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清秋拈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地罗宗,魔道巨擘之一,盘踞于中土地界西南一带的阎浮山脉,行事乖戾狠毒,以生灵魂魄、血肉精元修炼邪功,恶名昭著。
当年那场大战,她虽未亲历,但亦从宗门典籍和师长口中听闻过其惨烈。
太华门十多位紫府境界的长老陨落,筑基、炼气弟子死伤无数。
附属修仙家族的年轻紫府几乎全部战死,只剩下一些寿元将近的老年紫府幸存。
凡人族群更是十室九空,尸横遍野。
宗门花了数百年时间,才勉强恢复元气。
“还有你师尊,”清微真人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痛惜,“当年大战,他身先士卒,连斩地罗宗三位紫府魔头,自身也受了道基之伤。”
“战后百余年,他苦修不辍,却因那道道基之伤,始终无法跨入紫府大圆满之境。”
“若非如此,以他的心性,又何须铤而走险,闯入神魔古战场那等绝地,寻求那虚无缥缈的一线生机?”
左清秋沉默,眼中紫电隐现。
师尊元雷真人的陨落,一直是她心中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如今得知,师尊当年道基受损,竟也与地罗宗有关!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对于魔道,她本就无甚好感。
在她看来,所谓魔道,已非简单的道统之争,而是彻底背弃了做“人”的底线。
正道宗门并不都是伟光正,也会有黑暗面。
比如把凡人圈养在同一地方,像牛马一样生产修仙资粮,供给着庞大的修仙体系。
但是凡人在正道宗门统治的地界过得再如何不好,至少还活着。
而在魔道宗门的地界,那真是物理意义上的吃人。
那里的凡人不用生产修仙资粮,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修仙资粮。
凡人的血、魂、骨,乃至七情六欲,都能成为魔道修士的修炼资粮。
魔道修士还把这些人形修仙资粮称之为“人材”或者“人菜”。
魔道修士吃人也就罢了,偏偏他们还冠冕堂皇,说什么“你们正道修士吃灵米和灵兽肉修炼,我们吃人修炼,有什么不同吗?本质上不都是在向天地掠夺吗?你们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们?”
这些魔道贼子以同类的痛苦和生命作为修炼的资粮,其行径与畜生何异?
不,连畜生都不如。
拿这等披着人皮的孽畜立威,她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可。”她落下一子,声音清冷,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待即位大典之后,我亲往阎浮山一趟。新仇旧怨,一并清算。”
清微真人闻言,眼中精光微闪,却并未立刻赞许,而是沉吟道:“你有此心,甚好。”
“不过……”
清微真人话音一转。
第42章 看山河剑底新凉,证太华月满秋江(感谢九幽仙凰的舵主支持)
清微真人拈起一枚黑子,却未落下,而是看着左清秋,似是随口问道:“如今你证道金丹,天地异象震动中土,地罗宗那边,除非聋了瞎了,否则定已知晓。”
“从你宣告真君名号至今,已过去数日。等到四十余天后即位大典结束你再动身,他们岂不早有防备?甚至可能望风而逃,让你扑个空?何不现在就出手,雷霆万钧,将其一举荡平,之后再补办仪式?”
左清秋闻言,抬眸看向清微真人。
见他眼中并无真正的疑惑,反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深意,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略一思索,缓缓道:“大师伯所言,若是单纯的复仇雪恨,自当如此。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
“但,”她话锋一转,“此次行动,于我而言是复仇,于宗门而言,更是新晋太上长老的‘立威’之举。”
“‘立威’之事,重势而不重速,重果而不重程。”
左清秋继续道,语气平静无波,“我要的,是地罗宗山门被毁,根基尽丧,魔焰熄灭,从此在旧土除名。至于其高层是否提前遁走,是否有漏网之鱼,并非关键。”
“四十余天时间,足够他们内部产生分化。惜命者自会逃亡,死忠者则会死守。逃亡者,丧家之犬,不足为虑。死守者正好一网打尽。”
“况且,”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地罗宗传承数万年,未堕落成魔道宗门前,也曾出过真君级的大人物,山门之内,难保没有真君祖师留下的后手或杀器。我若立刻打上门,他们走投无路,必会拼死抵抗,甚至启动未知的强大底牌。”
“我虽不惧,但难免麻烦。不如给他们时间,让他们在恐惧中煎熬,在猜忌中内耗。时间拖得越久,他们人心越散,准备越仓促,我便能以最小代价,达成最大战果。”
清微真人听罢,抚掌而笑:“善!大善!秋儿,你能想到这一层,已是胸中有丘壑,初具上位者之姿。”
他落下一子,感慨道:“此举,杀人诛心。悬在头顶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剑才是最为煎熬、最为恐怖的。待其内部自行崩溃大半,你再以雷霆之势降临,摧枯拉朽,则事半功倍矣。”
左清秋微微颔首。这就跟前世那个什么达摩克利斯之剑差不多的道理。
正事谈毕,两人不再多言,专心于棋局之上。
一时间,古亭内只闻清脆的落子声,与亭外云海翻涌的无声浩瀚。
清微真人浸淫棋道千载,棋力深不可测,布局精妙,算路深远。
左清秋虽也通晓棋理,但更多是作为锤炼心性、推演阵法的辅助,论起纯粹的棋艺,与清微真人这等老棋篓子相比,自然逊色不少。
不过她心性通透,落子不求胜负,只求顺应本心,棋风倒是中正平和,稳扎稳打。
如此下了约莫半个时辰,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已渐明朗。
清微真人棋高一着,最终以三子之差取胜。
“承让了。”清微真人捋须微笑,眼中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温和与些许得意,“看来老夫这千年棋力,尚未生疏。”
左清秋看着棋盘上已成定局的局面,神色平静,并无懊恼:“大师伯棋道精深,清秋远不及。真君境界,所擅在于大道感悟与力量运用,于棋艺这等需要岁月积淀的技艺,并无太多助益。”
她活了两百余年,其中大半时间都在拼命修炼、战斗、悟道,哪有那么多闲情逸致去钻研棋谱?
能下到这般程度,已是不易。
若她真能以两百余年的阅历在棋艺上轻易碾压浸淫此道千年的清微真人,那才叫离谱。
清微真人哈哈一笑,显然心情甚好。
能与一位注定青史留名、光耀万古的真君对弈一局,最后还赢了,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好了,棋也下了,事也议了。”清微真人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你且回去好生准备。即位大典之事,自有我等操持。地罗宗那边,暂且晾着便是。四十余日后,便是你扬名立万、震慑群雄之时。”
左清秋也起身,对清微真人微微一礼:“有劳大师伯费心。”
“去吧。”清微真人挥挥手,目光投向亭外浩瀚云海,语气悠然,“这云海翻腾,气象万千,看久了,倒也别有一番趣味。老夫再坐坐。”
左清秋不再多言,转身,步出古亭,身影很快融入山间缭绕的云雾之中,消失不见。
清微真人独自立于亭中,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山下气象万千的宗门景象,眼中满是欣慰与期待。
“元雷师弟,你若在天有灵,看到秋儿今日之风采,也该含笑九泉了。”
“太华门……当兴啊。”
山风吹过,拂动他的玄色道袍和雪白长须。
云海在他脚下翻涌,金辉万道,恍如仙境。
——
时间往回拨,回到左清秋证道成功之后的第二日。
中土地界西南,阎浮山脉深处,地罗宗山门所在。
此地与太华门的仙家气象截然不同。
阎浮山脉终年被一层灰黑色的瘴气云雾笼罩,阳光难以透入,显得阴森晦暗。
山体多是黝黑的岩石,植被稀少,偶有生长,也多是色泽暗沉、形状怪异的毒草魔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那是常年杀戮、血祭积累下来的怨煞之气,寻常凡人至此,吸上一口便要昏厥,日久更会生机枯竭而亡。
地罗宗的山门,依山而建,殿宇多以漆黑的巨石垒砌,风格粗犷狰狞,多雕刻着骷髅、恶鬼、扭曲的魔神图案,望去便觉邪气森森,魔氛滔天。
然而此刻,这座往日里喧嚣嘈杂、充斥着各种残忍修炼和血腥祭祀的魔宗山门,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山雨欲来的死寂和恐慌之中。
主殿“万魂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地罗宗当代宗主,李青叶,一个面容阴鸷、眼窝深陷、浑身散发着紫府后期气息的中年男子,正焦躁地在大殿中踱步。
他脚下是以无数生灵头骨铺就的地面,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更添几分恐怖。
殿中还站着几人,皆是地罗宗高层,有长老,有主事,个个脸色难看,眼神闪烁。
——
PS:今天一高兴,就随手做了一副对联,标题是上联,完整版如下——
上联:看山河剑底新凉,证太华月满秋江。
下联:见瘴潮鬼哭空堂,任地罗斜阳残香。
横批:杀人诛心
第43章 本地帮派太没有礼貌了,居然出口成脏
“消息确认了吗?太华门那位,真的成了?”一名黑袍长老声音干涩地问道。
“你TM的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耳朵?这件事的真实性还用质疑吗?”另一名满脸横肉的主事咬牙道,“一日前,天地异象覆盖数千里,灵力潮汐倒卷,还有最后那大道之音宣告……‘九天太华紫虚应元雷祖真君’!整个大陆都听见了!就你TM的没听见?太华门出了一位金丹真君,你知道吗?真君啊!还是TM的是以攻伐著称的雷法真君!”
主事说话很急,语气很激动,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了。
“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老子就是有意见了,怎么着?想打架吗?”
“来啊,打就打,以为老子怕你吗?老子的百万尊魂幡,好久都没收紫府层次的魂魄了。”
“够了!都TM的给老子安静!吵吵吵,吵个集贸,吵赢了能在真君手下活命吗?”
李青叶对着众人一阵怒骂。
大殿瞬间安静。
“呼!”李青叶舒缓了一下怒气,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和恐惧,“雷法真君……TM的!太华门怎么会这么快诞生一位真君?”
思索了一会,李青叶下令,“现在,所有人,立刻就回去收拾!三日后,山门集合,我们撤往西土地界!西土地界乃是偏僻之地,大多数宗门只有一两个紫府初期做太上长老,我们随便灭一个宗门,就能暂时获得栖息之地,一位真君不可能去西土地界地毯式搜索。”
“是,宗主!”
大殿众人称是。
“我不走。”
此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听到这个声音,李青叶第一反应就是愤怒。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哪个不开眼的王八蛋敢跟自己唱反调?
他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