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寻把那封信在桌上拿起来,又放下,把珠子重新拿在手里,转了两颗,停住,把视线落到窗外去,窗外是廊院里种的一株松,松针在风里微微动着,动得不大。
他把珠子又转了一颗,站起来。
执法堂的廊道是青砖铺的,两侧墙壁上挂着历届执法堂队长和执事的名牌,名牌是黑木的,字是阴刻的,刻得很深,看起来像是要把那些名字压进墙里去。
廊道里有弟子来来往往,但走得都很轻,脚步声压得很低,是这里的人自然养成的习惯,不需要人提醒,进了这条廊道,脚步就会自己轻下来。
许寻从廊道这头走进来,把一个正在廊道里整理文书架的年轻弟子叫住。
那弟子把手里的文书放下,转过来,看见是许寻,把腰略往前俯了俯。
“许执事。”
“我问你,今日庄行下山了。”
那弟子把眉头动了一下,想了想,点头。
“下山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前,庄队长带着李景师兄和另外八名弟子,走的正面石道,往崇阳府方向去的。”
“李景。”
许寻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把视线在那弟子脸上停了一下,移开。
“我知道了。”
他把这话说完,没有再问,把那弟子打发走,在廊道里站了片刻,把手背在身后,往外走。
走出执法堂,在台前站了一下,把山下的方向看了看,把两个恰好在台前值班的弟子叫过来。
“跟我下山。”
两人应声,跟上来。
三个人往台阶方向走,脚步比一般人走路快了小半档,不是跑,但也不慢,是一种有事要赶的步速。
山脚的广场是青云山进出山门的必经之地,四个方向的路都从这里汇过来,往崇阳府去,往各坊去,往山门外去,往山门内去,都从这里过。
广场不小,铺的是青石,石缝里长着一点苔,绿的,很薄,踩上去不滑,只是软了一点点。
庄行走在前头,步子是不急不慢的那种,把封套夹在臂弯里,脚步踏在青石上,声音是实的,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李景在他侧后,后头是八名灰袍弟子,一列,脚步整齐。
他们刚踏上广场,后头有声音追上来,不急,但快,是一种控制得恰到好处的快。
“庄师弟,李师弟,且慢。”
庄行把脚步停住,转过身,把来人看了一眼。
许寻从石道上走下来,后头跟着两名弟子,走到庄行面前停下,把两人各扫了一眼,把笑意摆在脸上,是那种不深不浅的,随意的笑。
“这个时候下山,是有什么差事。”
庄行把他看了一眼。
“临江坊有人违反门规,前往处置。”
“哦。”
许寻把这个字拖了一下,没有追问,把手背到身后,把脚下往旁边挪了小半步,挪出一种不拦路、但偏偏就站在路上的位置。
“是什么人,什么事,说来听听。”
庄行把事情简略说了,说陈子涛,说账册,说聚血丸,说证据都已封存,人已由外门弟子看管。
许寻把这些话听完,把头点了点,神情换成了一种认真的样子,认真里头藏着什么,但藏得很深,看不出来。
“庄师兄办事,向来是稳当的,这件事查得也实,我没有别的可说。”
他顿了一下,语气没变,把话往另一个方向拐过去。
“只是缉拿文书呢。”
“证据已齐,人已看管,文书回山补。”
“那不行。”
许寻把这三个字说得很平,平得没有一点歉意,也没有一点迟疑,就是这么说出来,搁在那里,是一堵墙,不是一道门。
“门规载明,缉拿门内弟子,须先有上峰签发的缉拿文书,文书不到,不得将人带离原处,这是执法堂堂规第十一条,庄师兄做队长这么多年,这一条比我清楚。”
庄行把视线直接落在许寻脸上,落实了,没有移开。
“许执事,这些年执法堂下山办差,紧急情形之下,皆是先拿人,回山后补文书,这是历来的惯例,也是上头默许的做法,不是我庄行一个人这么走的。”
“以前是以前。”
许寻接得很快,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今日是今日,今日不行。”
庄行把嘴抿了一下。
李景站在旁边,把这一来一往都看了,把视线从许寻脸上收回来,停了一下,重新开口。
“许执事,陈子涛任职期间,两坊弟子所用聚血丸连续批次以次充好,这件事每拖一日,在用那批丹药的弟子就多一日的风险,走文书的功夫能不能快一些,这不是为了省程序,是为了人。“
许寻把他看了一眼,眼神是和气的。
和气里头是堵死的。
“李师弟说的这些,我都听见了,也都明白。“
他把这话说得很慢,慢出一种耐心,是那种不打算被说动的耐心。
“但规矩之所以是规矩,不是因为每一次用起来都方便,是因为它得一视同仁,今日若是为了急,就可以不递文书便去拿人,那明日呢,后日呢,哪一次不急,哪一次拿的人不是有证据的,可若是哪一次拿错了,谁来负这个责。”
李景面色平静。
“账册、供词、库存封条,证据完整,拿错人的可能性...”
“李师弟。”
许寻把他的话平平地打断,不疾不徐。
“我说的不是这一次,我说的是这个口子。”
李景把那话咽了回去,把视线在许寻脸上停了片刻。
广场上静了一会,风从山上下来,把几片枯叶吹过青石地面,叶子在石缝里绊了一下,停住,又被风带走了。
许寻站在那里,把笑意搁着,不冷,也不急,是一种等得住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山上有脚步声下来。
不急,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落得很实,声音是沉的,是一种把自己的重量全部压进每一步里的走法。
众人往那边看过去。
来人从石阶上走下来,走进广场,把几人扫了一眼,没有开口。
他背着一柄剑,剑鞘是素色的,没有缨络,没有纹饰,就是素的,干净,剑背上有一条极细的纹,随着他走动,光从那条纹上滑过去,滑得很淡,但能看见。
他的年纪和李景相仿,面相却是另一种,眉毛是平的,眼睛深,下颌线是直的,整张脸没有多余的表情,是一种什么都不放在脸上的样子。
庄行把他认出来了,把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杨越师弟。“
那人把庄行看了一眼,把视线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到许寻身上,停了片刻,不长,但把许寻看了个清楚。
然后他开口,声音是低的,不大,但落在广场上,听得很清。
“庄师兄要下山办差。”
不是问,是确认,是一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大致看清楚之后,把结论说出来的方式。
杨越把视线从庄行身上移开,重新落在许寻脸上。
“庄师兄要下山,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他把这话说出来,语气平。
平得没有威胁,没有居高临下,但也没有给人搭话的余地,是一种把事情直接搁在桌上的说法,不是在商量,是在问结果。
然后他把后面接上,接得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有问题,让许师兄来找我说。”
许寻把杨越看了片刻。
那片刻里,他把手从身后放下来,把袖口整了整,把袖口整完,把手重新放好,把视线往旁边移了一下,移到别处去,没有再看杨越。
他把嘴角的弧度收了一下,重新摆出来,摆出来的这一次比之前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沉默了一会,他开口。
“庄师弟,你去吧。”
他把这话说出来,顿了一下,把后面接上,语气还是平的,平得像是之前那些都没有发生过。
“文书的事回来补,我来签,你先把差事办了。”
庄行把他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把脚下动了动,把封套在臂弯里压了压,往前走。
八名灰袍弟子跟上,脚步重新整齐起来,往临江坊方向去。
许寻站在原地,把那一行人的背影看了一眼。
把气从鼻腔里出了一口,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带着两个跟来的弟子,重新往山上走回去,脚步是散漫的。
不快,走起来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杨越没有跟上队伍,他把脚步放慢,让庄行和那八个人走到前头去,走到他与李景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他才把步子重新动起来,和李景并排,往前走。
两人走了几步,都没有开口。
走到广场边缘,前头是往临江坊方向的石路,路边种着两株老槐,槐树的枝条光秃秃的,在风里纹丝不动。
杨越先开口,声音还是低的,不急,像是随口。
“你是裴若师姐的人。”
不是问句,就是这么说出来。
李景把视线往前收着,没有回头。
“是。”
杨越把这个字听进去,走了两步,把话接上。
“裴若师姐一年前曾经指点过我的剑法。”
“我欠她一个人情,今日还了,你替我转告师姐,这个人情两清了。”
李景把这话听完,把脚步顿了一下,顿了一步的距离,重新走稳。
他把视线从前头收回来,往杨越那边转了转,不是回头,就是侧了一侧。
“谢杨师兄。”
第130章 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