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星辉中的身影淡淡说着,手中玉碟流转起来,“既然饵食有毒,鱼不肯上钩,那便换个法子,他既卡在八转门槛,玄牝碎片与人间仙境,便皆为其所关注。传讯诸宗:凡人间仙境所属,秘境洞天所藏,皆不可对李清开放,若有私下交易玄牝碎片者,便是与吾等为敌。”
他那话语有森严法度蕴藏其中,言语一出,便化作涟漪,传递四方,仿佛言出法随。
“断其道途,他便知痛了,待他寸步难行,自会回头求告。”随后,星辉中的身影瞥了一眼下方,“南亭,此事由你督办,但莫要让正律教那边落井下石,吾等是欲招安此子,哪怕给个闲职、虚职,却不是要剪除此人。”
“弟子遵命!”沈南亭连忙躬身。
“何必这般麻烦,那李清不过疥癣之疾!是给他个看管书阁的职位,还是给个养马的小官,那都是次要的!”那黄云缠绕之人,周身有灼热之意激荡,“当务之急,是那个窃取伪门之人!太一道宫守着母鸡却丢了蛋,活该他们焦头烂额!吾等若能抢先一步找到那窃贼,那之后的事,理应吾等主持!”
伪门虽带个“伪”字,却是通往“重塑玄牝”的捷径!更有机会将来自圣皇手中获取“道果仙箓”,有了位列仙班的可能!
“不错!窃门之人才是关键!”星辉中的身影亦点头道:“此乃大道之机!”
沈南亭听着二人之言,深深俯首,只觉在见证一段历史洪流的勃发!与之相比,那扫了自己颜面的寂明子,不过是被这洪流边缘卷起的一粒微尘。
第195章 怎么那么坏啊【第三更】
风熄古城。
乔府。
自离了雷池后,陈清与乔不绝一行人汇合,并未去往南巷城,而是南下百里,抵达了这座万通坊势力占优势的古老城池。
乔夫人得了陈清救治之后,已是明显好转,不用再待在雷池旁边,便也一并离去。
待得一切安顿好,陈清将修为尽封的邱长老掷于角落禁制中,便对乔不绝道:“乔坊主,烦请动用万通坊的渠道,为我探寻两件事,一是可供散修或他宗修士修行的人间仙境,二是玄牝之门碎片之下落。”
“乔某必竭尽所能!”乔不绝躬身领命,脸上满是感激与决然。
一旁敖余朗声笑道:“此等小事,何须烦劳万通坊?我龙宫四海之交广阔,我这便传讯,定为师弟寻得几处仙境门户!”
言罢,他指间龙元涌动,数道鳞片状的传讯符化作金光遁入虚空。
红灵郡主亦不甘示弱,皓腕一翻,一枚赤凰玉符莹莹生光:“本郡主这就联系那几位掌管秘境钥匙的宗老,替你问问价码,总好过某些人空口白话。”
她瞥了敖余一眼,轻点玉符,已与远方沟通起来。
陈清自是一番致谢,然后心念一动,已然激发了隐星宗秘传星符,将自身需求清晰传回定元山。
守拙道人一听自家师弟欲叩九转之门,这还得了!自然是高度重视,当即亲自督办,将宗中人脉尽数发动,向所有交好的万年大派发出急函,沟通事宜。
于是接下来的两三日,这陈清暂住的小院竟似成了信息中枢,灵光飞符穿梭不绝,捷报频传!
敖余最先抚掌大笑:“哈哈哈!师弟,且看!西海碧龟老祖已应下,其麾下碧波渊境可为你开放三日!此乃上古水仙遗泽,水精道则弥漫,于滋养神魂、感悟天地韵律有奇效!”
旋即,红灵郡主俏脸生辉,快步而入:“李清!万竹海的老家伙松口了!他家的青岚竹海境允你停留五日,代价不过是助他们修补一处古禁制,顺手之事!我已替你应下!先入了人间仙境再说!”
没过多久,乔不绝也是满面红光的捧着一枚玉简疾步而来:“法主!幸不辱命!南疆万岁宗一位长老暗中回应,他们秘藏有一枚得自上古战场的‘戊土麒麟碎屑’,蕴藏大地精粹,疑为玄牝之门碎片,属性敦厚磅礴,愿以物易物!”
紧接着,陈清怀中宗门星符震颤,幻云仙子温婉的声音传来:“师弟,北漠狂沙殿念及旧情,允你入大漠孤烟境参悟七日!另,炉火殿一位大匠师私下透露,黑市近期似有一块‘星辰金核’流转,极可能亦是玄牝碎片,你寒镜师兄正在加紧追查来源!”
在这之后,又有几个消息传来!
一时间,仿佛各方机缘皆向陈清敞开怀抱,任君采撷。
纵然他道心澄澈如镜,面对这纷至沓来的坦途,亦不免波澜微生,泛起期待。
是直接换取那戊土碎屑或星辰金核,以其为基,结合星寂劫光,杂糅出阴阳星辰山河之意,一举奠定九转之基?还是先入那几处人间仙境,切身感悟不同道则之种的玄妙,博采众长后再做决断?
种种念头,在他心湖中起伏盘旋。
敖余听着各方汇聚而来的消息,也不住搓手畅想,龙目放光:“师弟你七转时便能逆伐元婴,一旦九转圆满,龙虎交汇,阴阳衍生,届时选取元婴道途,必是海阔天空,仙途无量!”
然而,这乐观氛围未能持续多久,情势却骤然直转而下!
先是敖余接连收到数道龙鳞传讯,越看脸色越是铁青,最终忍不住一掌拍碎身旁石桌:“岂有此理!那老乌龟突然传讯,说什么碧波渊境近日地脉不稳,灵机紊乱,暂缓开放!北冥鲲王府也推说妖皇召见,另有要事,闭门谢客,皆是推诿之词!”
很快,红灵郡主也气得俏脸含霜,贝齿紧咬,一把捏碎玉符:“万竹海那老匹夫!安敢戏耍于我!敢说什么境内古禁制突然失控,险象环生,无法接待?几年前,他求我时可不是这般嘴脸!”
听着二人之言,陈清眉头一皱,心思重新沉淀下来,意识到情况不对。
“若接下来……”
他念头尚未落下,乔不绝便步履匆匆而入,额上满是汗珠,面带焦惶:“法主,事有蹊跷!万岁宗那边突然改口,矢口否认有戊土碎屑之事,还警告我等不得再提,之前联系好的几位黑市掮客,也纷纷传讯拒绝,言辞闪烁,仿佛有了极大的顾忌!”
果然!
陈清的脸色一下凝重起来。
随后,他怀中那枚宗门星符震颤起来。
一时间,众人目光投注过来,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局面,定有人在背后搞鬼!”红灵郡主恨恨道!
陈清抬手止住其言,拿出星符,里面传来的是寒镜道人带着歉意的声音:“师弟,事出有变,狂沙殿、炉火殿那边都突然传来消息,语气委婉但态度坚决,收回了先前所有承诺,便是我宗几位交情深厚的老友,也支吾其词,似有难言之隐……”
“无妨,有劳师兄了。”
陈清收回星符,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
短短几个时辰,所有通道,无论来自龙宫、郡主、万通坊还是隐星宗本身,竟被齐齐掐断!
方才还是万丈光芒的仙途,瞬间变得漆黑一片,所有去路尽被堵死!
院内气氛一时间压抑无比。
敖余焦躁地踱步,不时拿出龙鳞传讯。
红灵郡主粉面含煞,一遍遍试图联系其他关系,却皆石沉大海。
乔不绝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断发出讯息,额间汗珠越聚越多。
就在这时。
院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诸位不必再试了。”
然后,东海侯世子陆昭已推门而入,他目光扫过院内众人,苦笑一声,说道:“我刚通过家族隐秘渠道得知,是玉京方面发话了,明言阻止各方开放人间仙境给寂明师弟,更不许玄牝之门碎片流转,否则便是与玉京为敌。”
他看向陈清,满眼无奈:“他这是要从根本上阻你九转之路。”
敖余当即怒道:“沃茨,玉京的人怎么那么坏啊!”
陈清眼中冷光烁烁:“此乃阻道之仇!”
陆昭见状,缓声道:“好在那边并未将路彻底堵死,只是不欲你即刻九转,窥见元婴之机……”
“我明白这背后缘故,”陈清语气平静,却字字冰冷,“无非是要逼我低头就范。”
陆昭嘴唇动了动,似有话难言。
一旁的红灵郡主忽道:“未必就无路可走!我识得几位游走灰暗地带的引路人,消息极为灵通。若能寻得那些尚未录入仙朝舆图、不为世人所知的隐墟秘境,或有转机!至于玄牝碎片,那黑市中,只要代价足够,未必不能到手。”
陆昭当即摇头:“谈何容易!所谓隐秘,往往是历经千载亦未必能显于世,若真能轻易寻得,又何来隐秘二字?”
他叹了口气,看向陈清,语气沉重,续道:“我非是劝你服软,只是道明现实,修行前期或可凭证天赋一路勇猛精进,但欲达九转,乃至日后元婴吞景,无不需要海量外资源助!若仙朝铁了心以大势压你,处处制肘,日后必是步步维艰,事倍功半!”
顿了顿,这君侯世子神色转为坚定:“当然,我会动用一切关系搜寻隐墟秘境,隐星各支力量也会全力发动,未必不能绝处逢生!”
“嘭!”敖余又是一掌将身旁石墩拍得粉碎,怒道:“又是这般!仗势欺人!玉京那帮家伙就惯用这等手段!难道就真只能忍下这口恶气,向他们摇尾乞怜?”
说着,众人的目光皆聚焦于陈清身上。
陈清眼中寒光这时渐渐化去,对陆昭道:“陆师兄,还需劳烦你一事,设法查清,此番究竟是玉京哪一家率先放话阻我问道。”
陆昭一听,脸上透出忧色:“寂明,你切莫鲁莽冲动,那玉京可不是北疆……”
“放心,”陈清眸光清亮,不见半分阴霾,“我清醒得很,非但不会冲动,反而已想到了一条破局之路。”
“哦?”众人皆是一怔,面露疑色,问起何法。
陈清却只是抬首望了望天际流云,似在估算着什么。
“时间快到了。”
.
.
现世,静室。
陈清双目骤开,眸中日月轮转之影一闪而逝,身上气机灵动,似有无数微小精灵雀跃欢呼。
梦中金丹八转,“法有元灵”之妙谛已深植神魂,此刻已借着反馈涌来!
他却顾不得细细体悟,心念一转,直指冥冥中那道与“隐星真君”尊名相连的因果丝线。
“循名而往,意念降临!”
“嗡——”
陈清神魂穿越虚空,再度借助力士奴,落于寂寥的残卷阁中。
数息之后,一道身影疾步而来,正是守经人于印。
他面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讶异,拱手道:“尊驾此番到来,不知……”
陈清意念凝聚,不等对方说完,就开门见山:“我欲知仙朝中期,那些不为舆图所载、隐于世外的秘境洞天,确切所在,你这里可有记载?”
第196章 你阻道,我偷家
“秘境洞天?”
于印初听时微微一怔,随即便明白过来:“尊驾所指的,莫非是那些传闻中曾有古仙陨落、或是大能开辟、最终遗世独立的……秘境隐墟?人间仙境?”
他语带探寻,随即兴奋起来,但旋即压下,态度愈发谦卑:“恕晚辈斗胆,此类记载,阁中确有零星散落,但皆深藏于万千残卷之中,寻踪辨迹,颇需耗费些功夫梳理。若能得尊驾稍解晚辈心中积年之惑,晚辈必竭尽驽钝,为尊驾搜寻周全!”
陈清一听,便知其意,知道是在提条件,便淡然道:“可,你有何惑?”
于印精神一振,然后小心翼翼问道:“晚辈曾阅无数残卷,见有语焉不详之处提及,仙朝前期,似有仙凡混杂而居之象?甚至有真正的仙人行走世间?正因如此,才能留下许多隐秘洞天仙境,此等记载,虚妄乎?真实乎?”
陈清默然片刻,回忆起身为“陈虚”的所见所闻,开口道:“仙凡杂居确有其实,但那是仙朝初时。那时节,玉京城内,坊市之间,或有修士驭器而行,旁有凡人仰首而观,习以为常;亦有宗门于闹市开设道院,择徒授业,不论出身。仙与凡,共处一城,虽有高下之分,却无天堑之隔。”
顿了顿,他似在回忆那久远而模糊的景象,声调微沉:“不过,等到了仙朝中期,灵机流转,人心思变,仙凡之辨日渐清晰。修行者多聚于灵山福地,或筑内城而居,渐成体系,虽未至彻底隔绝,但仙凡之间的阻隔已悄然立起。所谓仙凡之别,非一日之功,乃时势渐染所致。”
于印听得如痴如醉,仿佛亲眼见到了那波澜壮阔的时代变迁,又问:“那仙呢?当真有仙人存于仙朝?”
陈清便道:“当时能见到的,乃是性命修行路上走了岔道,性光独耀而命体崩颓,只得一点性灵传承,失了肉身依凭,看似逍遥,实如无根浮萍,谓之散仙。其力虽超凡人,却难称不朽,更非仙朝主宰,到了中期,已少有踪迹。”
这番言语,半是他作为“陈虚”一世时的所得之秘,半是“李清”身临其境之观感,当然六皇子曾说其父太初仙帝,已达地仙极限,不过陈清也只听过一次,并不了解详细,当然不会妄言,却也没有出言否定,留有留白。
说着说着,陈清忽觉于印神色有异,似是恍然,又似是印证了什么,也马上明白过来,此人该是看过相关记载,于是顺势就道:“此间关节,你应并非全然不知。”
于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动,郑重道:“尊驾明鉴!晚辈确从残章断简中窥得零星散仙、杂居之词,但那历史如烟海,碎片如恒沙!最难者,非知晓一二孤证,而是厘清其脉络关联,确定其时代先后,辨明其因果顺序!”
他语气变得沉凝,透露出一股执拗与忧虑之意:“这钻研过往之事,最怕的就是一鳞半爪的记载,孤例难证,若时序错位,关联谬误,便会推导出全然悖逆的‘史实’。若后世皆以此谬误为基,恐会酿成难以想象之大祸!过去并非没有这般先例。”
他话至此处,隐含唏嘘,似触及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却又不便明言。
陈清闻言,立刻明白了其中缘由。
在这等神通显世之地,万民共识皆具伟力,若亿兆生灵皆坚信一段被扭曲的“历史”为真,浩瀚念力汇聚,天长日久之下,谁能断言不会蕴生出某种基于集体妄念的、扭曲而诡异的存在?
香火能造神,谬史亦可生怪!
“原来如此。”陈清回了一句,语气平静,但也由此增长了见识,同时心底意念一跳,隐隐觉得有所感应,似乎曾碰到过类似之事。
“奇怪,在仙朝也好,在现世也罢,我见过的神灵都没有几个,怎么会有熟悉之感?”
他思量着。
于印却已是心满意足,再次躬身:“听尊驾一席话,如拨云见日,令晚辈对仙朝前中期之变迁,脉络顿清!此恩重于山岳!请尊驾稍候,晚辈这便去调阅相关秘卷,定为尊驾寻出那隐墟秘境之线索!”
说罢,他不再耽搁,转身便匆匆步入那无边书海之中,身影很快被重重书架阴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