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只道:“既立契约,自当同行。”
“好!”荀先生不再多言,“各自准备,一个时辰后出发。”
岩洞内气氛陡然凝肃。
陈清闭目,神念却沉入玄叶令,问询情况。
片刻后,苏映雪的回应传来——
“今夜子时,等船点,千涡域,外围已布迷阵,世子小心。”
“好!保持通话,随时联系!”陈清收回神念,不由感慨:“这边得的消息,还真的挺准的。”
迷雾渐浓,很快他们这一行人便行动起来。
与此同时,各方暗子皆已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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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星月俱隐。
千涡域外围的水面上,聚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障。
雾中水声潺潺,偶有夜枭尖啸划过,更添三分阴森。
“就是这里了。”荀先生压低声音,“此地水道暗流交错,水下漩涡密布,故称千涡,寻常舟船入之即覆,便是修士,若无特殊法门或引路之物,也极易迷失其中,如今吾等所乘之船,乃是法宝,能隐身形,能绝气息,还能潜入水中。只是此处水域非同寻常,凶险莫测,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潜行。”
在其人说话之时,舟身贴着水面,几乎不起波纹。
第402章 开卷有益
哗哗哗——
舟行破浪,但刚入雾不过百丈,前方便传来一阵奇异的“咕噜”声,水面下似有许多暗流开始旋转、拉扯。
这船舟顿时摇晃起来,船上的人也一个个站立不稳。
“小心!”荀先生低喝,手上显化罗盘,其中光华一闪,便有一层淡金色的灵光罩住梭舟,抵住那股吸力,“这里处处皆有异样,一个不留神,落入水中,神仙难救!”
“此处果然凶险!一刻也不能放松!”熊奎蹲在舱边,按着刀柄,目光如炬,扫视着黑沉沉的水面。
影七与桃娘子一左一右,隐在船舷阴影里,也都是神色凝重。
陈清坐于舟中,眼帘低垂,神念游动,与怀中玄叶令时刻相连,了解着苏家兄妹那边的进度。
如今,他们正在迎接一个个参会人物。
现在,正是入场之时。
啪嗒!
轻微的声响自舟外传来,水面并未平静。
水下暗流湍急,旋涡隐现,舟身不时传来震动与拉扯感。偶尔,还有大片灰雾从芦苇荡中涌出,带着一阵寒气,一同将小舟吞没,伸手不见五指,连神念探出都如陷泥沼。
荀先生只能凭着法器微光和老练的经验辨向。
“嗤——”
正行间,侧前十余丈外,水面陡然下陷,形成了个桌面大小的涡流,舟子当即转向,险险擦着涡缘掠过,但带起的涟漪却惊动了水下阴影!
“哗啦!”
几条脊生骨刺、头颅狭长的黑鳞怪鱼跃出水面,口器张开,露出细密倒齿,直扑船舷!
“滚开!”熊奎低吼一声,也不拔刀,蒲扇般的巴掌凌空一拍,浑厚气劲隔空震出,几条怪鱼尚未触及船身,便鳞甲碎裂,倒飞出去,砸在水面扑腾两下,沉入深水。
桃娘子屈指一弹,几点粉色莹光没入水中,在嗤嗤轻响中,水中浮起几缕腥臭浊气。
“是蚀骨鲳,群居的,这里水下不太干净,除了此灵鱼之外,该是还藏着其他东西,须小心些,一旦激起,便是麻烦,而且动静一大,必然暴露!”她蹙眉说着,话中居然透出几分不安。
荀先生沉声道:“水脉混乱,便会滋生阴秽,都打起精神,时刻警醒,关键时刻,能摇弃了此舟,以防止暴露!”
复前行,沿途雾气愈发厚重,贴在皮肤上,透着阴冷,更增阴森之意。
一时间,舟上几人尽生异样。
陈清更是心头一动,想着:“这船上人多,里面该不会有运气不好的人,将这载具带入坑中吧……”
便在几人心弦紧绷之际,前方浓雾忽地向两侧缓缓滚涌,似是帷幕被人拨开。
有一叶扁舟,忽从雾霭深处悠然荡出。
那舟比他们所乘的稍大,造型古朴,通体用暗沉木制成,船头悬着一盏孤灯,灯火如豆,却能穿透浓雾,照亮方圆数丈水面,映出船头一道负手而立的身影。
那人身着月白常服,身形挺拔,静静站在那里,仿佛遗世独立,与周遭迷雾、死水、诡谲显得格格不入,仿佛此人不是行舟于凶险水域,而是漫步在自家庭院。
两船相距渐近,不过二十余丈。
荀先生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罗盘“啪”地一声轻响,指针竟胡乱旋转起来,他当即提醒:“此舟古怪,事先竟无征兆,所以咱们未来得及隐藏!这人可能是暗流之一!若是这笼罩舟身的隐匿法门不能奏效,吾等暴露出来,便需做好动手准备!”
熊奎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按刀的手青筋微凸。
桃娘子俏脸微白,扣住三枚细针。
陈清则抬眼望去。
灯火朦胧,照不清那人面容,只觉其人气度超然,非比寻常。
他心中微动,正自思量此人来历,是往遗脉参会之人,还是如他们一般的探查者?
突然!
那影七自阴影中走出,低声道:“我认得此人,他是玉京仙朝的二十七皇子,徐胤!”
“什么?!”
“徐胤?!”
几声低呼同时响起,熊奎、桃娘子,连一贯沉静的荀先生,都露出了惊色。
陈清心头亦是一震!
二十七皇子,徐胤?
清璇公主之兄,镇海军、陈戮幕后推手之一,仙朝之中最负盛名的皇子之一?
他竟在此地?!
在这云雾泽深处,太景遗脉即将聚首的千涡之域?!
他来此地做什么?
电光石火间,陈清脑海中念头飞转。
这徐胤是否也知不系舟之事?甚至他也是圣皇遗脉之人?
不对……若他是遗脉,以其身份地位,璃妃、至元君等人绝无可能不知,更不可能不告知自己。
难道……
“这二十七皇子,也是为探查暗流而来?”荀先生的声音透露出凝重之意,“还是说……他本身,便是那暗流的一部分?”
此言一出,小舟之上,空气瞬间凝固。
对面舟头,那盏青灯之下,徐胤似乎微微侧首,朝着他们这边,投来平淡的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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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
收回目光,徐胤依旧负手立于舟首,他平视前方浓雾,方才那艘擦肩而过、隐匿其形的小舟,似乎没有被他放在心上。
“殿下。”
徐枫自后方走来,低声道:“方才左侧有舟行水痕,波纹凝而不散,隐有灵光收摄之象,非自然之相,怕是一艘用了隐匿法门的船只,可能也是去赴那不系舟之会的。”
“若是真赴会之人,当持信物,受接引,循水脉而行,何需藏头露尾?”徐胤轻轻摇头,“这般行迹,倒像是那些自诩心怀大义的探查者。”
“探查者?”徐枫面色一紧,“有人盯上了这场会?殿下不是说,此番与会之人,皆非等闲,背后牵扯甚广么?怎会……”
“天下事,何时缺过这样的自以为是之人?”徐胤摇头叹息,“见不得光处,便觉必有阴谋;闻隐秘之事,便以为肩负拨乱反正之责,其心或许可悯,其志未必不诚,只是……”
顿了顿,他语带嘲讽:“往往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水面下的深浅,不自量力,把持不住,便是取祸之道。”
徐枫听罢,就道:“那还真是不自量力,但这等人终究只是少数。”
“少数?”徐胤淡淡道:“一个时辰前,芦苇荡中有阵法波动,半柱香前,西北雾霭里有一缕神念窥探。徐枫,你都未察觉?”
徐枫脊背倏地绷紧,冷汗透衣,赶忙道:“属下、属下竟毫无所觉!”
“不必自责。”徐胤语气依旧平淡,“我能知晓这不系舟之事,旁人自然也能知道些皮毛,况且这等规模的暗中势力,根须扎得深了,枝叶蔓延得广了,纵使再隐秘,只要风吹草动,总能带起些声响,这一次事关格局的聚首,能瞒到今日,已属不易。”
徐枫略一思忖,恍然道:“殿下是说,这暗中势力体量太过庞大,牵连太广,反倒难以彻底藏形?”
“正是此理。”徐胤一副教导模样,“人数过百,形形色色;传承逾万载,渗透朝野江湖,如此庞然大物,一举一动,岂能真个了无痕迹?有蛛丝马迹漏出,被某些有心人嗅到,循迹而来,再正常不过。”
说着说着,他又笑道:“不过,恰因它足够大、足够深、足够古老,才值得我亲自来取,些许窥探,不过是蚊蚋扰耳,无关大局。”
徐枫闻言,胸中激荡,只觉前路一时清晰起来,忍不住低声道:“殿下的意思是……”
“今夜之后,这股潜藏了数万载的暗流,便该换一个主人。”徐胤望向前方越来越浓的雾障,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它的力量、它的传承、它布下的暗棋,都将化为我手中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
就在这话落下的刹那……
“嗡!”
浓雾深处,迸发出一团柔和的清光,如月华倾泻,瞬间笼罩住他们这叶扁舟。
光晕流转,周遭的水声、雾气、乃至空间本身,都似被瞬间定格、剥离。
徐胤负手而立,神色坦然,任凭清光包裹。
徐枫只觉眼前一花,身形微晃。
下一刻,清光骤敛,那一叶扁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原处水面上,留下一圈缓缓荡开的细微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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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息之前,荀先生所控梭舟,就与徐胤的扁舟各自驶去,没入更浓的雾中,并未看到那一叶扁舟消失的一幕。
“隐匿阵纹未破,他应未察觉。”荀先生指诀微收,“但此人现身此处,绝非偶然,暗流之会,该是比预想的更为复杂。”
熊奎瓮声道:“管他皇子王孙,挡了路,某家一样劈了!”
桃娘子却若有所思:“徐胤亲至,莫非仙朝也盯上了这股暗流?还是说,暗流本就与仙朝有牵扯?”
一直沉默的影七忽然道:“方才那舟上,除徐胤与近侍,舱中至少还有三道气息,皆晦涩难测,至少是金丹五转。”
气氛更沉。
陈清双目微阖,决定开卷问考,神念沉入怀中玄叶令。
“方才过去那人,可曾留意?”他传念问。
片刻,苏映雪回应传来:“世子,那人持玄鳞令登舟,乃最高等级宾客,映雪权限不足知其根底,只知接引使对其极为恭敬!”
第403章 略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