这里顿了一顿，把下面那层意思压了一压，然后放出来。
“另外，此次青鳞会，表现出众的弟子，可获得前往藏书阁三层挑选功法武学的资格。再加上一枚四转玄阳丹。”
陆瑾珩把这话听完，把脸上的表情收不住了，眉头一下子往上挑，把眼睛看向裴衍，确认了一遍，“师父说的是，四转玄阳丹。”
裴衍把眼皮抬了一下，“说错了？”
陆瑾珩把那层震惊往里按了按，把腰背躬了躬，“弟子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他把椅子起了，往裴衍那边行了一礼，把脚步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把脚步停了一停，回头往裴衍那边看了一眼，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但裴衍已经把眼睛合上了，把那层静又重新摆回来。
陆瑾珩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轻轻把门带上，脚步声往外走远了。
屋子里又回到安静里。
裴衍坐在椅上，把手搁在膝盖上，茶盏里的茶已经凉了大半，他也没有再端起来，只是把眼睛闭着，屋里的茶烟散了一散，没了。
陆瑾珩回到自己的小院里，把院子里的几个弟子叫过来，把裴衍的话拆开来分派下去。
沧澜峰，碧落峰，银雪峰，云行峰，栖霞峰，挨个都要送到，一个都不能落。
弟子们领了命，各自散出去，脚步带着风，往各自的方向去了。
陆瑾珩把各峰的方向看了一眼，把眼神最后落在剑峰的位置上停了停，把一个叫傅舟的弟子单独喊住。
傅舟走过来，把身子站定，“师兄有何吩咐。“
陆瑾珩把话说了，“去剑峰，把这个消息带过去。”
傅舟把这话应了，把身子拱了拱，转身往剑峰的方向去了，脚步声踩在石板上，落了几下，消在院门外。
陆瑾珩把这些都安排出去，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件事，把脚步停住，把谢旭的方向望了望。
谢旭是青云峰的弟子，抱元境，在青云峰里算是打头的一批，平日里话不多，但出手沉稳，是个靠得住的人。
陆瑾珩往谢旭的住处走去，把门叩了两下，从里头传来一声，“进来。“
陆瑾珩把门推开，谢旭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见陆瑾珩进来，把册子往旁边搁了，站起身来，“师兄。”
陆瑾珩往里走了两步，把裴衍说的那番话重新理了一遍，往出说，“师父说了，这次青鳞会表现出众的，能去藏书阁三层挑一门功法，另有一枚四转玄阳丹。”
谢旭把这话听完，把脸上的神情动了一动，那个动是收不住的，眼睛往前看了看，把那层意思在心里转了一转，抬起头来往陆瑾珩那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