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从古代开始三国的商人都会集中这里做买卖，自然而然演化成了一座商业城市。
又面向濑户内海，从地理区位来说也是连接倭国内贸易与大昭、扶余、琉球乃至南蛮（弗朗机）远洋贸易的绝佳港口。
最关键的是，堺市不属于任何一位大名，而是一座高度自治的“自由城市”。
由最富有的三十六人“会合众”（商人议会）进行统治。
他们以投票的方式决定城市的内政、税收和外交，这在整个倭国都是绝无仅有的地方。
城市里，南蛮教堂、唐人街与本土寺庙比邻而居，弗朗机传教士、大昭海商、南洋冒险家在此汇聚，带来了全世界的商品和力量体系。
一群茶道大师在此将茶会发展为政治与商业谈判的最高场所。
商人们的生活极度奢靡，穿着大昭的丝绸，使用南蛮的玻璃器皿，以炫耀财富为荣。
商人的逻辑高于武士的逻辑，决定一件事情的关键不是“忠义”或“武勇”，而是“是否有利可图”。
而且，不限制任何大名和武士、职官来往，在商业之神【惠比寿】的神域内，任何人都可以随意交易。
这种与整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功利主义氛围，还有它在整个倭国的独特商业地位，正是王澄这位“资本化身”最如鱼得水的培养皿。
不过这里是阴间，注定没有什么地方能成为永恒的天堂，堺市中很多人都因为当前瀛洲混乱的局势而愁眉苦脸。
有资格列席三十六人“会合众”的军火商八幡康平便是其中之一。
他戴着宝石戒指的手上摩挲着一柄由自家工坊中出产的火绳枪，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嘴里唉声叹气：
“我花费了海量的金钱、时间、人力，还不惜把仅有十四岁的女儿嫁给了比我年纪还大的弗朗机枪匠，才仿制出了如此精良的铁炮。
本来想着能垄断市场数十上百年，狠狠赚上一大笔钱。
现在却全都卖不出去了。
这都怪燧发枪！
听说是大昭那位南洋总督王富贵的发明，被东海国四海贸易公司和南洋联合果品公司发扬光大。
这种新式火枪明明比我的火绳枪更精良、战斗力更强大，但是售价却相差不大。
他们的成本凭什么能做到这么低？这是不想让我们这些竞争对手活啊！”
西弗朗机人最早将火绳枪传入瀛洲的地点是在种子岛。
但将其规模化生产、销售并改变战国战争形态的，却是堺市。
除了那些如大友义镇这种实力强大的教会大名能自己制造铁炮外，这里就是全瀛洲最大的公共铁炮制造和交易中心。
八幡康平便是堺市军火商中的佼佼者，理所当然对燧发枪的异军突起又恨又气。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仿制燧发枪，但组织起来的精英工匠只要敢开始逆向研究，就全都会莫名其妙死于非命，甚至牵连家人。
就算勉强做出成品，高昂的造价在四海贸易公司和联合果品面前也完全没有竞争优势。
扭头再看已经做遍了全瀛洲军火生意的四海贸易公司和联合果品公司，八幡康平无比眼红。
“尤其是联合果品这个外来者，只要买家给钱他们什么都卖。
源头工厂没法做，就算让我做个分销商从这庞大的军火贸易里分一杯羹也行啊。
这么下去，连我在众合会的位置都要保不住了。唉！”
这位堺市有数的大商人之一将卖不出去的落伍火绳枪随手丢回箱子里，满脸愁容地走出工坊。
一抬头，迎面就看到两个小商人打扮的人眉飞色舞地走过去：
“听说了吗？鲤生先生的商会在发行战争债券，听说全都锚定了联合果品跟各位大名、武家签订的借款法契，用领地抵押稳赚不赔。
隔壁鱼屋的吉四郎上午刚买了一份，下午的二手交易价格就涨了，连忙把房子卖了又买进了一份。
咱们也快去抢！晚了就抢不到了。”
第四百六十一章 风险？别人恐惧我贪婪，给我全压！
八幡康平将两个小商人的这番交谈听在耳中，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他现在绞尽脑汁都想要在联合果品的军火贸易里插上一手，没想到经历过好几个月的煎熬之后，终于在今天等来了曙光。
“燧发枪和野战炮的军火贸易几乎已经是瀛洲乱世中，唯一一个还在高速增长的优质产业。
我就算不能当源头工厂和经销商，只要能让我赚到钱就行。”
连忙开口叫住两人：
“等等！你们说是鲤生先生在出售联合果品的债务商品？”
两个小商人显然认识八幡康平这位众合会成员，连忙回过头来主动行礼：
“原来是铁炮屋的八幡先生。
您听的没错，今天鲤生商会确实在发行一种名为‘债券’的全新金融产品，利息极为丰厚，买的人很多。
发行还不过半天，整个堺市就都已经传开了。”
堺市本来就是瀛洲最自由的商业中心和金融中心，商人们通过军火、丝绸、香料贸易积累了巨额财富。
自然而然也发展出了各种金融业务，包括汇兑、高利贷和票据等等。
他们中的不少人本身就是是各位大名的债主。
在这些没有道德观念束缚的堺市商人眼里，“战争”本身就是一种商品，谁都不觉得“战争—金融衍生品”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们只是从来都没有见过债券这种金融形式而已，只要确定可以赚钱，这些都不是问题。
两个小商人只是随口说了几句，脸上就浮现出急切之色，向八幡康平告罪道：
“抱歉，八幡先生，听说鲤生商会的债券每天限量发行，我们必须要早点赶过去。”
说完又鞠了一躬就匆匆离去。
只是他们在离开八幡康平的视线后，并没有去往鲤生名下的商会。
刚刚转过街角，脸皮就如同水波般波动起来，转瞬变化成了另外一番样貌。
按照提前分配的任务范围，结伴走向另一个方向，依旧用刚刚那种不经意的方式让每一个该知道债券发行的大商人都能及时得到消息。
显然这正是一群掌握着【忍法·画皮写消颜】的沼泉忍！
王澄深谙人性，如果直接告知这些在商场摸爬滚打的大商人：“我这里有一个好项目，事少钱多，速来！”只会引起他们的警惕之心。
但是如果让他们自己在无意间听到消息，只会以为这是他们慧眼识珠，发现了别人没有看到的商机。
起始信任度起码提升好几十个百分点。
八幡康平上了年纪，疾走几步也没能追上那两个沼泉忍。
连忙钻进街边停着的像铁棺材一样逼仄矮小的“驾笼”里，对负责护卫自己的流浪【武士】喊道：
“快，去鲤生商会。”
驾笼被两个轿夫抬起一路飞奔。
同一时间，整个堺市范围内许多大商人都闻风而至，带着护卫浩浩荡荡奔向同一个目的地。
等八幡康平重新推开驾笼小门，从里面爬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另外两位会合众大商人的驾笼先后落地。
“花城先生，三尾先生，好巧啊。”
花城翔太郎是瓷器商人，占据了唐物茶具交易的六成份额，目前市场上流通的精品大多都出自他的唐物屋。
还有地位更高，在乱世中把握着许多势力命脉的粮商三尾大空。
据说他掌握着从大昭到倭国的粮食航运，背后有一群大昭的士绅豪门撑腰，平时在其他会合众成员面前也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但是自从前几天传来消息，大昭王朝的监国太子下旨开放海禁，却对倭国严厉禁运任何物资。
这位大粮商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躁，比他这个军火商人更想找到新的出路。
事实上，大昭的禁令一刀插在了堺市所有商人乃至整个瀛洲的七寸上。
只要把澎湖海峡一关，九藩岛东海国一锁，全瀛洲的海运贸易都得崩溃。
“夷洲岛有事就是倭国有事”并非空话，而是出自现实需求。
至于让他们跑到海上去，强行突破东海国的四大风帆战舰舰队封锁打通商路？
开玩笑，虽说大家都是武装商人，但本质上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
不要说东海国，就算只有那位靖海王麾下穷凶极恶的武装海商集团拦路，也没人敢去碰瓷啊！
堺市大多数商人都愁眉苦脸，迫切需要寻找新的出路。
三位会合众的大商人都没什么聊天的兴致，匆匆走进这家屋号已经改名叫“证券屋”的商行。
他们带着护卫挤进里三层外三层的队伍里，很快就看到了巨大板书上债券业务的介绍。
简单来说，就是联合果品借给大名甲一万贯，大名甲签署一张面值一万贯的借款法契，并提供抵押物，约定支付利息。
联合果品公司并不会将这些合同持有到期，而是以稍低一些的价格，将之以组合债券的形式提前折价卖给商人乙。
这样，公司提前回笼了资金，而商人乙则拥有了一个可以稳定生息，到期还能收回一万贯连带大额孳息的金融资产。
对本地的商人来说这种形式并不难理解。
下面就是证券屋罗列出来的第一批次十几种债券，以及锚定的“军资金立合”，即：联合果品对各位大名的“战争贷款”数额、利息。
八幡康平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嘶！战争贷款真是一笔好买卖，比苦哈哈卖军火强太多了。”
他发现联合果品公司对各位大名、豪族当主的贷款年利率都在30％-100％+，上不封顶！
虽然他也明白这不是一般意义的普通商业借贷，而是一场发生在“悬崖边”的交易，收取高利率很正常，但还是忍不住暗暗咋舌。
大体浏览一遍，战争贷款利率多少主要取决于三个关键因素：
第一、大名的信用等级。
比如武田信玄拥有强军、还有金矿，在组合贷款协议中只需要承担30-50％的利率；
但那些濒临灭亡的小大名，实力孱弱的武家豪族，利率却可达100％以上，甚至还要求拿人口、矿产、领土做抵押！
第二、贷款时限与紧迫性。
如果是为支付足轻农民兵的“阵夫钱”而进行的十日短期借款，日息可能高达1-2％，若换算成年化利率骇人听闻。
但如果是为了建造城池或购买燧发枪、野战炮的长期贷款，年利率30-50％是基准利率。
要知道杨白劳已经够惨了，但他的年化利息也只有12.5%。
第三、还款来源。
以未来战利品分红，也就是“分捕”为抵押的贷款，需支付的利率最高往往能达到100%，因为必须赢了才有回报，输了毛都没有一根。
八幡康平看的连连点头，觉得联合果品公司的账房先生制定的利率十分合理，也公示的明明白白。
结合他自己多年以来掌握的情报网络佐证，各家大名的具体情况大差不差，没什么问题。
随即他眼睛里有光渐渐亮起：
“贷款法契都是真的，接下来就是从那些战争债券里面选出风险最低，收益最高，还有升值潜力的产品大笔买入。
这就要考验每一个人的眼力还有实时掌握的情报了。”