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里沉默了一瞬,才道:“他没有问隐星宗法主的事迹?哪怕一句?”
张猛一愣,再次回忆,然后才道:“属下起初为了套近乎,特意提了几句法主当年在慕法楼的旧事,可陈公子似乎并不怎么上心。”
他自己说着也觉得奇怪,按常理,这般年纪的宗门子弟,谁不对过往祖师的传奇轶事心向往之?
“这就奇怪了……”阴影里的人喃喃低语,“隐星宗真传,东海侯世子,对自家法主过往漠不关心,反倒对如今这纷乱时局、佛门动向如此上心?莫非这陈丘,也不是吾等要找的人?但按着此人的生平,他极有可能是大能转世,而且按照传闻,他可是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霸道得很……”
他忽然话锋一转:“也罢,此事暂且按下,他们既然去了枯禅寺,就暂且不用关注,那地方被莲花法境经营多年,可不是轻易就能窥视的,不过莲花法境也有探查前世之法,却是不得不防。”
“喏!”
张猛应下之后,欲言又止。
但不等他问,阴影里的人就说:“有些事,不要多问,只管去做,知道的多,对你没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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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陈清一行人离开了听风城,郑擎天便拍了拍腰间储物袋。
“此去枯禅寺路途不近,步行费时,且坐郑某的穿云梭代步!”
言罢,他手掐印诀,一道流光自袋中飞出,见风即长,化作一艘长约五丈、形如梭鱼的青铜飞舟。
舟身线条流畅,略显陈旧。
陈清一见,当即就迟疑起来,他们这一行的人可不少,但架不住旁边几人催促。
“也罢!这次也是要为我证名!”
最后,他一咬牙,还是登上了飞舟。
郑擎天立于舟首,法力一催,飞舟轻震,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破开云气,向西疾驰而去,速度快极。
舟舱内,陈清寻了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窗外飞速倒退的山川城郭,见其中多有破败之相,对当下世道之混乱、仙朝之衰微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他转向郑擎天,开门见山的问道:“郑大哥,为何帮众会被人扣在苦禅寺?”
郑擎天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飞舟角落取出一坛烈酒,拍开泥封,先给陈清倒了一碗,问起其他人,得知众人皆不要时,他自己对着坛口猛灌一口,一抹嘴,才道:“兄弟既问,哥哥我也不瞒你。前些时日,我手下弟兄查到有线报,五行军有精锐小队秘密潜入中洲,行踪诡秘,吾等顺藤摸瓜,几经周折,竟是摸到了那枯禅寺的秃驴头上!”
他眼中厉色一闪,语含恨意:“那些僧人,表面吃斋念佛,张口闭口慈悲为怀,不染红尘,不涉征伐,但明面里就一门心思的收拢土地和名山大川,占据灵脉,背地里更与五行军勾勾搭搭,暗通款曲!依我看,这天下间,就属他们最是道貌岸然,心思鬼蜮!哪个庙门不想着插手地方,哪个高僧不想着左右时局?”
一旁的莽首拓亦是重重点头,接口道:“郑帮主所言极是!五行军的贼子,在我东海也没少生事,劫掠商船,袭扰边镇,端的猖狂!只是他们行踪飘忽,背后又有能人,屡次清剿,皆难竟全功,反折损了不少弟兄!”他看向陈清,补充道:“少主,您久在仙山清修,不知这些贼人厉害,万万不可小觑。”
“五行军……”陈清面露思索之色,“听此名号,似与五行之道相关,其传承莫非颇为古老?”
“何止古老!”莽首拓语气带着几分复杂,“若追根溯源,其初祖据说能追溯到近两万年前!”
“两万年前?”陈清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露出讶色。
“不错!”郑擎天接过话头,嘿然一笑,“而且,说起来,这五行军的源头,与你们隐星宗还有着不小的渊源。”
“哦?”陈清面露奇色。
他见陈清目光专注,便继续道:“传闻,五行军的创立者,与贵宗的隐星法主乃是至交好友,意气相投,甚至有人说,他之所以能另立旗帜,创下这五行军的基业,便有得了隐星法主点拨、启发的缘故!”
姜尚坤!
陈清一听这话,心中顿时浮现出那个在北地小院中披风猎猎,狂言要“砸碎仙朝”的身影。其人所修功法,正暗合五行轮转,生生不息之妙。
至于其他的离谱传闻,经历了几次时代变迁后,他多少有些习惯了。
郑擎天继续道:“如今五行军声势不小,内分金、木、水、火、土五部,各有所长,每一部皆有元婴大能坐镇。在这灵气日渐凋敝的世道,能保有如此实力,已是非同小可。”
“元婴坐镇……”陈清听着这话,心中一凛。
经由郑擎天提醒,他神念微动,更加清晰地感知到,四周的天地灵气,比“李清”所处的时代,更加稀薄了许多。
灵潮衰败,大道隐退,修行之途,显然愈发艰难。
然而,更让他挂心的,其实是另外一件事。
“按照他们所言,隐星法主已是两万年前的人?我这次不是跳了一万年,而是……两万年?”
陈清垂下眼睑,借着饮酒掩去眸中惊讶。
他迫切地想问清如今究竟是何年何月,距太景仙帝的时代过去了多久,但此问一出,身为隐星真传却不知祖师确切年代,实在太过可疑。
于是,他只得强行按下心中万千疑问,将震惊与困惑压在心底。
飞舟穿云破雾。
接下来,郑擎天与莽首拓就着烈酒,又将五行军近年来的一些动向、枯禅寺与那“莲花法境”的关联细细分说。
陈清大多数时间只是静静听着,只在关键处发问。
约莫过了半日,远方地平线上,一片连绵的灰褐色山峦轮廓渐渐清晰。
其中一座主峰,有黯淡的金光缭绕,透着股子沉暮、死寂的意味,与寻常佛寺的祥和庄严迥异。
“前面就是枯禅山了。”郑擎天豁然起身,走到舟首,“吾辈中土的宗门,往往是就山而落,比如隐星宗的山门在定元山,并不改其名,但这沙门讲究气运,占据了一地,就要更改其名,此山原名食饵,而今记得的人已经不多。”
飞舟开始减速,缓缓降低高度,但尚未落下,前方云层忽被数道凌厉剑光撕裂!
“咻!咻!咻!”
七八道身影脚踏飞剑,倏忽间便将青铜飞舟团团围住。
来人皆身着灰色僧袍,但行动如电,配合默契,身形晃动间,便布下一座森然剑阵,气机交织,锁死四方!
陈清心中一紧,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脚下飞舟:“莫非这飞舟,终究难逃被我乘坐后,半途崩毁的命数?”
旋即,他目光一凝,又注意到这些僧人的异常——
他们居然个个双目紧闭,眼窝深陷,竟是盲的!可身上散发的剑气却汹涌凌厉!
“这些僧人,怎的皆是盲眼?”
身旁,凌绝与云疏月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倒是莽首拓沉声解释道:“少主,此乃沙门中的心眼剑僧。说起来,此脉之根源,也与隐星法主有些关联。”
“又和法主有关?”陈清一怔,这已是今日第二次听闻祖师“轶事”了。
莽首拓点头,叹道:“说是两万年前,有位西荒高僧东渡而来,与法主论道,因一桩赌约,那位高僧自剜双目。不料他竟因祸得福,于无边黑暗中悟得心剑真谛,不依肉眼,以心观物,剑出无影,凌厉非常!此法后来被传承下来,成了沙门中专司杀伐的心眼剑僧一脉,当年西荒诸佛东进,连破仙朝雄关,这剑僧众便是其麾下最为锋锐的尖刀之一!”
陈清一愣,随即想到一人。
雷池畔,自剜双目的西荒僧人!
他心中不由泛起古怪之意:“怎么什么事都能追溯到法主身上?两万年间,就没出过其他风云人物?”
“止步!”
这时,剑僧中一人越众而出。
他虽目不能视,却精准“望”向郑擎天:“郑擎天,你麾下帮众擅闯禁地,窥探机密,已触犯吾等寺规,当受惩戒,你若识相,速速退去,尚可保全自身!若执意闯山,今日便是你劫数临头!”
“哈哈哈!”郑擎天立于舟首,面对森然剑阵与冰冷警告,却是放声大笑,声震四野:“好大的口气!我郑擎天的兄弟,轮不到你们这群瞎眼秃驴来惩戒!他们为何被抓,你们还能不知?想要某退去?凭你们也配!”
话虽如此,他却暗中传音给陈清等人:“陈兄弟,莽统领,两位小友,待会儿动起手来,我全力撕开一道剑阵口子,你们趁机远遁!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不能牵连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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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引这郑擎天来,果然容易。”
远处,山崖上,有两人在遥遥观望。
其中一人身着锦袍,面容阴鸷,看着被困于剑阵中的飞舟,笑道:“盲剑锁空阵足以将他困死拿下,若还有波折,飞舟中的人也能作为人质,让他投鼠忌器。”言语间,自有股成竹在胸的气度。
旁边文士打扮之人立刻谄媚附和:“主上算无遗策!拿下了郑擎天,再当众揭破他那见不得光的身世,顺势接收他苦心经营的裂云帮。他这一生东征西讨,聚拢人心,不过是在为主上您做嫁衣罢了!”
阴鸷男子负手而立,志得意满:“此番布局周全,我倒要看看,谁能救得了他郑擎天!”他目光扫过战场,仿佛已看到郑擎天身败名裂,麾下势力尽数归附于己的场景。
第268章 无心插柳柳成荫
“郑帮主!虽然吾想带少主去往东海,但危急时刻岂能临阵脱逃?这可不是东海侯府的作风!”
“不错,吾等也不能退,不然传出去,还以为隐星宗怕了他们佛门!”
另一边,陈清、莽首拓等人见郑擎天欲要独扛强敌,皆是面色一变,各有说辞。
“休要多言!”郑擎天却摇摇头,“我郑擎天岂能连累兄弟和朋友?速走!”
说着,他双掌猛地向前一推,一股柔韧之力骤然爆发,裹着陈清、莽首拓、凌绝、云疏月四人,轻飘飘地送出了飞舟,落向下方一处山坳!
然后,郑擎天霍然转身,面对那已成合围之势的盲眼剑僧,身上气势轰然爆发,如火山喷涌:“让郑某领教领教,你们这瞎眼阵法,究竟有何玄虚!”
“冥顽不灵!结阵,杀!”
为首剑僧冷叱,七八名盲僧踏空而行、交错游走,剑光纵横,剑气漫天,发出嗤嗤厉响,将青铜飞舟牢牢困在中央。
郑擎天狂笑一声,竟不闪不避,双拳之上泛起古铜色光泽,拳出如龙,迎向那漫天剑光!
“嘭!”
拳剑交击,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
郑擎天的拳法刚猛无俦,大开大合,每一拳都蕴含着崩山裂石的巨力,拳风激荡,将袭来的剑光生生震偏、砸碎!
然而,盲剑锁空阵着实玄妙,剑僧们虽目不能视,却心意相通,剑势流转如环,此消彼长。郑擎天刚猛霸道的拳劲,往往被数道剑光巧妙牵引、分化,如巨力砸入绵密蛛网,十成威力先被化去七八。
很快,剑阵运转越来越快,道道剑气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杀而来,刁钻狠辣。
郑擎天虽是勇猛,但在剑阵的消磨与围攻下,身形也开始显得有些凝滞,脚下步步后退,已然落在了下风,衣袍上甚至被划开了几道口子。
“师叔,郑帮主他……”山坳中,云疏月面露忧色。
莽首拓拳头紧握,青筋暴露:“这剑阵诡异,专克刚猛路数!这群贼秃,当真不讲武德,居然半路截杀!少主,待寻得机会,我去相助!”
陈清目光沉凝,体内法力暗自流转,泥丸宫中琉璃阴神微微放光,已是做好了出手接应的准备,只不过他才登陆这新身不久,许多手段还未巩固,此时出手,无法发挥真正实力。
不过,这郑擎天性情豪迈,义气干云,很对他的脾胃,自然不能眼睁睁看他折在此地。
“我这次是以斩孽化景之法,斩落了佛门的半枚道果,借此塑造新的梦中祖师,其实此身本就蕴含一景,也就是半枚魔佛道果之景!其中固然无法调度道果之力,但作为外景,却能表现出元婴层次的力量,只是目前那伪玄牝之门没有跟来,灵气不多,无法持久,但问题不大,待我构建了隐星法主的他我投影,灵门可从中显化……”
经过了几世历练,陈清对自身的情况已然了解,加上那青衣人的点拨,此番入梦前,其实早就思量清楚了,这梦中身看似阴神巅峰、金丹不成,其实战力都在隐藏版面,只需凝神,便可放出,所以才会抓住机会,前往枯禅寺。
“但也得找准时机,一下爆发才行,不然被人提前防备,可能无法战果最大化了……”
就在陈清思量之时,远处山崖上,那阴鸷男子看着交战双方,冷笑连连:“困兽之斗,垂死挣扎罢了。”
但便在此时……
“哈哈哈!”
处于剑网中心的郑擎天,却是忽的畅快一笑!
“痛快!痛快!打的痛快!某家总算是看透你们这劳什子阵法的跟脚了!”
说话声中,他猛地一个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三道交叉袭来的致命剑光,双足在飞舟甲板上重重一踏!
“轰!”
整个青铜飞舟猛地剧震!
“阵法运转,依托气机牵引,所以圆转如意?那某家便给你们来个硬的,看你们如何转,如何卸!”
郑擎天双臂肌肉贲张,竟是以无匹巨力,硬生生将这数丈长的青铜飞舟抡动起来!
“给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