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那尊“心中真佛”愈发宝相庄严,端坐于四景环绕的中央。
寂灭外景所化荒芜大地,在真佛坐下延伸,万物终焉之意流转;
空无外景演化的光阴长河,自真佛脑后光晕中流淌而出,又复归于无形;
虚幻外景构筑的众生迷城,在真佛双眸开阖间生灭演绎;
破灭外景凝聚的灰黑雷矛,则如护法般悬于真佛身侧,电光暗蕴。
“嗡……”
忽的,陈清身躯微震,全身上下的皮肤之下,光华一闪而逝。
然后,他缓缓睁眼。
顿时,虚室生电,光彩涌动!
“差不多了。”
他低声自语,三日沉淀,不仅稳固了道行修为,更将诸般神通手段梳理统合,心中对那法相之境的感应,也愈发清晰。
恰在此时,怀中那枚玄叶令传来温热波动。
陈清心念一动,接通传讯。
“主上。”至元君的声音透过令牌传来,“恭贺主上此番大战雄风、震慑各方!”
陈清一听,就明白过来,遂道:“消息传开了?”
至元君便回:“东海之事,连同金顶异象,消息已然传开,这事影响还是比较大的,尤其是前者,东路大军的陷落,令仙朝震动,几位皇子背后的势力暗流汹涌,听说北疆百族都有异动。”
顿了顿,他继续道:“遗脉内部,此前观望的几位首领,已有明确示好之意。厉天行虽仍未表态,但麾下赤发军收缩更甚,似在防备什么,沙无量则表示,他已与仙朝镇西军的联络断了,转而派人接触了我们安插在西漠的暗线,还说,若有需要,可将镇西军的消息,提供给吾等。”
“哦?”陈清眉梢微挑,“他倒是识趣,不过这般快速的转换阵营,却也显得不可信。”
“墙头草罢了,风往哪吹,便往哪倒。”至元君倒是见怪不怪的模样,“不过主上此次展露的手段,确实震慑了不少人,按此趋势,待法会之后,主上归来,整合遗脉阻力会小很多。只是……”
他话锋一转:“主上,法会恐生变数,我们安插在西漠的正心禅师最新密报,金顶内部,对域外侵袭的迹象并非毫无察觉,但应对颇为迟缓暧昧,且法会筹备期间,就有几股来历不明之人,被秘密接引入金顶深处,行踪成谜。”
陈清眼神微凝:“域外侵袭?佛门居然坐视不理?”
至元君沉默一瞬,缓缓道:“属下亦觉蹊跷,以金顶底蕴,若真全力清查,绝无可能让域外之力渗透至此。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这本就是他们想要的,或至少是默许的。”至元君的声音逐渐低沉,“不知他们是借法会之机,引蛇出洞,或想要与虎谋皮,另有所图。总之,主上,此次龙华法会,您身处漩涡中心,务必小心。”
陈清眼中杉果思索之色,回道:“我知道了,你等按计划行事,稳住遗脉,静观其变。”
“是。主上保重。”
切断传讯,陈清望向窗外。
“咚咚咚……”
恰在此时,叩门声传来。
“陈檀越,”晦明僧的声音隔着门响起,“辰时将至,八宝莲池海会即将开启。贫僧奉三位首座之命,特来引檀越移步。”
请个假,因天气原因,被困外地
如题,如今人还在车上,进退不得,十分痛苦……
第456章 有如众星捧
听得门外声,陈清当即起身。
他拉开静室之门,便见晦明合十立于廊下,身后跟着两名低眉垂目的黄衣僧,手托净瓶、拂尘,仪态恭谨。
晦明换了一身崭新的明黄袈裟,气度较三日前更为沉凝,只是望向陈清时,眼底仍残留着一抹敬畏之意。
“有劳法师。”陈清颔首。
“檀越请随贫僧来。”晦明侧身引路,步履沉稳,边走边道:“海会开启前,各方持帖道友皆会由知客僧引至莲池外场的静待莲台,待法钟九响,金莲接引,方可入池心主台列座。檀越身份特殊,三位首座特意吩咐,由贫僧亲引,直赴池畔观礼台,稍后可与诸位首座、及已明司职的真君同道先行入内。”
言语间,三人已出八叶琉璃居。
那小须弥阵的光华如水波般分开,待二人离开,便又合拢,依旧将居所护得严严实实。
一出门,景象与三日前已是迥然不同。
金顶上空,祥云汇聚如华盖,有道道瑞气垂落,将整片山巅映照得金碧辉煌。远处,梵唱之声层层叠叠传来,似有千万僧众在诵经礼赞。
山道两旁,肃立着许多僧人,或持法器,或捧香花,见晦明引着陈清行来,皆垂首合十,目不斜视,气氛庄严肃穆。
沿途亦能见到其他修士身影,都在各自引路僧的带领下,朝着同一方向行去。
注意到陈清之后,众人神色各异,但无人出声,亦无人上前打扰。
“那人就是东海陈丘?”
“三日不见,气息愈发深不可测了。”
“听说都有法相投影折在他手里了……”
细微的传音波动在各处显现。
但陈清恍若未闻,步履从容,随晦明拾级而上。越靠近山巅中心,那恢弘的梵唱之声便越是清晰,到了后来,几乎每一步落下,都能感受到脚下传来的、与诵经声共鸣的轻微震动,仿佛整座金顶山都在与之同呼吸。
忽的,他心有所感,目光扫过四方,见远处山崖、石窟、平台之上,竟散落着数十处或明或暗的聚集点。
人影绰绰,灵光隐现,虽不及主会庄严,却自有一股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气象。
有在古松下铺开兽皮,直接摆出各色矿石、灵草的;有于悬空小台上撑起光幕,展示残缺玉简、古旧法器的;更有三五成群,隐于雾霭之中,只以神念暗中交流,气机晦涩难明。
与之对应的,是阵法光华在各处闪烁,既有简易的隔音、防窥之阵,亦有用于鉴定或防护交易物的特殊禁制。
陈清甚至瞥见聂飞寒带着两名鹰扬卫,正穿梭于一处人数较多的崖壁平台。
“法会正期虽未启,”晦明僧见状,适时开口,“但八方道友云集,岂能空等?这些自发而成的聚会,三日前便已开始,多是些无缘主会的道友、或随行之人参与。虽无海会之玄妙,却能交换些紧要消息,交易些丹药、材料、乃至特殊的物件。”
说到此处,他话语稍顿,继而笑着建议:“若有闲暇,檀越亦可一观,或许能遇着些主会上见不到的风味。”
陈清便道:“这各方借此行事,金顶竟不过问吗?”
晦明僧则道:“金顶对此,向来不会过多过问,只要不闹出大动静,坏了山门清净即可。”
二人说着说着,转过一处巨大的摩崖佛雕,眼前之景顿时豁然开朗。
先前遥遥所见的那片浩瀚金池,此刻近在眼前,这扑面而来的景象与气息,却远非隔空俯瞰时能及万一。
说是池,实则浩瀚如海,金光粼粼的水面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漫天祥云瑞气相接。
水面无风,却有细密涟漪层层荡开,每一道涟漪漾起时,都泛起梵文虚影,生灭轮转,整片池水赫然皆是由精纯的愿力与佛理凝聚而成。
池中,莲花万千,姿态各异。
每一朵莲花下,皆有一座或金或玉、或石或木的莲台虚悬。
此刻,外围莲台上已稀稀落落坐了些身影,气度皆是不凡。
但按照晦明所说,那还是给各方随行人员及未持金顶梵印的观礼者所设的“外场莲台”,算是特殊安排。
晦明却未引着陈清走向那些外围莲台,而是沿着一条悬于池面的金色光桥,直往池心而去。
越是靠近池心,弥漫四方的宏大、古老意韵便越是浓厚。
呼吸间,都好像有经文之声随灵气一同涌入肺腑,涤荡神魂。
“此八宝莲池海会,乃我金顶立寺之基,亦是龙华法会之根。”晦明适时开口,“池水乃万载香火愿力与西漠地脉灵机交融所化,内蕴八功德,外显千般妙,这些莲花,亦非凡种,或是古德遗留道韵所化,或是天地灵机感应凝结,各有神异。檀越请看池心——”
陈清循指望去。
池心处,雾气氤氲,三朵巨大的金色莲台呈品字形悬浮,高出水面数十丈,莲瓣层层叠叠,每一片上都有佛陀讲法、菩萨低眉、罗汉演武的图案,流光溢彩,威严无尽。
而在三朵大金莲台中央,下方池水最为暗沉之处,却有一朵奇异的莲花,静静漂浮。
它不过丈许方圆,在周遭动辄数丈、十数丈的莲花中显得毫不起眼,通体呈现出灰白色泽,花瓣边缘微卷,似有枯败之相,既无宝光流转,亦无玄妙异象。
然而,就是这朵灰白莲花,却让陈清紫府中那尊“心中真佛”一震,传出一丝共鸣之意!
“那是……”陈清目光微凝,忍不住出声询问。
“那是寂莲。”晦明声音略有降低,但显得很是郑重,“亦是此次海会,最终辩经论道胜者,方可踏足之地。”
陈清默默点头,将目光从那朵“寂莲”上移开,扫视整个会场。
而说话间,晦明已是引着他,来到略靠前的一处平台。
已有数道身影立于其上,气息或渊深如海,或凌厉如剑,或缥缈如云,皆非等闲。见陈清到来,数道目光随之扫来,有的平静打量,有的隐含探究,亦有一两道,带着一点敌意。
弘出、寂心、释广三位赫然在列。
见陈清到来,弘出立刻上前一步,对陈清合十道:“陈檀越,时辰将至。法会首日,依古例,当先由我金顶寺诵《启会经》,礼赞诸佛,禀明法会之旨,随后便是辩经台之会,持帖道友可登台论法,胜者可入佛陀藏经阁深处一观,其中或有古佛手札、失传经卷,机缘难得。”他稍作停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清一眼,“檀越佛缘深厚,若有心,或可一试。”
陈清望向池心那三座巍峨的主法莲台,点了点头:“多谢大师告知。”
弘出含笑点头,顺势道:“还请随贫僧来。”
陈清于是随着弘出的引导,踏上一方青玉铺就的莲形小台。
此台悬浮于池畔上方三尺,正对池心三朵大金莲台,既不靠前夺主,亦不居后隐没,位置恰到好处。
他甫一落座,那青玉台便泛起光华,隐隐与池中愿力共鸣,四方灵气流转临身,令杂念不生。显然,此位非是随意安排。
他身形方定,便有几人踱步而来。
先至者是个灰袍道人,面容清癯,他在陈清台前三尺驻足,稽首道:“贫道松壑,观道友气象,渊深难测,佛缘沛然,不意在此得见,幸会。”
陈清起身还礼道:“东海陈丘,见过松壑道友。”
他感应之下,此人当是元婴修为,但身上隐有苍茫虚影蛰伏,该是触及了法相真意,或炼成了某种法相神通。
紧随松壑之后的,是位宫装美妇,云鬓高耸,环佩轻响,气度雍容。她人还未至,笑声便先传来,而后开口笑道:“妾身苏如是,见过道友。陈道友三日前的风采,可是让这金顶上下都开了眼界,妾身冒昧,特来结识。”
陈清亦客气回应。
这苏如是修为与松壑相仿,但他凝神看去,隐约能在其人身上看到星光流转之意,该是修有星辰类的法相神通。
第三个过来的,却是个披发头陀,赤足麻衣,行走间,地上有雷音相随。
他行至近前,铜铃般的眼睛瞪向陈清,震声道:“洒家怒雷僧!听说你能打!还修有雷霆法!法会上若有缘,找你切磋两手!”说罢,也不等陈清回应,哈哈一笑,转身走回自己座位,显得粗豪直率。
陈清能感觉到,这怒雷僧气血如烘炉,那随身的雷音,其实是脏腑神通外显,走的该是肉身成圣、演化法相的路子,同样不可小觑。
另外,经过这几人言语,再看周围众人的风格,陈清这心中也大致有数了,自己所在的这片区域,莲台不过十余座,彼此间隔稍宽,所坐之人修为大概多在元婴之境,但个个神完气足,底蕴深沉,理应都有法相等阶的神通!
“这应是金顶特意划出的区域,给予道行有缺,但神通已触法相层次的人物。”
在其他地方,乃是那梦外现世,以陈清展现出来的手段,被很多人直接误认为是法相层次的人物,是法相真君。但相比之下,这金顶佛门自身便有法相层次的人物,更是见过许多法相修士,因此不会认错。
便在陈清思索的时候,陆续又有几道身影到来,多是仙风道骨、仪态不俗之辈,或乘鹤驾云,或足踏清光,气度俨然,华光隐隐。
这群人大多在侧翼的莲台落座,彼此间或有相识者低声寒暄,维持着一派仙家盛会的雍容气象。
陈清发现这些人里面,不少人的修为甚至未至元婴圆满,但听其言语,或出身显赫大派,或为一方巨擘嫡传,持着长辈或势力的金顶梵印而来,算是仙朝与各方势力的代表。
“这群人,怕是未必掌握了法相手段,但该是有法相等阶的保命法门,但由此观之,这法会其实也不是那般严谨……”
那九嶷剑冢的林凌风亦在这群里,他被数人簇拥着,落座于一处玉白莲台上。之后,此人目光在陈清身上略作停顿,但面色沉静,并无多余表示,只与身旁的苏云薇、太史广低语。
那星河与青寰道人这时联袂而至。
星河折扇轻摇,目光在场中逡巡,最终落在陈清身上,眼中精光一闪,与青寰低声两句,便举步朝陈清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