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星响起痛呼与惊叫。
短暂而激烈的十几分钟后,声响渐歇。
督军府顶楼书房内,霭墨轩始终立于窗前,背影笔直。
鸣响传来时,他肩脊几不可察地绷紧,又缓缓松缓。
直至一切归于沉寂,他才转过身来。
面上无波无澜,眸深似渊。
吴宇民立在旁侧,面如灰土,唇齿微动,终无一言。
室中寂然,唯有窗外若有若无的气味飘入,带着焦灼与铁锈般的痕迹。
二人皆知,此事再无转圜。
霭墨轩走向地图,指尖落于蜀省交界,说道:“卞寒铭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传令各旅,进入一级戒备,滇蜀边境,严加巡防。”
……
春城的这场风波,如野火般燎遍神州,激起千层浪涛。
卞寒铭率先通电全国,言辞凛然:
“滇督霭墨轩,行事专断,更对学子施以威压,此举令人心寒,亦违公义!为护疆土,也为讨一份公道,我军将士愿挺身而出,斥问滇督,以正视听!”
京都司令部,总长办公室内。
各方虽平日各有立场,在此事上却迅速达成共识。
顾语春亲拟文书,以最高军事机构之名布告四方:
“滇督霭墨轩,举措失当,有负众望,今已难符其位。兹令巴渝、桂省、江汉、潇湘、陇原……诸省整饬军备,集结京都,共组联军,以规整纪,以安人心。”
文书一出,响应四起。
江汉、潇湘、陇原等纷纷通电全国响应……
更引人瞩目的是,西北五省巡阅使、两广总督等封疆大吏,此番亦罕见同声,谴责滇督举措失宜,并称将遣兵援物,助联军行事。
京都北郊的校场已被肃杀之气笼罩。
风从旷野卷来,带着土腥和远处未散尽的硝烟味,吹动猎猎旌旗。
旗很多。
玄色、赤色、青色、杂色……
各色代表不同省籍、不同派系的旗帜高低错落,几乎遮蔽了半片灰蒙蒙的天空。
旗杆下,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的阵列。
甲胄的反光连成一片冰冷的金属海洋,从脚下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五十万。
这个数字回荡在每一份通电,每一张号外,还有每一个茶楼闲谈里。
但真正站在这校场中央,站在点将台阴影下的人才知道,这“五十万”意味着什么。
蜀军的玄甲步兵沉默如山,桂省的山地兵眼神锐利如鹰,巴渝的汉子肌肉虬结,江汉的队列整齐划一。
他们装备精良,神情里带着见过血的漠然,是联军真正的刀锋。
可视线向后推移,越过那些鲜明的衣甲,阵容便开始模糊、松散。
许多士兵穿着半旧的号褂,甚至杂色的民服,手中枪支型号驳杂,有的明显保养不佳。
他们脸上少了老兵的煞气,多了茫然、畏惧,或是被宏大场面激起的短暂亢奋。
这些是仓促征调来的保安团、县大队,是刚刚放下锄头被劝募入伍的农人,是各路小军阀凑数交差的部众。
他们勉强排列成行,但细微的骚动、交头接耳、不合时宜的张望,无不透出一股拼凑的意味。
点将台高逾三丈,以巨木搭建,外覆青布,饰以金纹。
台前,巨大的香案上供奉着武圣像,香烟缭绕。
台上京都司令部参谋次长顾语春,沉声说道:
“滇督霭墨轩,持身不正,处事失纲。前有压制舆情、戕害学子之过,后有拥兵自重、不服调遣之嫌。今神州板荡,正需上下齐心,共维大局。彼既失道,自当共讨之。”
“尔等奉令出征,当恪尽职守,严守纪律。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后面半月要严加操练,操练大成之后,助国讨逆!”
话毕,台下前排精锐齐刷刷立正,步枪顿地,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
中后排的士兵慢了半拍,但也慌忙跟着做出动作,汇成一片参差不齐的声浪。
“讨逆!讨逆!讨逆!”
呼喊声起初有些杂乱,但在各级军官的带领和前排精锐的带动下,很快变得统一、高昂,如同涨潮的海浪。
顾语春站在点将台上,望着下方这庞然却芜杂的洪流,脸上维持着肃穆,心底却是一片冰凉的审慎。
五十万?虚数罢了。
真正的战兵,能称得上精锐的,怕是二十万都勉强。
余下的,不过是充数壮声势的包袱,甚至可能是隐患。
蜀军卞寒铭的四万玄甲步兵,桂省两万山地兵,巴渝一万水陆劲卒,再加江汉两万新式操练的旅团。
这九万,是联军真正的刀刃。
其余各省拼凑来的,良莠不齐,心思各异。
“半月操练……”
顾语春目光扫过那些眼神闪烁的兵丁,心中暗叹。
半月,能让这些放下锄头没几日的农汉知道左右不分?
能让那些保安团的老油子收起小心思?
能让各路心存观望的小军阀真正出力?
难,难如登天。
但戏已开锣,就必须唱下去。
联军大营连绵十数里,各色帐篷甚至草席围成的窝铺混杂在一起,泾渭分明。
校场边缘,几个来自陇原的士兵蹲在土坡后,就着冷水啃着干硬的馍。
“狗日的,说是来讨逆,走了几万里路,饷钱没见多一个子,还得天天在这喝风吃土。”一个脸上有疤的老兵啐了一口。
“少说两句吧,王疤子,”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低声道,“听说滇军凶得很,督军霭墨轩更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咱们这……能行吗?”
“行不行关咱们屁事?”王疤子冷笑,“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就是来凑个数,混口饭吃,真打起来……嘿嘿,看情况呗。”
类似的话语,在各处杂牌军营地里悄悄流传。
联军指挥部设在一处征用的前朝亲王府邸。
正堂上,巨大的沙盘已然摆开,山川地形,滇省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
一群将领气氛热烈的讨论着具体出兵序列、粮草调配、军械补充,尤其是战后利益划分。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第二百六十九章 兵谏督军
外有三十四省联军压境,内有春城血案民心离散。
霭墨轩和他的滇省,仿佛一夜之间陷入了众叛亲离的绝境。
然而,真正的致命危机,往往来自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滇省下辖九个主力旅。
第一旅驻防春城,是督军的绝对嫡系。
第二至第五旅布防在滇蜀、滇桂等主要边境。
第六、七旅驻守滇南,弹压地方,监视十万里大山。
第八旅驻防滇东。
第九旅,则是机动兵力,驻地位于春城以北。
第九旅旅长,名叫龙戬。
这个名字,在滇军高层中并不显赫。
他年近五旬,面容黝黑粗糙,沉默寡言,是跟随霭墨轩起兵的“二十八宿”之一。
当年,他还只是个敢打敢冲的棚长。
因作战勇猛,身受重伤,被霭墨轩亲自从死人堆里背出来。
伤愈后,他修为精进,累功升至旅长.
对霭墨轩始终保持着近乎愚忠的恭敬。
没人想到,就是这个平日里对督军唯命是从的龙戬,在得知春城惨案详细内情后,将自己关在旅部指挥所里,整整一天一夜。
当他再次走出来时,眼中布满了血丝,却是下定了决心。
他召集了麾下最核心的十几个老兄弟。
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龙戬只是将春城血案的简报摊在桌上,声音嘶哑:
“兄弟们,看看吧。督军……要把老山城给洋人。春城的学生娃娃们,只是去问个道理,被督军下令,用灵枪……打死了好几百。”
他环视着一张张难以置信的脸:“我记得,督军当年起兵时,对我们说过什么?他说,龙朝腐朽,外夷欺凌,我们要推翻一个旧世道,扫除污障之气,再造乾坤,让老百姓有口饭吃,让神州不再受洋人欺负。”
“二十八个人,跟着他,从滇南的小山沟里杀出来,死了二十一个。”
龙戬的声音开始颤抖:“可现在呢?老山城要给洋人了。学生娃娃的血,染红了督军府前的石板。外面三十四个省,都要打过来,说我们是国贼。”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督军……他错了!错得离谱!他背弃了我们当年的誓言!”
“旅长,你想……怎么做?”一个老兄弟颤声问。
“兵谏!”龙戬吐出两个字。
“督军……他会听吗?”
“我不知道,”龙戬摇头,“但这是我们这些老兄弟,最后能为他做的事。”
最终,在场的十几人,无一离去。
深夜,第九旅驻地突然戒严。
龙戬亲率旅部直属警卫连百余人,还有那十几个老兄弟,乘坐加装轻型灵能护甲的运兵卡车,悄然驶出营区。
没有惊动旅内其他部队,向着春城方向疾驰而去。
他的借口是“奉督军密令,移防春城加强卫戍”。
春城虽有第一旅驻防,但龙戬的第九旅本就是友军,且龙戬本人持有一级通行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