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陈峰,黄阶一道气修为,本是学院派遣来前线进行战场救护和低级指挥协调的导师之一。
他左臂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已经骨折,只是用布条和树枝简单固定,脸色惨白,额头上密布冷汗,眼神却依然竭力保持着镇定。
另外三人,都是真武境学员,同样来自江月武道学院,是跟随陈峰执行一项外围侦察和搜救任务的。
靠在最里面、呼吸粗重的是一个身材颇为壮实的青年,叫王铁,真武境后期。
他右胸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虽然敷了止血粉并用绷带紧紧裹住,但鲜血仍不断渗出,将他半边身子染红。他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晕过去,但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蜷缩在陈峰身边的,是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名叫孙小海,真武境中期。
他似乎是吓坏了,身体不住地颤抖,双手死死抓着一柄已经卷刃的制式长刀,指节捏得发白,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恐惧,不断低声喃喃:
“死了……都死了……张教官他们……一下子……就没了……”
第四个人,蹲在地窖入口附近,透过木板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材精悍,脸上带着风霜与超越年龄的坚毅。
他叫李善强,真武境巅峰,是这支小队目前状态相对最好的一个,只有些皮外伤和真气消耗过度。
他的武器是一把厚背砍刀,刀身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和卷刃的缺口。眉头紧锁,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外面的一切细微声响。
他和方辰,来自同一个地方。
金川城下属的李家村,同村的堂亲。
就在几个月前,两个人还是一个村的。
李善强甚至还有些不服方辰。
但是现在,他在学院经历过无数次挫折,特别是听到家里人写信,说方林家已经收到了官方准备的牌匾。
意味着方辰早就踏入高武境了。
起初那些小纠葛早就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佩服。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们还是一支十二人的混编小队,由两名黄阶导师带领,十名真武境学员组成。
任务是前往这片区域,搜寻可能存在的失联巡逻队,并侦查敌情。
起初还算顺利,只遇到零星的、被打散的异族散兵,轻松解决。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这个预定的汇合点村庄时,灾难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先是尖锐的破空声,如同死神吹响的哨音。
数道漆黑如墨、边缘却燃烧着幽绿火焰的骨箭,从侧方的密林中暴射而出!
速度极快,角度刁钻,带着浓烈的死亡与腐蚀气息!
“敌袭!隐蔽!”
教官怒吼,挥剑格挡。
但太迟了。
一名真武境学员被骨箭当胸穿透,箭头带着幽绿火焰从前胸爆出,他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软软倒下,伤口处血肉迅速腐蚀发黑。
紧接着,地面震动,伴随着低沉的咆哮和令人牙酸的骨骼磨擦声。数头体型庞大、形态各异的怪物从林间、土坑中冲出!
有身高超过一丈、皮肤如同粗糙岩石、头生独角、手持巨大骨棒的岩石魔怪。
有匍匐在地、行动如风、长满利齿和骨刺、尾巴如同钢鞭的刺骨蜥。
更有飘忽不定、半透明、发出凄厉嚎叫、能直接攻击灵魂的怨魂妖!
而更令人心寒的是,在这些怪物之中,夹杂着一些穿着破烂皮甲、手持锈蚀武器、眼中燃烧着幽绿或暗红火焰、皮肤灰败的人形生物。
鬼卒!
它们嘶吼着,似乎被某种力量驱使,协同怪物一起进攻。
“是妖族和鬼族的混编小队!还有被奴役的低阶鬼卒!”
陈峰嘶声喊道,声音中带着惊怒,“结阵!向外突围!”
战斗瞬间爆发,残酷而血腥。
张教官不愧是黄阶后期,剑法凌厉,瞬间斩碎一头刺骨蜥,又格开数支骨箭。
但他很快被三头岩石魔怪缠住,巨大的骨棒轰击下,他剑光逐渐暗淡。
陈峰护着学员们边战边退,但他的对手是一头怨魂妖和数个鬼卒。
怨魂妖的尖啸让他头痛欲裂,动作迟缓,一个不慎,被一头鬼卒的锈刀在左臂划开一道口子,随即又被岩石魔怪投掷的石块砸中左臂,当场骨折。
学员们更是惨烈。
这些真武境的年轻人,何曾见过如此狰狞可怖、配合默契的异族联军?
武技在恐惧下变形,配合更是混乱。
一名学员被刺骨蜥的尾巴扫中,腰部几乎被抽断。
另一名被鬼卒扑倒,瞬间被数把锈刃分尸。
还有一名试图逃跑,却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骨箭钉死在树上。
李善强是学员中表现最悍勇的。
他怒吼着,将刀法施展到极致,不顾自身,拼命护着受伤的同伴。
他一刀劈开一个鬼卒的脑袋,反手又挡住刺骨蜥的扑击,肩膀被岩石魔怪的石块擦过,血肉模糊,却一声不吭。
但个人的勇武,在绝对的数量和实力差距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张教官在斩杀两头岩石魔怪后,被怨魂妖的尖啸重创心神,动作一滞,被侧面袭来的骨箭射穿脖颈,当场陨落。
王铁为了救孙小海,被刺骨蜥的利爪划开胸膛,重伤倒地。
陈峰拼着最后的力量,爆发真元,暂时逼退周围的敌人,拖着骨折的手臂,和李善强一起,搀扶起重伤的王铁和吓傻的孙小海,跌跌撞撞冲进了眼前这个村庄,躲进了这处看似隐蔽的地窖。
而原本十二人的小队,如今只剩下这地窖中的四人。
外面,还隐约传来异族的嘶吼和搜寻的声音,以及远处其他方向零星爆发的战斗声响和绝望的惨叫。
显然,遭遇袭击的不止他们一支小队。
……
时间缓慢流逝。
“陈导师……我们……还能回去吗?”
孙小海带着哭腔,声音细若蚊蚋。
陈峰忍着剧痛,压低声音:“别出声!节省体力,等待机会。城里发现我们失联,一定会派人搜寻的。”
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在这种全面交战的混乱局面下,为一支外围侦察小队派出大量援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更大的可能是……他们已经被遗忘在这片死亡的区域。
王铁的呼吸越来越微弱,鲜血已经浸透了厚厚的绷带,在地面汇聚成一小滩暗红。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地窖顶棚,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李善强收回目光,看向陈峰,声音沙哑:
“陈导师,王铁撑不了多久了。外面的杂碎还没走远,好像在搜查这片废墟。我们躲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
陈峰何尝不知?
他苦涩道:“我知道……可是,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冲出去就是死路一条。王
铁重伤,小海已经吓破了胆,我的左臂废了,实力大打折扣。
善强,你状态最好,但你也只是真武境……
外面至少还有两头岩石魔怪,一头怨魂妖,好几只刺骨蜥和鬼卒……”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突围,十死无生。
地窖内陷入更深的沉默,只有王铁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和孙小海压抑的抽泣。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每个人的心脏。
李善强握紧了手中的砍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不甘心!他还没突破到高武境,还没见识更广阔的武道世界,还没……回去看看爹娘。
他想起了家中父母期盼的眼神,想起了村上那些羡慕他考入江月武道学院的乡亲,也想起了那个同村的天才方辰。
“如果……如果方辰在这里……”
这个念头不由自主地浮现,随即被他狠狠压下。
羡慕无用,生死关头,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手中的刀!
他仔细观察着地窖的结构,又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的异族似乎分散开了,在废墟中翻找着什么,嘶吼声和破坏声时远时近。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成型。
他挪到陈峰身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陈导师,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观察了,这地窖后面土层似乎不厚,或许可以试着悄悄挖开,从后面溜走。虽然可能弄出动静,但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陈峰眼睛一亮,但随即黯淡:“挖?用什么挖?而且王铁……”
李善强看向意识模糊的王铁,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还是咬牙道:“我们轮流背他!总得试一试!小海,你来帮我,我们慢慢挖,尽量小声。”
孙小海看着李善强眼中那近乎燃烧的求生意志,仿佛被感染了一些,颤抖稍微止住,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哐当!哗啦!”
外面不远处,传来瓦砾被大力掀翻的声音,以及岩石魔怪沉重的脚步声和兴奋的低吼,似乎发现了什么。
紧接着,一个带着尖锐颤音的嘶吼响起:“搜!仔细搜!这里还有活人的味道!找到他们,献给鬼将大人!”
脚步声和破坏声,正朝着他们藏身的这处地窖,越来越近!
地窖内,四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孙小海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惊叫出来,眼泪却夺眶而出。
陈峰脸色惨白如纸,右手摸向了腰间的佩剑,虽然他知道这可能是徒劳。
王铁似乎也感觉到了致命的危机,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
李善强额头上青筋暴起,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砍刀,将身体伏低,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眼睛死死盯住地窖入口那破损的木板。
他知道,最坏的情况,来了。
躲藏,已经失去了意义。
要么,在沉默中死亡。
要么,在爆发中……寻求那几乎不存在的渺茫生机。
“如果是方辰在,他肯定比我做的更好,可笑,我当初居然试图阻拦他……”
残阳如血,透过缝隙,在地窖内投下最后一道凄艳的光斑,映照出四张年轻却布满绝望与决绝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