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碧海之上,硝烟未散。
“哗啦啦——”
海面之上,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空洞缓缓旋转,逐渐被激荡的海水填平,将一行大战的痕迹渐渐淹没。
“咕咚!”
磐石岛七十二悬空楼阁边上的巨大港口处,一名穿着粗布短打、正从破损船舱里往外舀水的老船夫,正看着那逐渐恢复如常的海域,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港口上,如他这般模样的人,比比皆是——
修补渔网的妇人手指僵住,线头垂落;搬运灵材的力夫肩上的重物“砰”地落地;连那些在桅杆上跳跃梳理羽毛的海鸟,似也随着大战平息而松了一口气,呆呆的看着海面。
“世……世子?当真是许多年前,离家外出寻仙的东海侯世子?”
有人喃喃低语,颇有几分如坠梦中之感。
须知,陈丘作为东海侯世子,出生时更有异象,早就名扬东海了,只是因其父纵容,慢慢以风流不羁、行事跳脱闻名?
没想到,外出多年归来,竟是做下这般大事!
一举扭转了危局!
须知,此番仙朝兵马征伐,可是半点都不将凡人的性命放在心上,为了诛灭东海势力,要将这东海诸岛上的凡人一并斩尽的,所以他们都受了影响。
但正因如此,才更能体会到劫后余生的喜悦。
一时之间,港口上、街道间、残存的悬楼窗口,无数人振臂高呼,声浪如潮,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我就知道!当年世子那般模样,正是为了今日之反差!果然成大器了!不是祸害了!”
“不仅自己不是祸害,还为东海打破了围困之局,一下子立了两个大功啊!”
“世子除两害!”
许多人相拥而泣,泪水中混杂着激动与后怕。
更有甚者,朝着陈清落下的方向,不由自主地跪伏下去,行以最隆重的大礼。
而随着消息传播,整个东海侯府及其治下,都沉浸在欢腾与震撼之中。
很快,众人的心念,化作一缕缕寄托之念,升腾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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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家伙,我这成了龙王归来了,都把这东海民众的香火之念给激发出来了。”
陈清的紫府之中,那逐渐被雷霆与佛光侵染的神祇,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了这些个寄托之念,当即大口朵颐,宛如大补,一时精神振奋!
不过,比起外面民众的纯粹心思,此刻,他所在着的这侯府大殿之内,气氛则要复杂一些。
虽然同样洋溢着喜悦,但更多了几分凝重。
大殿中央,东海侯陈玄罡平躺在一张寒玉榻上,面色依旧苍白,气息微弱,但算是平稳下来了。
数名气息浑厚的丹道修士正围在榻边,小心翼翼地将生机药力渡入其体内,修复着被“蚀灵刃”重创的根基。
定波侯陆沧澜站在榻边,看着昏迷不醒的族兄,先是叹了口气,随即转过身,一脸笑意的对陈清道:“好小子!不声不响,竟已修到这般地步,那隐星宗还真是能学到手段啊!兄长若是清醒,不知该是何等高兴。”
他此时回想起陈清那尊执掌雷霆与寂灭的法相,依旧震撼难平。
有如此继承者,东海何愁不兴?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陆沧澜这般纯粹喜悦。
大殿角落,几名身着长老服饰的老者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着。
他们是东海陈氏、陆氏的族老,辈分极高,平日里负责宗族事务,地位超然。
几息之后,他们便走了过来。
“世子此番归来,神通惊世,解我东海倾覆之危,实乃滔天之功,亦是我陈氏之幸。”为首的一位白发老妪,手持鸠杖,看着陈清,眼中虽有赞赏,但眉头却已蹙起:“只是这手段……是否过于酷烈了些?”
旁边,一位面色红润的富态长老接话道:“仙朝的清璇公主身份特殊,乃仙帝爱女,二十七皇子胞妹。将其当场格杀,无异于与仙朝皇室彻底撕破脸皮,再无转圜余地。”
另一名瘦高长老叹了口气:“还有那三千镇海军,乃仙朝精锐,尽数陨落于此,不过他们乃是过来攻伐,兵败覆没也算咎由自取,只是丘儿显露法相之境,必已引起玉京最高层次的注意,以往仙朝对我东海虽忌惮,尚存羁縻之念,此后……怕是唯有雷霆镇压一途了。”
他们担忧的,是东海即将面临的、来自仙朝的报复!
陈清的强大固然令人心安,但此番杀伐过度,必将引来惊涛骇浪。
陆沧澜冷冷道:“诸位长者,尔等莫非忘记了,今日乃是那仙朝主动来攻!更何况,从他们一直以来,多有算计我东海一脉,更是抓住机会便要削弱、打压,纵然没有今日之事,其兵马来袭,也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陈清对这些老登的态度,早就见怪不怪。
记忆碎片中,也有这几个老者的身影,乃是东海陈、陆两家的族老,但自来为陈丘所不喜。
按理说,人家都杀过来了,自是要退敌,哪里还有为敌人分说的道理,但这群人并非是智低,而是利益使然,生怕自己那点瓶瓶罐罐被牵扯其中,又仗着资历,觉得可以无视族人弟子的修为,给予建议。
自来这两方势力攻伐,为首的人物往往拼命,但后面牵扯的人群,却总觉得只要退了几步,便可自保利益,甚至为了自家的富贵,都有出卖之人。
与之类似之事,陈清便知道不少,如赤壁前的东吴、明亡前的士族等,甚至在他穿越前,也曾见过称霸寰宇的健将,因派系之争被打压名望、榨干价值,逼其远走异国的!
他们或许觉得,东海侯、定波侯没有转圜余地,但东海陈氏与陆氏,未必没有破局之机。
但其中最要命的阻碍,其实就是公主之死!
不过,这东海这棋局,既然他已落子,便掀了这棋盘,又如何?
一念至此,陈清根本就不惯着,因为这群老货在族中作威作福习惯了,忘了一个关键。
自己如今可是战力堪比法相!
于是,他直接道:“诸位这个时候就跳出来,对我来说其实不是坏事,但你等有话不妨直言,不用拐弯抹角。”
第363章 声卷东海!
一众老人自是听得出,陈清既无客气之意,更无半点尊重。
他们心中一跳,对视一眼。
踌躇片刻,还是那白发老妪率先开口,但声音沉缓:“世子,吾等确有对策提议。”
“哦?”陈清闻言挑眉,“方才大战不见身影,如今战后倒是有策略了,说说看吧。”
这话直说的众老眼皮子直跳,但他们人老皮厚,并未表现出来。
那老妪压住心中念头,耐着性子道:“老身以为,当务之急,是平息玉京雷霆之怒,可由世子亲书请罪表文,言明公主之事乃斗法失手,误伤所致,非出本心,毕竟人都杀了,纵然在口头上认点错,也不算什么。”
那富态长老立刻抚须附和:“不错,还可将今日斩杀镇海军之过,尽数推于那已死的陈戮身上,言其狂悖,擅自燃尽大军精魂,引发反噬,方有全军覆没之祸,世子是仗义出手,护持家业,虽有过失,其情可悯。”
那瘦高长老眼珠一转,补充道:“若玉京仍不满意,或可令世子暂离东海,静修一段时日,暂避风头,待风浪平息,再行归来,亦不失为保全之法。如若那边还不满意,最坏的情况,可献上东海三成岁贡,并割让些许岛屿,以示悔过诚意。如此,或可暂缓兵锋,换取周旋时日,只要不伤根本,以后还可设法拿回来。”
此言一出,陈清尚未回应,陆沧澜已是勃然变色!
“荒唐!”他怒极反笑,“尔等莫非是老糊涂了!若无丘儿力挽狂澜,此刻东海已化为焦土,尔等早成阶下之囚,甚至刀下之鬼!还在此大放厥词,行此卖侄求荣之举?”
说着,他指着几人:“方才仙朝大军压境,戮仙阵煞气冲天时,尔等龟缩于府内大阵深处,连头都不敢露!如今见丘儿神通盖世,法相镇海,便又跳出来搬弄唇舌,妄图以长辈身份拿捏?你等的老脸,值几个钱?也配算计一位法相真君?”
这当代定波侯说得难听,终于将几名长老骂得面皮紫胀,羞恼交加。
那富态长老硬着头皮,强自争辩:“陆侯!世子纵然神通无敌,也当知敬畏,明得失!仙朝底蕴岂是等闲?一味逞强,只会为东海招致灭顶之灾!我等此议,乃老成谋国之道,岂是私心?”
“好了。”
这个时候,陈清淡淡开口:“我听说,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你等让我上书认罪,给自己套个叛逆的名号,日后他们就能拿着罪证步步紧逼,将我抓过去炼丹!为了保住自己的一点利益和荣华,可谓用心险恶!”
说到这,他都懒得再看那几个老朽一眼,袖袍一拂。
“嗡——”
殿中顿时荡漾起水波般的涟漪,一道边缘流转着玄奥符文的旋转门户凭空显现,其中爆发出浓烈的吸摄之力!
“啊!”
“世子不可!”
“吾等乃是族老啊!”
惊呼声中,几名长老被无形之力摄起,如滚地葫芦般,惊呼着被投入那旋转门户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门户随即合拢,仿佛从未出现。
见此情景,陆沧澜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陈清知他心思,就道:“若非念在同族血脉,方才他们开口构陷之时,便已身首异处。此等蠹虫,只予小惩,已是宽容。”
陆沧澜闻言苦笑,跟着道:“你却不知,他们几人作威多年,被族中小辈簇拥,如今已是心胸狭隘,今日受辱,必怀恨在心。”
“哦?”陈清一听,却是抚掌而笑,“那这是好事啊!若其见风色有异,难保不会里通外敌,行那卖族求荣之举,叔父不妨多加留意,若其真有异动,届时我来动手,省得叔父为难。”
“啊这……”陆沧澜闻言,欲言又止,本想说一句大族之内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但一想到自家这侄儿如今的能耐,似乎还真有快刀斩乱麻的资本!
正在这时。
“丘儿说的不错!正该如此!”
一个苍老的声音自殿后传来。
只见一名身着素色锦袍、发丝银白的老妪,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走出。
她面容清癯,手中握着一柄凤头杖,步履沉稳,站定后,先是冷冷扫了一眼几个长老消失的位置,哼道:“陈光、陆亥这几个老匹夫,倚老卖老,尸位素餐多年!平日里便只知争权夺利,中饱私囊,遇事则首鼠两端,贪生怕死!玄罡就是太过仁厚,念着旧情,屡屡纵容,才让他们愈发肆无忌惮,今日竟敢算计到挽救全族的功臣头上!依老身看,就该清理门户,杀了干净!”
老妪说完,目光转向陈清,上下打量着,锐利的眼神瞬间化为欣慰与慈爱,脸上绽开笑容:“好孙儿!你小时候总在脂粉堆里打转,祖母还担心你养得太过绵软,缺了几分陈氏儿郎应有的刚烈,没想到出去修行些年,归来却是潜龙出渊,杀伐决断!”
“你方才所言极是,几个老货,死不足惜,若有动静,你正好借着今日立威之势,直接剪除!”她越说越是激动,凤头杖重重一顿:“如此决断,才是能带领东海陈氏,复兴门楣的雄主之姿!这东海侯之位,合该由你来承继!”
陈清闻言,看向那被侍女搀扶而来的老妪。
依照陈丘的记忆碎片,此老正是其祖母,陈氏上一代的主母,而在陈丘的记忆中,最深刻的却是此老那刚烈的性子。
这时,一名心腹家将快步上前,在陆沧澜耳边低语几句,陆沧澜脸色微变,转向陈清与老祖母,沉声道:“刚得的消息,仙朝的东海驻军该是得了清璇公主陨落之事的消息,正有异动!此事绝无转圜余地,需早做准备,只是族中……”
“何须转圜!”陈家老祖母闻言,非但无惧,反而冷笑一声,“正该杀得这般干脆利落!杀绝族中一些人心中不切实际的幻想!总以为割地赔款、卑躬屈膝便能换来一时安宁,却不知面对仙朝这等虎狼,越是退缩,越是死路一条!如今杀了这公主,断了一切退路,正好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除了拼死一战,别无他选!杀得极好!”
话音未落,殿外已传来阵阵喧哗,隐约可见许多陈氏、陆氏的族人闻讯赶来。
老祖母见状,对陈清温言道:“丘儿,你连日奔波,又经大战,想必心神损耗不小,前院这些琐事,自有老身与你陆叔处置,你且先去歇息。”
说着,她瞥向榻上昏迷的陈玄罡,眼中闪过忧色与疼惜,低叹一声:“往日玄罡总在前头顶着,嫌老身脾气躁,手段硬,不让过多插手族务,但如今他这般模样,却是想拦也拦不住老身了。”
陈清见这老祖母雷厉风行,心中赞许,更乐得清静,他本不擅长这些个琐事,便道:“有劳祖母操持。”随即不再多言,在一名侍从引领下,便往殿后专供修炼的静室而去。
这几次入梦,尤其是自雷泽脱身后便不得安宁,连番激战,正需时间消化所得,巩固暴涨的力量。
侯府的静室格外典雅,隔绝外界纷扰,在他看来,再是合适不过。
盘膝坐下,陈清心神沉凝。
“在借侯府之力搜寻所需功法与资源之前,也该抓住这一点安宁间隙,进一步炼化那古佛遗蜕!每多掌控一分遗蜕之力,便多一分应对仙朝后续手段的底气!”
想着想着,他又意识到另外一事。
“如今寂灭雷尊法相初成,虽非正统修行而来,但威能已触及法相门槛,那佛门龙华法会需法相之境方可参与,可以说已然满足。但为防万一,仍需将此梦中身的修为境界尽快提升,才好进一步体悟法相玄妙,也可为现世本体的未来进阶铺路、增加经验。”
一念既定,他当即摒除杂念,沉心静气。
几息之后,屋中雷光隐现,寂灭之意流转。
而在陈清闭关之际,不光这侯府内外人声鼎沸、各方汇聚,那东海之战的消息,更如狂暴的海啸,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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