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站着一个弟子,年纪不大,二十出头。
穿着执法堂的灰色外袍,腰上系着一根黑绳,绳上挂着一块小牌,是执法堂外门弟子的标识,站得很直,背负着手,看见李景从台阶上走上来,把视线对过去,打量了一眼。
“这位师兄,执法堂重地,请问您来此,所为何事。“
他开口,声音是平的,不客气,也不为难,就是问,是一种问了很多次之后磨出来的平。
李景走上台,在那弟子面前站定,从袖中把令牌取出来,托在掌心,往前递了递。
那弟子把令牌看了一眼,眼神收了一下,把腰略略往前俯了俯。
把令牌看仔细,看完了,把姿态重新收回来,换了一副神情,换成一种认真的、往里收的神情。
“师兄稍待,我去通禀。”
他说完,转身往里走,脚步比方才快了半档,走进门,往里去了。
台上的风比山下大,把槠树的叶子在远处吹得动了一动,动了一下,又停了,停得很稳。
李景把令牌收回去,把手放在身侧,把封套夹在臂弯里,站在那里等着。
等了约摸半盏茶的功夫,里头有脚步声出来。
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前一后,前头那个踩得很稳,每一步都落实,不急,不慢,是一种走惯了的步子。
那人走出来,站在门口,把李景看了一眼。
他的年纪在三十五往上,面相是偏于方正的那种,眉骨不高,但眼睛沉,沉出一种看惯了很多事之后留下来的沉,不是冷,是稳,是一种把自己压得很实的稳。
外袍是执法堂的灰,但腰上系的绳是深蓝的,牌子比外门弟子的大,铸的字是队长两个字。
“我是执法堂队长庄行,你有什么事。”
他把话说出来,不多,就是这一句,问的是事,不是人,是一种把自己藏在事情后头的问法。
李景把手里的封套往前送了一送,开口。
“崇阳府临江坊旗司总旗陈子涛,账册造假。”
“任内默许清河坊与临江坊连续批次采购劣质聚血丸,以次充好,以正品价格入账,实物与账面差额达三成,相关账册、采购文书、库存实物封存,另有清河坊旗司前任人员韩昂、丁寒二人供词,证据已齐,陈子涛本人现由执法堂外门人员看管于临江坊旗司,特来请队长定夺。”
他把这些说完,把封套递过去。
庄行把封套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先把李景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看了片刻,把封套的带子解开,把里头的东西取出来,一页一页翻过去,翻的时候没有说话。
他把最后一页翻完,把东西重新叠好,放回封套,把封套捏在手里,把李景看了一眼。
“徐执事前些时日来信执法堂,提到过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不是夸,也不是贬,就是说出来,让对方知道他知道这件事。
“言语之中,对你颇有推许之意,我当时听了,没有多想,只当是徐执事爱重后辈,今日看你呈上来的这些,账册和供词对得上,库存封存的方式也是按规矩来的,细是细的,稳是稳的,不像是仓促之间拼凑出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把话往另一个方向转。
“但我要问你一句,陈子涛是栖霞峰的人,你是裴若师姐引荐来执法堂的,裴若师姐与栖霞峰程照林之间的过节,门内不是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你拿到我面前来,我需要确认,你是因为陈子涛查实有违规制,还是因为他是栖霞峰的人,所以你来。”
他把这话问完,把眼神落实在李景脸上,不移开,等着。
李景把那目光接住,没有回避。
“账册在封套里,供词在封套里,库房里的东西贴着封条,陈子涛本人由执法堂外门人员看管,这些是我拿来的东西,队长看过了,对不对得上,自己判断,我没有别的话可说。”
他顿了一下,把最后一句加上去。
“聚血丸是压伤续命用的,以次充好这件事,不管背后站着谁,有人会因为这个死,我管这件事,是因为这个。”
庄行把这话听完,把封套往手里掂了掂,把眼神从李景脸上收回来,往旁边移了一下,移到那个通禀的年轻弟子身上。
“去把值班的人叫齐,准备下山。”
年轻弟子应了声,往里走。
庄行把封套夹在臂弯里,把李景看了最后一眼,那一眼里头有什么东西,不是夸,是一种掂过之后觉得分量对了的东西,放下去了,不再多看。
“跟我来。”
执法堂的人从云行峰下来,走的是正面的石道,不是偏路,石道宽,走得开。
庄行在前,李景在侧后,后头跟着七八个灰袍弟子,每人腰上都挂着深蓝的绳,走起来脚步整齐,不乱。
这一行人往山下走,经过山脊上的松道,经过往临江坊方向的岔路,一路上碰见了几拨从别处来往的弟子。
那些弟子往这边看了一眼,把步子放慢了,看着执法堂的队伍过去,有几个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开口。
那些眼神里头装着的东西,往四面散开去,散进各处,散进各峰,散进各坊,散得比人走得快。
栖霞峰有一处偏院,院子小,种着几株腊梅,这时节腊梅没有花,只剩枝条,枝条是细的,但撑得很直。
林晓坐在院子里的木榻上。
上衣解开了,露出左肋那一处。
有个弟子在旁边给他贴着膏药。
那处皮肉下头是暗的,不是伤,但那里的真元还没有完全顺过来,压着有些沉,沉出一点隐约的钝痛。
他把眼睛闭着,把气压得很平。
平到像是在养神,但眉头没有舒开,始终拢着一点,拢着那个从临江坊带回来的郁。
有脚步声从院门口进来,那弟子走得急,走进来,把声音压低了,往林晓跟前凑了凑。
“师兄,有人说,执法堂的队伍刚才从云行峰下山了,庄行带的人,往崇阳府方向去的,一共八九个,走的是正路,有人认出来了,说是……“
林晓把眼睛睁开,那弟子的后半句还没说完,但已经不需要说完了。
他把嘴唇抿住,脸色变得铁青。
那弟子把膏药的手停住了,把林晓的脸色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院子里的腊梅枝条在风里动了一下,动得很轻,动完了,又静了。
第129章 杨越
林晓把上衣重新系好,把腰带收了一收,没有等膏药完全贴稳,站起来。
那个给他贴膏药的弟子把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
“师兄,还没贴完。”
“够了。”
林晓把衣摆压了压,把左肋那处按了一下,痛意还在。
但能撑,他把这个判断在心里过了一遍,把脚下动了动,往院门方向走。
那弟子在后头还想说什么,把嘴张了一下,看见林晓的脚步没有停,把嘴重新合上,没有说。
程照林的院子在栖霞峰偏东的位置,离偏院有一段路,走过去要穿一片竹林,竹林这时节是绿的,绿得很深,风从竹叶里过,声音是碎的。
林晓把那段路走完,在程照林院门前站了一下,把气压了压,抬手叩门。
里头有人应了声,门开了,是程照林身边的一个小弟子,把林晓认出来,把门开大了,侧身让进。
程照林在堂内,一个人坐着,手边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搁着,把一本册子放在膝上,没有翻,就那么搁着。
他看见林晓进来,把册子放到旁边,把视线抬起来。
林晓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废话,把事情从头说了,说临江坊,说陈子涛,说那块执法堂的令牌,说李景,说聚血丸,说账册,把最后执法堂的队伍下山这件事也说了,一件一件说清楚,没有省略,也没有添。
说完了,把嘴抿住,等着。
程照林把这些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手边那盏凉茶端起来,转了一圈,重新放下,把视线移到窗外去,移到院墙边那几株腊梅的枝条上,停了片刻。
“李景这个人,你之前接触过。”
不是问,是在把事情的脉络往一处捋。
“今日是第一次。”
林晓把这话说出来,顿了一下,把后面接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档。
“他手里有执法堂的令牌,是正牌,我看过了,不是假的。”
程照林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林晓脸上,把他看了片刻。
“陈子涛那边的账册,你知道多少。”
林晓眉头微皱,没有立刻答。
片刻,把话说出来,说得很平,平得有点硬。
“知道有出入,没有细查。”
“那就是知道了。”
程照林没有再往下追,把这句话放下,把手搁回膝上,坐在那里,把什么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得很慢。
沉默了一会,他站起来。
“你先回去把伤养着,不用管这件事了。”
林晓把他看了一眼,想开口,把嘴微微张了一下,重新合上,没有说话,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把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就那么停着,停了片刻,把脚下重新动了动,迈出了院门。
身后,程照林站在堂内,把一个弟子叫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那弟子应了,快步出去了。
许寻的住处在云行峰西侧的一排廊院里,靠近执法堂但不在堂内,是执法堂执事级别以上的人才有资格住的地方。
程照林派去的弟子在廊院外头等了一会,里头的人出来把他领进去,走过一道回廊,在一扇半开的门前停下来。
许寻坐在里头,手里把着一串珠子,一颗一颗转着,听见脚步声,把头抬起来,把来人打量了一眼。
“程师兄让你来的。”
那弟子把信取出来,往前递了递。
许寻把珠子搁下,把信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说话,把信重新叠好,放在桌上,把手指在上面按了按。
那弟子站在那里等着,没有出声。
过了片刻,许寻把视线抬起来。
“你回去告诉程师兄,我答应了。”
他把这话说出来,顿了一下,把后面接上。
“以走程序为由,拦上三日,三日之内,人带不回山,程师兄自己想怎么安排,那是程师兄的事。”
那弟子应了声,转身要走,许寻把他叫住。
“还有一句话,帮我带到。”
那弟子回过头来。
“告诉程师兄,这个人情还完了,往后的事,许寻不再管。”
那弟子把这话记住,应了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