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儿?”她眼眶瞬间红了,“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武馆……”
“娘,我没事,”梁成上前接过水盆,“大比结束了,师父让回家过年,休整半月。”
宁三娘拉着他上下看,见他身上没有伤,这才松了口气:“大比?赢了?”
“赢了。”
“第几?”
“第一。”
宁三娘手一颤,眼泪掉下来:“好……好……”
“娘,二十两银子,您收着。”
不是梁成不想多给,而是他还要回武馆,给了太多钱未必是好事,露财容易被人惦记。
宁三娘盯着桌子上二十两银子,呆了许久。
“这么多……”她声音发颤,“这得挣多少年……”
“以后会更多,”梁成握住母亲粗糙的手,“娘,咱家以后不会再缺钱了,你不用再这么辛劳了。”
宁三娘抹了把脸,忽然起身:“你坐着,娘给你煮面。”
“娘,我不饿……”
“坐着!”宁三娘不容分说,转身进了灶间。
梁成坐在桌边,听着灶间传来的动静,火石打火,舀水入锅,擀面杖滚动。
此处归家,心安!
第20章 过年
年关的临海镇,空气中飘着鱼腥味和爆竹碎屑的硝烟味。
梁成没有急着练拳,也没碰铁砂袋,每天只是早晚各站一个时辰的混元桩,剩下的时间,劈柴挑水,帮母亲揉面。
宁三娘起初还有些担心:“成儿,你不练武了?”
“师父说要张弛有度。”梁成往灶膛里添柴,“站桩就是练武。”
腊月廿八,二狗和三丫来叫梁成去海边。
三人走到礁石滩,潮水正在退去,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沙地。
二狗捡了块扁石打水漂,石子在水面跳了七下才沉,他回头笑道:“成哥,还记得不?小时候咱们比赛,你最多只能跳五下。”
梁成也捡了块石头,随手一掷。
石子贴着水面疾飞,连跳不停,消失在远处浪花里,二狗笑容直接僵在脸上。
三丫轻声说:“梁成哥现在不一样了。”
气氛忽然有些尴尬。
三人坐在礁石上,二狗说起码头的事:“大头现在可威风了,手下管着十几号人,前天李老歪少交了二十文码头费,大头让人把他摊子砸了,说三天凑不齐就滚蛋。”
三丫小声接话:“我娘说,大头变了。”
梁成看着海面:“人都会变。”
“成哥你不会变吧?”二狗忽然问。
梁成没有回答。
二狗突然很坚定,“成哥肯定不会变!”
这时远处传来吆喝声,是大头带着几个海蛇帮的汉子在巡视码头,他穿着青布短打,腰挂短棍,走路带风。
看见礁石滩上的三人,他抬手挥了挥,却没有过来。
“他现在忙,”二狗一声干笑,“管着三个货栈呢。”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话越来越少,潮水慢慢开始涨了,梁成起身:“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二狗和三丫走在前面,梁成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三五步距离,像是有条看不见的沟。
……
大年三十的夜,临海镇难得闲下来。
码头的货船停在码头,海蛇帮的汉子们也收了工,回家吃团圆饭,街上偶有孩童提着灯笼跑过,笑声脆生生的。
梁家面馆早早关了门。
堂屋里生了盆炭火,火光照得人脸暖融融的,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齐全,都是宁三娘亲手做的,热气腾腾。
“娘,做太多了。”梁成说。
“一年到头,就这顿要丰盛,”宁三娘给他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多吃点,在外头吃不着。”
梁成低头吃鱼,鱼肉鲜嫩,刺都挑干净了。
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远处谁家院里在放烟花,红光绿光透过窗纸漏进来,在墙上投出变幻的光影。
宁三娘忽然说:“你爹在的时候,每年三十晚上,都要去码头放挂鞭炮,说驱驱晦气,来年顺遂。”
原身的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总在除夕夜拎着鞭炮出门,回来时一身硝烟味,会摸摸他的头,塞给他几个铜板当压岁钱。
后来爹出海遇了风浪,再没有回来。
“娘,”梁成从怀里摸出个红纸包,“贺岁钱。”
宁三娘不由愣住:“你才多大……”
“再小也是娘的儿子,”梁成把红纸包塞进她手里,宁三娘笑着同样拿出压岁钱。
娘俩同时打开,都是六两六钱银子,六六大顺……
母子俩相视一笑,而后宁三娘又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这孩子,可惜你爹没看到……”
“过年不兴哭。”
梁成给她舀了碗汤。
母子俩慢慢吃着饭,偶尔说几句闲话,炭火噼啪响,屋外爆竹声渐渐密了,像要把旧年的晦气全炸干净。
子时将近,宁三娘拿出早就备好的芝麻秸,铺在门口。
“踩岁(碎),踩岁,”她轻声念,“岁岁平安。”
……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
梁成悄悄起身,母亲还在睡,他叫了声:“娘,我去武馆给师父拜年,晌午就回来。”
推门出去,寒气扑面。
街面上铺着层红纸屑,是昨夜鞭炮炸剩的,几个早起的老人提着香烛往土地庙去,见他出来,都笑着拱手:“梁小哥,新年好!”
“新年好。”梁成一一回礼。
走到镇口,遇见大头。
他带着几个海蛇帮的兄弟,正挨家挨户拜年,说是拜年,实则是收“新年利是”。
见到梁成,大头一愣:“成哥,这么早?”
“去武馆,”梁成看了眼他身后那些人,“你这是……”
“帮里的规矩,初一得给各家掌柜拜年,”大头笑得坦然,“成哥要不要一起?走一圈,少不了你的红包。”
梁成摇头:“你们忙。”
走出几步,就听见大头在身后说道:“看见没?那是我成哥,三镇大比第一,城主府客卿,以后在码头,都放聪明点!”
声音很大,像是特意说给梁成听的,梁成脚步没停。
……
扬威武馆大门贴着新桃符,红纸黑字:“武道昌隆,师门兴旺”。
前院空荡荡的,学徒们大多都回家过年了,后院却有练拳声,正是大师兄周虎。
他赤裸着上身,在晨雾中打莽牛劲拳架,每一拳都带着沉闷的风声,显然伤势已经好了七八成。
“师兄新年好。”梁成抱拳。
周虎收拳,抹了把汗:“这么早?我以为你要晌午才来。”
“给师父拜年,宜早不宜迟。”
两人往正堂走,路上周虎低声说:“赵元昨天就回来了,在屋里没出来,师父脸色也不太好,你说话注意些。”
梁成点头。
正堂里,杨威端坐主位,正在喝茶,见梁成进来,他放下茶杯:“来了?”
“弟子给师父拜年。”梁成跪下行礼,“祝师父武道精进,福寿安康。”
杨威受了这一礼,才道:“起来吧。”
梁成起身,从怀中取出个锦盒:“一点心意,请师父笑纳。”
盒里是两支三十年份的老山参,他年前就托药铺掌柜寻的,花了三十两。
杨威打开看了一眼,神色缓和了些:“有心了。”
“师父教导之恩,弟子不敢忘。”
“坐。”
梁成在下首坐下,杨威问了问家中情况,梁成一一回答。
正说着,赵元来了。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是衣着整齐,手里也捧着个锦盒:“弟子给师父拜年。”
行礼,奉礼,一套流程规矩周全,只是眼神始终低垂,没有和梁成对视。
杨威收了礼,简单问了几句伤势,便让两人都退下。
走出正堂,赵元忽然开口:“梁师弟。”
梁成停下。
“春猎在三月底。”赵元声音平静,“到时候,我会去。”
“赵师兄伤势未愈,不必勉强。”
“不勉强,”赵元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有些场子,得自己找回来。”
说完,他转身回房。
梁成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
有的人摔倒了,会躺下,有的人摔倒了,会咬着牙爬起来,哪怕满嘴是血。
赵元显然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